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铭的视线实在是过分火辣,萧焕不得不在这灼热的视线中抬起头。他一抬头,童铭就瞬间做贼心虚地把眼神收回去了,假装敲键盘。
《雾都孤儿》这本书萧焕很早之前就看过,那时候他应该还在b市一家私立的贵族学校念初中。萧焕后来觉得让他们这群人看这种书实际上是相当讽刺的,因为这个社会的不公平的待遇永远存在。有些人,例如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最好的一切,张张嘴皮就会有人把所有东西准备好捧到他面前。而有些人,一辈子刻意攀爬苟延残喘,却一辈子都爬不到自己臆想出来的位置。唯一可以帮助他们实现梦想的方法,就是做白日梦。
就是这么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一直都是。
而他,就是从最上层的等级,一夜跌落到最下层。
萧焕忽然抬头问:“你有车么?”
童铭愣了愣:“有啊。”
“明天早上能帮我开去一个地方么,我没有驾照。”萧焕放下书,平静地看着童铭。
童铭大咧咧地一挥手,豪迈道:“开电瓶车要什么驾照啊!你直接开走就是了!”
萧焕:“……”
…
从二十八层往下坠落的感觉,萧焕一直记忆犹新,甚至每个晚上他都会被那种猝然失重的恐惧惊醒。而事实上,最可怕的并不是*的坠落,当萧焕被保安拦在第一殡仪馆的安全护栏外的时候,他更深刻地感受到,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特权的萧焕了。
“对不起先生,没有邀请函禁止入内。”保安上下打量着萧焕,伸出手将他拦在了门外,警惕着提防他突然发难要冲进去。
陆续有商界或是演艺圈的名人戴着巨大的黑色墨镜,身着黑色正装,在保镖护送下隔开重重粉丝媒体进入。萧焕听见几家媒体的记者语调沉痛地对着镜头陈述着他遗体告别仪式的情况,又有不少狗仔队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想要采访名人,又被保镖坚若堡垒地挡在外面。
一家规模不大娱乐杂志的记者推攘中被挤到了地上,狼狈不堪地走到人稍少的地方,狠狠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切,不就是死个人么,有几个臭钱就那么兴师动众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死了,连个采访都不让,真他妈把自己当天皇老子了,这种人渣早就该死了……”
萧焕恰好就在边上,记者的抱怨一丝不落地进了耳朵。
谁说不是呢?他一不是为国捐躯二不是英勇就义,这样坠楼死亡并不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更可笑的是,他的灵活在另一具身体里活了下去,却因为身份卑微而被拦在外面无法和陪伴了自己三十多年的身体告别。
高贵的*,卑微的灵魂。多有意思。
他的墓志铭怎么写最合适呢?
墓中只是一具空壳,他的灵魂已经重生。
萧焕觉得周围的喧嚣似乎一下子离得很远,他点燃了一直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却又不得不直面快步走过来的保安:“对不起先生,这里不能吸烟。”
萧焕顿了顿,直接用手将大半只香烟揉灭,投进了一旁的垃圾桶,转身正准备离开,身后却忽然发出一阵骚动。
低调的黑色保时捷无声无息地在距离入口不远处停下,却如同磁铁一般将四下采访的记者们纷纷吸引了过去。萧焕忍不住回头看。
是乐正宇的座驾。
萧焕顿住脚步。他个子高,并不用很靠前就能清楚地看到里面,可车门开启的瞬间,萧焕心猛得揪起来,所有欲言又止的期待都僵在当下。
烈日当头,萧焕忽然觉得冷,太冷了。
先下车的人是萧荣勀。
随着臃肿的身体之后下车的是乐正宇,高挑的身材包裹在合身精致的黑色带暗纹的西服内,脸色苍白略显疲惫,他的王子即使一脸倦容都那么动人。
从来没有那么一瞬间,萧焕如此迫切地想要找一个人说话,甚至幻想着告诉那个人其实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梁朕,他是萧焕!就算*在从二十八楼的坠落中粉身粹骨,可他的灵魂在另一具身体里重生了!可随后他悲哀地意识到,他活了三十四年,竟然连一个能推心置腹毫无保留的人都没有,亲人、朋友、工作伙伴……爱人。他们之间存在的只不过是经不起诱惑推敲的利益锁链。
可就算,就算有那么一个人愿意相信他是萧焕,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相信他是萧焕,又能怎么样呢?人们眼中那个高高在上的萧焕已经死了,能继承棺材里的那个萧焕的一切的人是萧荣勀!不是这具名叫梁朕的身躯!
乐正宇略显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大厅。萧焕冷冷地收回视线,视线微垂,萧焕每露出这个眼神,总能让周围的人觉察出一种捉摸不透的无形压迫,那种源自于气质的力量,即便是换了一具身躯也不减分毫。
所以,他只能从头开始。
他不急,也不能急。
那些背叛他的,他要一点一点报复回去;那些原本属于他的,他要一点一点抢回来。
第七章()
高大而郁葱的树木挺拔地伫立在两旁,黑色保时捷如同一只稳健的豹子,沿着林荫道在一幢欧式风格的建筑前停下。萧家的老房子。
车门却没有开,里面的人似乎也没有下车的打算。
“这次多亏了你了,小宇。”萧荣勀露出一抹压抑不住的计谋得逞的笑,舒服地依在汽车座背上。
坐在萧荣勀身边的正是乐正宇,他转头看着萧荣勀,视线却没有落在他的脸上,语气似有嘲讽:“没想到萧总您早有预谋,买通了萧焕身边那么多人,花了不少钱吧?”
萧荣勀并没有因为乐正宇语气中的讽刺而动怒,反到是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是花了不少钱,不过花再多也比不上萧焕那小子在你身上砸的钱。”
乐正宇顿时说不出话来,视线聚焦在萧荣勀的脸上,神色里隐约有怒意。
萧荣勀冷笑一声:“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你想得没错,就算没有你这一出,我迟早也会想办法搞定那小子,现在我们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也不怕和你说,我策划萧焕的死已经很多年了,什么时候呢,我想想,那会儿他老爸应该没死前吧……”
乐正宇握紧了拳头。
他溢于言表的愤怒于萧荣勀而言不过是添油加醋的助燃剂,萧荣勀瞥了眼乐正宇紧握的拳头,带着几分不屑道:“呵呵,不过我也没想到你在我那短命侄子的心里竟然那么重要,我也没料到成昱那小子会在那种场合找上你。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天时,地利,人和,最好的结局就是我还没动手,萧焕就已经死了。”
萧荣勀转了转眼珠子,看着眼前面色愈发苍白的男人,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微笑:“害死萧焕的不是我,是你。”
乐正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荣勀很满意地看到乐正宇完全无法反驳的神情,宽宏大量地安抚道:“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也不会忘了你的功劳,之前萧焕给你投了多少钱,从今往后我萧荣勀也一分不会少了你,就当是我替我那薄命的侄子完成心愿……光盘我放在很安全的地方,只要你把嘴毕竟,它永远不会被第三个人看到。不过你要记得,”萧荣勀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威胁侧过身,替乐正宇整了整领带,“有些东西,只能烂在肚子里,带到坟墓里去。”
乐正宇浑身冰冷,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随后听见身边萧荣勀开门下车的声音。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司机小心翼翼地发问:“现在去哪里?”
乐正宇茫然地抬起头,眼神又失去了焦距,他的瞳仁很黑,却涣散得似乎什么都映不进眼里。
许久,才说:“去,万都花园吧。”
…
萧焕回到诊所已经是傍晚,童铭年久失修的电瓶车不负众望地在半路就罢工了,萧焕一早右手打着石膏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躲着交警开出去,想要再推回来却有些勉强,只能把车停在半路,伸手拦了辆的士。
关键是,回到诊所后,萧焕不记得自己把电瓶车停在哪儿了,于是只能承接抠门童的一顿狂轰滥炸。
童铭心里拖着两行宽面条泪,一双筷子舞得虎虎生风,扯着嗓子冲萧焕撒泼:“你就那么随便把车停路边就回来了!而且你还忘了自己停哪儿!你说你是不是存心的!你一定是嫉妒我和我的小电瓶的深厚感情才做出这么罪大恶极的事!”
萧焕揉了揉耳朵:“我把车停在停放线内了,边上还停着挺多别的车,顺路去准能找到的。”
“可是到了晚上其他车都走了,我的小电瓶该多寂寞!”童铭泫然欲泣,筷子几乎点到了萧焕的额头上,“而且到了晚上,万一电瓶被贼撬了怎么办?好几百块钱呢!”
说到重点了,萧焕心平气和地夹了一块鸡蛋:“我给你买一辆新的。”
童铭出乎意料地没平静下去,反而更情绪波动:“就算你现在有那么几块钱,但也是要坐吃山空的啊!你又没工作!难不成等房租花完了我还得养你不成!”
萧焕的筷子停住了,童铭也吓了一跳,自己似乎太激动了,没有一个男人会乐意被别人说自己没本事靠人养活。
童铭隔了很久,讷讷地道歉:“你别想多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焕微斜了他一眼:“如果我没钱了,你会赶我走么?”
童铭忽然又理直气壮起来:“肯定会啊!我这诊所没什么生意,一张嘴还好,两张嘴就过不下去了……”
“如果你的工作能养活很多人呢?”
“啊?”童铭卡壳了,没听懂萧焕是什么意思。
萧焕也没解释,低声笑了笑:“我觉得上次你给我查到的替身的工作不错,不知你还找不找得到网址。”
“啊……哦哦,我一直给你存着呢!我一早就知道你肯定会想试试的,嘿嘿。”童铭立马把心心念念的小电瓶抛到了脑后,喜滋滋地放下碗就去查电脑。萧焕终于打算找工作了,童铭倒是显得比他还高兴。
萧焕神色复杂地看着童铭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趴在办公桌在远远地移动鼠标,可偏偏这样姿势,看上去也很好看。
萧焕眸色沉了下去。
匀称的身材、出色的相貌,如果能得到一条路子,在娱乐圈绝对能闯出些名堂来。
…
乐正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一周前萧焕曾神秘地跟他说要给他一个惊喜,让他一周后的今天到这套房子来,他经常爽萧焕的约,当时也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没想到似乎真的印在了脑子里,他失魂落魄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幢楼前。
这套小区开盘是两年了,当时的房价高的吓人,可乐正宇只是多看了一眼,没几天萧焕就将一套新房送到他眼前。
这种昂贵的小区里,精心修剪的植被就如同里面的住户,带着一股傲慢疏离的味道。
乐正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缓缓地按下密码。
满地铺陈的彩色装饰品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一步步往里走,瘪了的心形气球、散乱的彩带,七零八落的彩色卡纸……他似乎可以看到萧焕当时盘腿坐在地板上的样子,鼓着腮帮子吹气球的样子,笨手笨脚剪彩纸的样子,一笔一划在卡纸上写字的样子。
他忍不住蹲下身,拾起一团揉碎的彩纸,是已经剪好的“小宇生日快乐”和留在纸上的“爱你的焕”。
乐正宇知道自己和萧焕之间并没有爱情,起码他并不爱萧焕,一直以来,都是萧焕强迫着他做一些事情,可同时给予的无数金钱上的待遇,让乐正宇无法坦然接受那种交易式的感情。他并不明白为什么就被萧焕看上了,而萧焕的爱越沉重,他越是想逃离。
现在萧焕死了,他应该高兴才对。他自由了,再也不会有人在他拍戏时候不由分说地要他停下所有工作按时吃饭,再也不会有人在夜里强迫式地搂住他的腰,再也不会有人在他想要休息的时候策划一场突如其来的旅行,再也不会有人逼着他去接受那些他没有半分兴趣的惊喜。
可他似乎没有一种解脱的感觉,胸口有一块石头,全靠身体里绷着的那根弦牢牢撑住,一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
乐正宇缓缓坐下,他把下巴支在膝盖上,双手环住双腿。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心里一直空荡荡的,心跳分明还在,却似乎被开了个口子,有风吹进去。
被一阵震动惊醒,乐正宇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在震。萧焕不喜欢有手机铃声干扰,也一直要求他把铃声调成震动。
来电人是萧焕的助理,乐正宇按下通话键,那头传来delia略带犹豫的声音:“萧总……萧总在一周前订了一个生日蛋糕。我不知道……现在该不该送过来……”
“……不用了。”乐正宇挂了电话。
随手把手机扔在一边,看着屏幕逐渐暗下去。整个房间都陷入黑暗,乐正宇缩成一团,似乎能融进黑夜里面。
隔了很久,他忽然捡起手机,拨了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对面传来萧荣勀春风得意的声音:“有事么?”
“……萧总,《风起》这部电影,我觉得还是得由我来演男主角。”
“这可不太好办啊,都已经和成昱说好了,剧本都改了……”
明显的敷衍,乐正宇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冷冽如同刀刃:“剧本改了没关系,再改回去就行。”
“小宇,这你可有些不讲理了啊,这剧本都敲定好了,怎么能说改就改呢……”
“之前能改,现在也能改。”乐正宇打断了对面的打太极,语气冷静:“萧总,我不是和你在打商量,我是郑重地通知你,我要演《风起》的男一号。”
对面沉默了。
黑暗中,乐正宇勾出一抹冷笑:“我是没有和您斗的资本,可耗子急了也咬人,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
没有等对面有什么回复,乐正宇挂掉了电话,脱力地仰面躺下。
他有点不明白自己这么做,究竟是为了报复萧荣勀,还是因为舍不得萧焕留给他最后一份东西。
但他知道,《风起》男主角的位置,明天就会回到他的手里。
第八章()
萧焕的手臂只花了半个月就好得差不多了,事实上他的伤势根本用不着打石膏,活活当了半个月的半残人士纯粹得归功于童神医。寄人篱下的半个多月里,萧焕把童铭性格摸了个透彻,还得知他在转到临床前学的是兽医专业。
萧焕活动着终于奴隶翻身做主人了的右手,忍不住问:“你怎么想的就转专业了?我看你平时和那些猫猫狗狗玩得挺好的,开家宠物医院怎么也比你这间小诊所赚钱吧。”
童铭收拾石膏绷带的手顿了顿,面色有点扭曲:“学兽医的女生太多。”
女生太多换个说法就是,萧焕了然一笑,调侃道:“还是因为男生太少。”
童铭幽幽地回了一句:“是因为追我的女生太多,所以男生都排挤我。”
萧焕:“……”想了想也是,就算是异性恋,这世上这么多女人,也不是见了谁都会发情的。
萧焕手臂一好,童铭就划拉着小本子要和萧焕约法三章:
每周五一三五萧焕做饭童铭买菜,二四六童铭做饭萧焕买菜,周日去范嫂家蹭饭。
萧焕需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助童铭处理诊所的事务,例如接待病患,取药,换吊瓶。
睡觉时不可越过三八线。
在两个月内找到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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