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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在此处戛然而止。
楚书灵后知后觉地仰起头,望向高门上方硕大的“司徒”二字,冰冷陌生,眼眶竟微微酸涩起来。
所以……是饯别宴?
易哥哥……不要她了吗?
她急切地跑着,四处张望,甚至大喊了两声“易哥哥”,可除却一两个经过的行人目光怪异地看了她几眼外,再寻不到那个熟悉的面孔。
不在了……真的不在了……
小姑娘怅然若失地垂下头,看见身上依旧新净的浅蓝男式锦袍,还是他特意买给她出门时穿的,忽然便忍不住鼻子一酸,缓缓蹲在地上,将小脸埋入双臂之间,肩头微微抖动。
夕阳西斜,天色渐暗,她终于平复下来,抬袖擦了把脸,迈着酸麻的双腿,一步步朝来时的路走去,最后站定于高门之前,捡起掉落的包袱抱在怀中,伸手轻扣门环。
一下,两下。
“这个时候了,哪位啊……”
人声由远而近,楚书灵放下手退开一步,等大门打开露出一张脸时,张了张口,却忽而记不起她是何人了。
“灵儿姑娘?”来人正是楚氏托为照顾她的嬷嬷,脸上神色几变,最后撑起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将大门拉开来,“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可算回来了,赶紧进屋罢。”
她的话这么说,语气可没有半分焦急,楚书灵却已无心在意,神情木木地朝自己院子走去。
“啧啧,还是这般没礼貌,缺爹少娘的孩子就是没教养……”嬷嬷关上门,立马换了张嘴脸,自言自语地骂了两句,这才跟上去。
谁也不曾留意到,不远处的一座老宅,一道玄色身影立于高翘的檐角之上,面无表情,冷寂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一抹浅蓝,直至她回到司徒宅内,才身形一动,迅速隐没于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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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宽敞舒适的马车内暖意融融,楚书灵垂首抱着手炉,怔怔出神,故而连马车忽然一个颠簸都未有反应,若非喜儿眼疾手快扶住她,铁定没坐稳跌落在地了。
门帘外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路上不甚平坦,归风不职,小姐可是受了惊吓?”
归风是楚家黑翼卫的一员,楚长歌无法抽身离京,便派他前来护送她归府。
“无事,”楚书灵用眼神示意喜儿不必担心,接过她捡起递过来的手炉,“我会当心些的。”
“是,归风就在外面,若有何事,请务必吩咐。”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
马车似又缓缓跑了起来,喜儿挨过来,给她披上一件浅粉的斗篷,微蹙眉头,语气关切地责怪道:“小姐可有好好吃饭?怎的瞧着瘦了一些?”
“是吗?”她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低声道,“可是变难看了?”
喜儿连忙摆摆手:“当然不是,小姐你多想了。”
她家小姐的模样愈发生得娇俏,瘦些只会显得脸型更加好看,哪有变丑一说。
不过,“喜儿瞧着小姐精神不大好,老是出神,是遇上什么事吗?”
遇上何事?
楚书灵摇了摇头,左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藏于袖内的短剑。
自那日匆匆一别后,她便再未曾见易哥哥一面,欲打探他的事却无从下手,况且她也并未来得及做此事,哥哥便派人来接她走了,心里不无遗憾,亦有或深或浅的……不舍。
若非在包袱里发现那柄短剑,她当真以为,易哥哥是因厌弃她而狠心抛下不管了。
当时只消一眼,她便认出是两月前在连庄挑的两柄之一,确然喜欢得恨不能一掷千金,可她身无分文,在易宅蹭吃蹭喝已是不该,岂能得寸进尺,故而离开时也并未表露半分留恋。
不料,他竟背着她暗中买下,还赠与她作饯别礼。
难怪他花了近半月教她如何使短剑,想必是早有预谋,特地为此事作了预备功夫。
可惜……
她扭头掀起车帘,望着飞逝而去的景色,不知不觉,眸中微微泛起波澜,忙垂下眼睑,掩饰眼底藏不住的眷恋。
可惜,他连道谢的机会,都不曾留予她。
启德二十年腊月,最为寒冷的盛冬里,皇城却传出了一道喜讯。
东宫太子萧景的嫡长子,亦是他大婚两年后第一个子嗣,顺利出世,章和帝大悦,为其取名祁,同时大赦天下,以庆皇长孙的到来。
是夜,处理完政事的章和帝步出紫宸殿,一干宫人远远跟着,唯有大总管安公公亦步亦趋随在身后。
他是宫里伺候皇上多年的老人了,自是知晓皇上此时心中有事,然主子不开口,哪有他做奴才说话的份儿,便沉默地跟了一路。
良久,前面负手踱步的男人慢了下来,最终停下脚步,长长叹了口气:“朕是否做错了?”
“皇上……可是在烦心云妃娘娘的事?”安公公跟着顿住脚,顺着他的话问道。
数年来,云昭仪盛宠不衰,虽未再有所出,位份却不断晋升,今年年中刚被封为贤妃,御赐封号“云”。
章和帝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婧柔对他的态度,似乎又回到十年前。
宠辱不惊,平淡如水,进退有度,若即若离。
“去惜云宫。”
“是。”
因着安公公未有传人过来道皇上翻了牌子,偌大的惜云宫早早灭了灯,以至于安公公欲上前通报时,几乎是摸黑前行,险些绊了一跤。
刚伺候娘娘歇下的大宫女采月迎了出来,朝安公公福了福身,瞥见殿外章和帝的身影,往旁边使了个眼色,立即便有人往寝殿去了。
夜已深,章和帝示意过不必大费周章去布置,故采月与安公公低声交接几句,便领着守夜的宫人们下去了。
“参见皇上,臣妾有失远迎……”
“无事,朕说过,你在朕面前,无需在意那些虚礼。”
章和帝将正欲行礼的云妃扶起来,落座于宽榻一端,静静看着垂眸为自己斟茶的女人。
眉目温柔,唇边浅笑,未及整理而披落的如墨长发,一如初见时的美好。
这是他,小心翼翼,安放于心头的女人。
“皇上,请用茶。”
云妃将热茶端放在他手边,便移步至小方桌的另一侧,垂首饮茶,安宁静好。
又是如此……又是如此!
章和帝侧眸,瞧着她这副平平淡淡,恍若不在意任何的模样,心里头没来由便生起一股火来。
但,他依旧忍下来了。
即便冲她大发雷霆,她也不过是默默跪在他的跟前,不卑不亢,也从不哭喊求饶,唯独那眼神,令他心如刀绞——仿佛她跪着的这个人,只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痛痒的陌生人。
不知何时起,在曾经柔情似水的双眸中,他越来越难以寻到自己的影子。
他甚至觉得,过去百般娇宠、温柔相待的十年,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她那颗如石头般冷硬的心,从来不曾被他捂热过。
仿佛一切只是他的独角戏,而她,假意配合,不付真心。
“婧柔……”章和帝伸手轻扣住云妃搭在方桌沿的手腕,细白柔嫩,教他舍不得使劲,“你可是还在怪我?”
云妃纤指一动,却并未抽回手,任由他握在手里:“臣妾何德何能,胆敢怪罪皇上?”
语气平淡,恍若当真丝毫未在意。
可他哪里肯信,只当她是口是心非,因为除却这个理由,他再想不通两人间的柔情蜜意,为何会在一夕之间消失无影。
章和帝面露倦色,语气沉郁:“婧柔,我知你心善,与她情同姐妹,自然心有不忍……可她谋害太子,我岂能纵容她?”
他口中的人,便是因勾结沈太医下药数年谋害太子,被赐死的瑜贵妃。
第66章 侍卫与公主(十)()
萧绎向来不将公事讲予她听,免得她多担忧,将浇壶置于墙脚的木台之上:“差不多了。”
“那今晚是留在这里用饭?”云氏眉目一喜,但随即又有几分遗憾,“早知如此,娘便吩咐人做几道你爱吃的菜了。”
“无事,接下来几日,我皆留于郁南城。”他走在母亲身侧,神色淡淡,“娘若有哪里想去,儿子便陪您去。”
自萧景登基后,三年来,他一直于秦阳与京城之间奔走,暗中摸索支持他的人,同时与云氏当家云德仁保持联系。当然,为免泄露重要信息,他仅单独与云德仁一人见面,故云氏尚在世一事,也只有这个为父的知晓。
虽远离京城数年,萧绎从未断绝查探,对当今朝堂局势可谓了若指掌。
当年瑜贵妃出事后,李家推波助澜,腹背受敌的贺家便彻底没落了。后来新帝登基,女儿成了皇太后,外孙坐上龙椅的左相李国栋更是一权独大,权势滔天,使得新提拔上来的年轻右相基本有名无实。
这可踩着萧景的尾巴了。
铲除异己,提拔新人,萧景急欲培养自己的心腹,稳坐龙椅之心昭然若揭,岂容得下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独掌大权,作威作福,即便此人是他的亲外祖父。
果然,某日夜里,李大人突然暴毙而亡,死因不明,皇上毫不吝啬地追封了一大堆华而不实的名号后,不顾李太后反对,以李家子弟需服丧三年为由,将占据朝廷重要官职的李家人统统下撤,换上了不少新人。
其中自然有萧绎早早设下的暗人,毕竟他据上一世的记忆知悉此事,已提前做了准备。
当然,根基是否稳当,更重要的是看军队的实力。
萧景为了牢牢掌控兵权,将禁卫军四军的原将领来了番大洗牌,雷厉风行,众臣颇有微词而不敢言,生怕惹了这位小祖宗不快,无辜丢了乌纱帽。
然而,无论他如何谨慎防备,萧绎笃定,禁卫军最终只会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但此行凶险,他不愿告知于母亲,唯有作伴数日,先安了她的心,以尽孝道。
******
皇宫,御书房。
萧景一踏入屋内,身侧的徐公公便上前为他解下黑狐大氅,交至小太监手里,他旋身上座于御案后,由着随后步入的楚长歌直直立于御案三尺外,待徐公公沏了茶后,才开口道:“赐座。”
太监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急促的脚步声来去匆匆,很快便添了一把椅子。
“谢皇上。”
初春渐暖,楚长歌未披大氅,在外头枯站甚久,到底是沾染了些许寒气。
然彼时少年已于军中历练多年,成就如今赫赫有名的北军将领,岂会惧怕些微寒意,他谢恩入座,背脊直挺,徐徐喝上了一口热茶。
其他人皆退下去了,独留徐公公于跟前斟茶。
“爱卿近来,对韩王有何听闻吗?”萧景直截了当。
韩王?
楚长歌眉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恢复如常:“皇上是指……”
萧景从手边叠放的十数本奏折中抽出一本,徐公公会意,接过奏折交到楚长歌手上。
他展开粗略一览,“韩王”二字便映入眼帘。内容不多,大致是说江州、开河、郁南等地有韩王的人马出现,且均以普通商民身份分居于城内各区,置办了产业,平时靠买卖生活。
合上奏折,楚长歌若有所思:“臣听闻韩王近日大兴裁军之事,这些人马怕便是被裁减的士兵罢?”
十年前,先帝的皇二子封王,远走秦阳,许是那处山高皇帝远,活得逍遥自在,倒也安安分分。
去年夏更宣布裁军,理由是近来边境安定,大部分兵士不能尽其用,又难以成家,倒不如择有意者放了军籍,另谋出路。
萧景轻哼一声,又抽出两本奏折予他看,上头分别奏报江州太守病重、郁南太守年老请辞而先后离职,正准备推选新任太守。
楚长歌略一思忖,指尖无意识摩挲奏折缎面的纹理:“皇上怀疑,韩王有异动?”
“嗯。”萧景眼神微动,捧起茶盏轻轻吹着热气,徐公公便过去把奏折收了回来。
楚长歌沉默。
若皇上怀疑成立,则韩王打着裁减军队的幌子,将士兵乔装安插在数座城内,甚至连太守都换成他的人……一旦起事,从内部控制,比从外攻占,损耗更小,胜算也更大,这算盘倒是打得不错。
然皇上既已猜疑,却按兵不动,不敢打草惊蛇,只怕是,缺了证据。
“爱卿。”萧景见他已有了眉目,沉声道,“三月将至,届时的春猎便是最好时机。朕已布下陷阱,你的任务,便是在韩王有异动时,助朕制服韩王。”他眼里闪过一丝阴暗,“记得,朕要的是,活捉。”
楚长歌只觉心下一寒,垂下头,沉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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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日,萧绎回到秦阳王府内,将蓝渊召至跟前来问话。
当年身板瘦弱的少年已然长大了不少,结实挺拔,无甚表情的面容却依旧与他十分相像,几乎未有丝毫改变。
“蓝渊,本王此回要你做的事,稍有不慎,恐有性命之忧。”
蓝渊垂首,声平如水:“属下的命为王爷所救,为王爷赴死亦在所不惜。”
“好。”萧绎沉吟片刻,嘱咐道,“切记,莫论何人逼供,均不可发一言。”
只有不透露任何信息,对方才会留他性命,继续逼问。
“属下谨记于心。”
“若此事一成,你能活着出来,本王便予你自由。”他的目光沉静,却牢牢撅住面前的神色不明的少年,“清楚?”
“是。”
待蓝渊重归暗处后,他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无声思虑着为明日筹谋已久之事。
走到这一步,再无退路。
只许成,不许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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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明媚,万里无云,上京的城门大开,春猎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前往燕山。
待众人抵达目的地,安顿下来后,天色已彻底黑下来了。
铜盆内的银霜炭烧得微微发红,透过铜丝罩散发的热度,将偌大的营帐烘得极暖,却不及一股寒风从突然掀开的帐门吹入。
一身玄铁黑甲的高大男人大步跨入,所经之处的烛台上火光摇曳不定,很快又恢复原状。
萧景手执一卷书,徐徐翻过一页,并未抬头,只微微上挑的眼角泄露出几分留意。
“都安排好了?”
楚长歌朝高案后之人行了一礼,肃声道:“是,俱已照皇上吩咐安排妥当。”
“甚好。”萧景又徐徐翻过一页,“确认信息已传到韩王手上?”
“据回报,酉时左右有人离开营帐下山,前往郁南城,近戌时返回。”楚长歌向来不把推论当作定论,只把探子所说复述一遍。
况且,无论是否传到,今晚这一步却是不可不走的。
萧景放下书卷,揉着眉心,双眼似疲惫地闭起,叫人看不见里头的半分情绪。
“处置了?”
“臣已派人监视,打算事成后再处置,以免打草惊蛇。”
“你决定即可。”他睁开眼,眼神一片清明地看着下首的人,问,“什么时辰了?”
楚长歌垂首答道:“亥时了。皇上可要移驾?”
他往那横亘在龙帐西侧的屏风瞥了一眼,微微勾唇,随即站起身:“是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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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子时三刻。
借着醉意迷迷糊糊睡过去的严大人,被某种强烈生理感觉刺醒,边起身穿衣边自言自语不该喝那般多酒水。
“大人,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