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湘灵平静地点了点头。
“唉，也真是苦了他了，其实，我是真心盼着他能找到一门好婚姻，过得快快活活……至于我，既然没有那份缘份，又能如何？只要他心里有我，也就知足了。”
她的脸上，竟然浮现起笑意。
显然，今天与白居易的相见，看见白居易那副激动痛哭的模样，一切的心思，皆已了然，这个三十多岁的姑娘，知道白居易依然一往情深，旧情萦怀，已经在心里知足了。
萧柔只觉得一阵凄婉。
“湘灵姐，可是……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妹子，不是的，”湘灵轻轻摇了摇头，幽幽地说道：“当两个人，心心相印三十年，还会抱怨什么不公平么？尘世多磨，有什么比一个男人，三十年里始终惦着你，挂着你，念着你，更加幸福的事情？成不成姻缘，在不在一起，又有何憾？我……不怪他。”
第486章 河非河也（）
夜里。
驿馆里点起了灯火。
白居易一挑门帘，走进屋里。
屋内有好多人，湘灵斜倚在床上，瘦弱苍白的脸上，仍然不见血色，暗淡的油灯下，更显得老气而虚弱，与旁边容光焕发的萧柔一比，形成鲜明对比。
周香玉、叶飞虹、罗子骞、无阳子等人，都坐在旁边，大家正在闲话。
看见白居易来了，萧柔站起来，笑道：“白兄，刚才我们都帮着湘灵姐，骂你半天了。”
“呵呵，我就知道你会骂，不过，湘灵的性子，可跟你正好相反，她若是有你的一半火爆……唉……”
“她若是象我这样，说不定你们早就是一家人了，湘灵姐太弱了，你也太弱了，我真看不惯你们这样的人。”
罗子骞向萧柔使了个眼色，说：“大家都累了，阿柔，咱们去休息吧，有话明天再说。”
“好，我也累了。”“走吧，走吧……”
大家纷纷站起来。他们都知道罗子骞的意思，是让白居易和湘灵，说几句知心话。
但是，白居易却是把大家都拦住了，“别走，罗兄弟，我和湘灵，没有什么背着人的话，再说了，我们说话的时候还有的是，你们大家都坐下，咱们聚在一起不容易，一块儿说说话，岂不更好？”
他按着罗子骞的肩膀，又让他坐下来。
湘灵也说：“大家别走，我看得出来，你们和白居易，都是掏心掏肺的朋友，而且，我虽然和大家刚刚认识，却也感觉到了，你们都是有血性，有情义的人，萧柔、香玉、飞虹，认识了一天就觉得和亲姐妹一样，咱们还有什么隔心的话？”
一席话，说得大家心里都热乎乎的。油灯昏暗的光芒下，屋里只觉得暖意融融。
……
“湘灵，”白居易望着湘灵那张瘦弱白晰的面庞，满眼都是怜惜，“这些年……苦了你了，我对不起你。”
湘灵倒是婉然一笑，轻声说道：“乐天，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们俩之间，还用说什么对不起么，互知心意，如此足矣。我……从来没怪过你。”
一席话，情真意切，却又让人觉得有那么多说不清的滋味。
白居易叹了口气，“湘灵，可是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就是……我已经成亲了……”
这话一出口，满屋都是尴尬之气。
大家都沉默了。
这事儿……真是让人无奈而沉重。大家眼看着这俩人感情深厚，互相倾慕多年，如今终于相聚，谁不盼着有个圆满的结局？可是……
事到头来，总与愿违。
白居易苦等多年，三十多岁未娶，可是……就在见到湘灵的前夕，他成亲了。
这事儿……造化弄人啊。
……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湘灵。
她平静地点了点头，竟然还朝白居易笑了笑，“乐天，我……祝贺你。”
白居易没吱声，满屋的众人，也都没吱声。
“乐天，”湘灵抿了抿头发，轻声说道：“你别担心，我心里……并不难过，我觉得，你也应该成个家了，我也好，别人也好，能够好好照顾你，这是一个很好的结果，如果你能过得好，我不应该为你高兴吗？”
萧柔拉住湘灵的胳膊，“姐，你要想哭，就哭吧。”
“不，”湘灵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妹子，你没明白我的心思，我和白乐天，两小无猜，这份情义，此生难得，你说，我是盼着他好呢，还是盼着他永远孤苦呢？”
“这个……”
萧柔能说什么呢？替湘灵抱不平？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罗子骞看着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是满面苦涩，想改变一下气氛，对萧柔说道：“白兄成亲，咱们也没赶上，呆会……你凑点儿礼物，就算是祝贺吧。”
这话说完了，却又觉得仍然是苦涩，祝贺白居易成亲，这事儿……对湘灵还是刺激呀。
“行。”萧柔答应了一声。
白居易淡淡一笑，“不必了，我是匆匆成亲，连婚宴也没办……满朝文武，谁也没告诉。”
大家听了，又是一阵哑口无言，谁都明白，白居易对这门亲事，实际是敷衍，一个冷冷清清的婚礼，想起来便满是无奈。想当初，罗子骞和萧柔大婚的时候，满城祝贺，热闹喜庆，那是多风光，多气派啊。
湘灵盯着白居易，问道：“乐天，你怎么……到江州来了？”
这句话，其实是大家一直想问的。
作官之人，被贬谪到偏远地方，这是人生的大落，白居易遭此打击，大家作为朋友，自然心里不是滋味，因此见面以后，都没有主动提起来。
白居易倒是一脸坦然，淡淡一笑，“这事么，说起来可笑，我在朝里，得罪了一个人。”
“谁？”
“他叫柳泌，是一个道士……”
周香玉“噌”地站了起来，“柳泌？原来是他，这个王八蛋，在半路上的时候，被我们打得满地找牙，却原来……白大哥，我去替你杀了他。”
“你先坐下，”白居易笑着朝他作手势，“香玉姑娘，你这脾气……柳泌现在红得很，在皇宫里教圣上修道，你闯进大明宫搞刺杀么？乱弹琴。”
“可是这家伙是个净会胡说八道的王八蛋。”
“不错，我们都知道，他确实是个王八蛋，裴度我们几个，也是恨得牙根痒痒，但是，他现在深得圣上信任，几乎是说一不二，我们进宫谏了几次，圣上不但不听，反而……这不，还把我，还有韩愈，都给贬了吗？”
“圣上怎么会这样？”周香玉忿忿不平地嚷道：“他……以前是个挺明白的人啊。”
“是啊，”白居易叹了口气，“你们不知道，最近这些时日，圣上变化很大，他几乎都不大理朝政了，整天就是跟着柳泌修道，一心成仙，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做出好多奇奇怪怪的事来……唉，满朝议论纷纷。”
无阳子老道摇了摇脑袋，“河非河也，人非人也……这么说吧，人是会变的，就象一条河，流到哪里，就随坡就形，其实圣上的变化，在咱们还在长安的时候，就已经显现了，否则，也不会把咱们大老远的派到岭南，去找那个劳什子铁骨道长了。”
第487章 终于憋不住粪了（）
白居易对罗子骞说道：“兄弟，圣上的脾性，变得乖张而暴躁，你回长安以后，说话也要小心谨慎，不要给自己惹祸，要吸引我的教训啊。”
“放心吧，我会看风向说话。”罗子骞笑了笑。
白居易点点头，“那就好，说实话，罗兄弟虽然年轻，但是处世圆滑，比我和韩愈，要强得多。我们这群书呆子，苦谏半天，不但无功，反而惹祸，一个个遭到贬谪……想起来，可悲可叹。一路上，思前想后，当真是‘面上灭除忧喜色，胸中消尽是非心’……”
他出口成章，随意说出来，便是绝妙诗句。
湘灵赞叹道：“乐天，这两句诗，写得真好，你的才气果然还是天下无双，不过，诗里虽然表面上说灭除忧喜色，消尽是非心，却从语意里还是透出忧伤，我知道，你面上的淡然，其实都是无奈……”
罗子骞、萧柔等人，都不懂诗句，大家听湘灵随口解读白居易吟出的诗，通透准确，一语中的，都心里佩服，每个人都想道：“只有湘灵，才是白居易一生的知己，不光情意深厚，而且榫铆合节，心意相通，这是别人学不来的。”
白居易长出一口气，点了点头，他心里的感慨，只怕是更胜别人。
湘灵又说道：“乐天，你已近中年，高官也做过了，大事也做过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如今虽然遭贬，但对你来说，又有何憾？你的才华，在诗句而不在官场，以后在江州潜心赏花吟柳，多作几首诗文传诵天下，岂不是好？就象你的名字一样，乐天知命，不比以前官场操劳，更加精彩么？”
白居易不禁拍手大笑，“知我者，果然是湘灵也，没错，你这几句话，把我这点心结，彻底给打开了，好好，就是这样，湘灵，你真是……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他的眼睛，瞅着湘灵的脸，目光中尽是情意绵绵，悠悠长长，让湘灵的苍白的脸上，登时抹上一层红晕，变得俏丽起来。
……
萧柔笑道：“白兄，湘灵姐，我有个主意，我在江州开一家商铺，请湘灵姐替我照看生意，如何？她们爷儿俩眼下既无去处，权当给我做工。”
她这个主意，大家都听得明白，哪里是请湘灵给自己“打工”，分明是买下商铺，送给湘灵，既让她和父亲有了谋生之计，又能在江州时时和白居易团聚，这实在是个两全齐美的办法。
周香玉嚷道：“很好，这主意不错，这商铺……我也入一股。”
“我也入一股。”
“咳，就算是咱们大家一起开的好了。”众人纷纷嚷起来。
罗子骞和众将领都知道，白居易一生清苦，并无什么积蓄，而自己这些人却是个个财大气粗，此时周济湘灵，就等于是在周济白居易。
湘灵脸色通红，她又不傻，自然明白萧柔等人的心意，站起身来，说道：“哎呀，妹子，香玉，你们……让我说什么好呢？这个……我们爷儿俩……说感激太菲薄了……”
萧柔拉住她的手，“这算什么啊，难道还让你去外面奔波，受王举人那种人的欺负，才好么？你有个安定的日子，白老兄也才放心呀。”
白居易哈哈一笑，“湘灵，不用跟他们客气，罗子骞这些人，都是大财主，银钱有的是，大家都是铁杆朋友，他们愿意帮，咱们接着就是了。”
“这话是明白话。”罗子骞笑道。
白居易说道：“对了，你们听说了吗？郓州的李师道，已经造反了。”
虽然这事早在大家的预料之中，但是今天正式听白居易说出这个消息，仍然一阵气愤，草上飞骂道：“老鼠就是老鼠，他要是不打洞，那才奇怪了。这个老王八蛋，蜷缩到今天，终于憋不住粪了。”
萧柔说道：“这回，圣是紧急召我们回京，一定就是这的这件事。”
“没错，我们都猜到了。”
“哼，干脆，让圣上派那个柳泌去平叛算了，他不是神仙吗？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那么大神通，还治不了一个李师道？找咱们干什么……”
……
虽然北上作战的任务挺急，但是罗子骞等人，还是在江州城里呆了两天。
大家和白居易一起，在州城府衙附近，盘下了一处绸缎布匹商铺，交给湘灵打理，萧柔和周香玉等人共同出资，取名为“罗家布店”。
湘灵父女，自然是千恩万谢。
罗子骞等人告别江州，出发北上的时候，湘灵和白居易等人，一直送出城外十时，湘灵抱着萧柔的胳膊，又是一阵痛哭，大家洒泪分别。
……
一路北上长安，萧柔对罗子骞说：“这回，咱们也是奉旨出兵，可我心里，怎么老是觉得不对劲儿？”
“有什么不对劲儿？”
“以前，咱们打王承宗，打吴元济，每回带兵出发，总是信心满满，精神百倍，身边都是生死弟兄，兵强马壮，朝里有贤明君主，还有武元衡、裴度、白居易等大臣，给咱们撑腰坐镇，所以，心里都格外踏实，可是，这一回，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落实。”
罗子骞知道，萧柔这种感觉，并非空穴来风，也并不只是她一个人这样。
大家似乎都有这样的感觉。
是因为武元衡死了，白居易被贬了？还是因为宪宗皇帝性情变了，宠信柳泌这样的“神仙”了？
或许都有……
……
罗子骞说道：“萧柔，我看，不必这样想，咱们出征打仗，是为的国家，为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老百姓，并不是专门为的皇帝一个人，你看看咱们每一次回到长安城，老百姓那欢天喜地，夹道欢迎的模样，就明白根由了。”
说完了，他自己都有些吃惊。我艹……我罗某人的觉悟，感情不知不觉中，提得这么高了，简直……我简直现在和圣人都差不多了。
萧柔冲他一笑，“你说得对。罗子骞，怪不得你升官升得这么快，心胸就是比我敞亮得多，我确实是小家子气了。”
“你放心吧，朝里还有裴度宰相坐镇，咱们还是有主心骨儿的。”
“嗯。”
……
第488章 该胡说就得胡说（）
风尘仆仆，一行二十余人进入长安城。虽然他们均未穿军服，可还是被街上的老百姓，给认了出来。
“罗将军，罗将军回来了。”
“快看呀，罗子骞，罗子骞将军回京了，他们很快要出兵啦……”
人们兴奋不已，奔走相告，纷纷围上来询问，“罗将军，你们什么时候出兵？”“罗将军，哪天去讨伐李师道？”
……
罗子骞和萧柔等人，朝着街上的百姓们拱手，“什么时候出兵，自有上峰安排，请大家放心，叛乱一定能平，放心吧……”
他们马不停蹄，没有回兵营，直接奔穿城而过，直奔大明宫。
……
宪宗皇帝听到禀的，说是罗子骞回来了，连一刻钟也没有耽误，立刻传命召见。
因为是临时召见，因此当罗子骞和萧柔、周香主几个人，随着宦官匆匆走进丹凤门，穿过宣政殿，进入紫宸殿的时候，并没看见别的大臣，只有宪宗皇帝一个人。
大家施礼叩拜，宪宗赐坐，大家规规矩矩地“跪坐”在黄绒垫子上，罗子骞发现，好久不见，宪宗皇帝更瘦了，而且面上似乎蒙着一层黑气。
呜呼……皇帝看起来健康情况不太妙啊。
他不是整天修道吗？应该把身体练好了才对啊，怎么修来修去，修成这副模样？比原来还虚弱无力了。
奶奶的，一定是那个柳泌王八蛋，胡乱指挥，把皇帝给搞成这样子了……
……
“罗子骞，”宪宗有气无力地开口了，“李师道反了。”
罗子骞并不吃惊，沉着地说道：“陛下，臣愿率兵平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作为国家部将，就是这时候应该出力了。”
“很好，”宪宗每回听罗子骞说话，都觉得很舒畅，这个年轻将领，每句话几乎都能说到点子上。
紫宸殿里，燃着一只檀香，袅袅香气，缭绕在宽大的宫殿里，洁净的地面一尘不染，旁边的铜雀执壶，红油廊柱，都散着脉脉的华贵之气。
但是这安静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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