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霖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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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霖霖-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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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罢,对着镜子一试,不得不回身对他竖起大拇指,只是两眼噙泪还不能流,着实有些难了。罢了,观众也没个离得这么近,注意到演员眼里的星星点点。

    “不过,我猜女主后来要后悔的。”他两手一摊。

    微微一诧,“写八卦写得多的人,果然这方面的想象也格外地好,你倒是合了这套路。”

    于是意料之中地,他一手扶着藤椅背,一边绕着藤椅跳了一圈不成样子的踢踏舞,以示庆贺。

    “对了,你今天去鼓楼公园了吗?”他突然停下,若有所思。

    “没有。”冷伊转向镜子,准备练下一段,“一放学就回来了。你看见我了?”耳朵稍稍一提,那个,和她一样的人,难不成也在金陵城?

    他缓缓点头,“肯定不是你,但是眉眼着实太像了,只是仪态不佳,光天化日之下腻在一个男人身上,很不好看。”

    冷伊拿剧本的手抖了一抖,世上哪有长得这样像的人!

    出人意料的,张博容居然得空要到金陵城一趟办事。

    绿皮火车,冒着滚滚浓烟,缓缓驶进西门汀站台,“嘟嘟”的汽笛,让站台上的人群沸腾。

    冷伊和冷琮背靠雪白墙壁,站在层叠的人群之后。

    博容不喜挤闹,用他的话说,这火车横竖又跑不了,早一刻晚一刻又何妨,何必在人群中挤一遭?

    这话一出口,就和冷琮形成鲜明的对比。冷琮若是坐个火车到了站,站台上家人去接,他定是离站台还有丈把远,就半个身子从车窗里探出,任娘怎么说不安全都不管。

    高声喊叫的、迎面作揖的、重重拥抱的,也还有一个人独自在与掮客讨价还价的,过后,见着一件烟灰绸长衫,从绿色的车门飘出一个角,棕色乌亮的皮箱。

    “博容!”冷伊拉着冷琮往那门走去。

    博容笑容满面地向他们走来,一手执一顶薄毡帽。走到跟前,放下右手拎的箱子,与冷琮护拍了拍肩,又上下打量下冷伊,“伊妹妹,最近怎么样?”

    先还仰望着他,他也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当着冷琮的面,冷伊倒又不好意思起来,只好低头,咬着唇,浅浅一笑,“还不错。”

    “嬢嬢把厨房边上的一间小屋子给收拾出来给”冷琮抢在博容前将箱子拿起,右手搭着他的肩。

    话还没说完,博容笑着摇了摇头,“李老板给我包了个房间,就在贡院边上。”

    冷琮一诧,停在原地,冷伊心里也咯噔一下,可不知为什么,又特别的沉静,似乎这种令人失望的事情,都在意料之中。

    博容想伸手摸她的头发,却碍着冷琮在跟前,手停在半空中,复又去摸右手上的帽子,“那酒店离他的店面就几十步远,方便接送我一同去他的织布厂,我想着住你们那里,还劳冷阿姨忙活,酒店就大手大脚多了。”

    冷伊和冷琮连连点头,又一同往外走去。冷琮伸手要招呼黄包车夫。

    博容拉了拉他的胳膊,指着马路对面,“喏,有车来接了。”

    果然,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沥青的路上,将道路占了一半,路肩上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边点头边作揖。

    冷琮笑一声,“买家大驾光临,排场就是不同。”

    博容得意地挑挑眉,“既然人家都安排了,我不领情反倒不好了,来,一起上车。”

    李老板坐在驾驶员右侧,回过身来同博容不停说着接下来一周的安排,眉眼里很是讨好。行程倒是紧得很,似乎要见许多人,看许多地方。

    兄妹二人坐在一旁,显得很是多余。

    冷伊无趣地望着窗外,汽车在高高低低的路面上环绕,总有绕半天也没开出多远的感觉,这虎踞龙盘的地势!

    冷琮的无聊表现得没她这么明显,只在一旁看看博容,看看李老板,再看看冷伊,头转得不亦乐乎。

    “在下在金陵春备了一桌,给张公子洗尘,顺道见见纺织协会的其他几位成员。”

    这一句话冷伊倒是听见了,猛地回头,隔着冷琮,见着博容面露难色,正看她。

    “那就在鱼市街把我们放下吧。”冷伊抢着对博容说,多日来的忧虑,在一瞬化为怨气,又被她隐了下来。

    博容“啧啧”两声,“冷阿姨她”

    确实,娘为了招待博容,早了三四天已经准备开了。鱼肚炸得金黄,晒在外头平台上;韩复兴店里买来的一只板鸭,晾在门廊里,泛出油油的光亮;晓得博容在苏州就爱吃他嫂子家里寄去的莼菜,特地早早就让菜市场里头的人帮打听着,买来一袋西湖莼菜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地一阵失落。

第12章 尴尬的处境(三)() 
“不碍的,明天得空吗?”冷琮说得比冷伊更真诚。

    博容看看李老板,见没有异议,“有的,有的,明天去找你们,好好给冷阿姨赔不是。”

    坐在小轿车上,就看见法桐一路倒退,不一会儿就到了鱼市街。

    冷伊和冷琮下车,站在巷口,目送小轿车拐个弯,往南去,一路远去,心渐渐下沉。冷琮也是讪讪的表情,没了在站台上的热乎劲儿,两人并肩默默地在巷子里走着。

    “回来啦!”娘还系着条蓝印花布的围裙,从厨房里匆匆跑出来,包过又放开的小脚跑起来略颠簸,两手上还满是血污,“回来得正好,刚杀了条鳜鱼,这就做松鼠鳜鱼。”见他俩垂头丧气,又踮起脚往他们身后看,“博容呢?”

    冷伊叹口气,躲过她探寻的目光,直直往楼梯走去。冷琮停下来,把经过简单地交代了。

    “伊儿,别孩子气了。”娘拿过挂在楼梯下墙壁上一条毛巾,抹去正要滴在地上的鱼血,“博容来本就是谈生意的,再说他现在虽说是买家,看着是给别人生意做,其实也需要应酬。那纺织协会里头还不定有什么机会,他们生意人就讲究多认识人”

    冷琮也附和道,“能进协会的,多少有点官府门路,现在军阀刚刚消停,正是百业重整的时候,就是这个档口得牢牢把握住了”

    心里只是闷得慌,他们越说,她越觉得透不过气来,索性折返回去,“我出去逛一会儿。”

    他俩面面面相觑,还是娘开了口,“去散散步就回来,我这鱼已经杀了,松鼠鳜鱼不出十几二十分钟就上桌,你可别走远。”

    无力地伸手在头顶上挥挥,又走回巷子里,踩着自己在夕阳下拉长的影子,心里没有来由的委屈。他做的没什么不对,他们俩家都熟稔成这样,自是生意上的事情重要,只是,只是。许是故事听多了,冷伊总以为,她要是嫁人,要嫁个世上无双的男子,真心待她,珍惜她,把她看得很重很重。长大之后看看张博容,似乎并不是这样一个人。这个念头把她吓了一跳,长出一口气,仰头,远处,高高的鼓楼,檐头下一个六角风铃,在楼上叮咚作响。

    鼓楼下,绿油油的草坪,远远走着两个人,男人挺直着脊梁,左手背在身后,右臂弯成一个弧度,慢悠悠地步子,迎合那位女子的脚步;那女子左手挽着男子的右臂,从容而优雅地漫步,右手指着头顶,许是指着那一群白鸽、许是指着那一片云彩,在说什么。荷叶边的雪白衬衫,一条墨绿长纱百褶裙,盖到脚背。

    走到冷伊跟前时,那男子瞥了她一眼,冲她轻轻一笑,淡淡的不易察觉。

    微微一愣,一开始穷凶极恶,后又周道友好的军官,不知他那笑只是为了这女子而一直挂在脸上,又匀给冷伊的,还是因为认出冷伊来,特特和她招呼的。不管怎样,他迅速地又低头仔细倾听那女子说话。

    恰恰一阵风吹过,这才看见,长裙的每道褶子里都掩着石榴红,火一样的石榴花瞬间绽放,衬着她明媚的笑。

    竟然有这么超凡脱俗的女子,冷伊在原地愣了很久,像个懵懂地孩子,目送着他们远去,却忘不掉这风中惊艳的一幕。

    晚饭后的房间里,橘黄的灯光下,一块檀木镇纸,压住抑制不住要蜷成卷的剧本。

    冷伊站在梳妆台前,面对镜子过台词,一遍又一遍,总急于来一遍完整的正确无误的,却越急越出错,一共三遍,就数第三遍最差,磕磕绊绊。赌气地坐在床尾。

    淡绿色的窗帘,卷曲在窗户两侧,大开的窗户,迎来暮春夜晚独有的凉爽清风,许是因为搅上了银色的月光。

    吃完晚饭已经一个多小时,房间里却还弥漫着松鼠鱼的香气,糖醋的甜香勾得她又觉得饿。

    刚刚吃饭时,那奇怪诡异的心情还没散去,饭菜吃得不多,倒便宜了冷琮。

    他边吃饭边打哈哈,说些不着边际的,他办公室里一个听都没听过的老编辑被老婆赶出家门了、前天采访的菜市场一杀鱼的大婶自称同风流才子徐云鹤是青梅竹马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博容好不容易来趟南京,居然连家都没来,直接赴饭局,冷琮虽然失望,却还要照顾旁人的感受;娘更是白忙活一场,心中失落自不必提。能怪得了谁?

    冷伊自觉没做错什么,却更没有理由在这里给他们摆脸子,强撑着吃了几口饭菜,就上来背台词。

    凉风吹了小会儿,那如乱草般的心绪才稍稍平整,复又执起那卷剧本;清清喉咙,拿出要上台的轻柔嗓音,从开头第一幕念起。可刚看见“财产”二字,脑中不由得飘出鼓楼公园二人的身影。

    那女子是真真的美人,不只是秦淮河边的,那种单薄的除此之外更无他物的美;而是每个眼神里都透出典雅的雍容。白皙的脸蛋,小巧高挺的鼻子下方整深刻的人中,整张脸无比端庄,可那杏眼,又平添几多妩媚,更妙的是一张朱红的小嘴,掩在头顶精致礼帽垂下的白底黑点面纱下,如同大西洋画报封面的模特。不,那模特只是静态地倚在那里,而她是鲜活地走在跟前,那墨色裙子顷刻绽出的石榴花,穿在她身上倒真成了名副其实的石榴裙。

    之前在城丰酒楼,看到那位军官漫不经心地靠在二楼窗棂上,游弋的眼神,冷伊还当是桩多不尽如人意的婚事呢。今天一见,顿时觉得,于他,很难找到比这位更美貌的结婚对象。再想到俩人之间彬彬有礼的情形,日后定是可以举案齐眉,真真一对璧人。

    他们倒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想到自己和张博容,说不出道不明的疏离,突然泛着点儿心酸。

    正发着呆,门“吱嘎”一声被推开,楼梯间天花上一盏吊灯,投下的稀疏的光,将来人反倒笼在莫名的阴暗中。

    但只这一瞥,她也知道是博容。瞟一眼梳妆台上的闹钟,指针歪歪地在九点旁偏了偏。

    “博容?”低低唤一声,难以置信。

    他轻笑一声,没有作声,只走到近前,坐在她身旁,伸手到跟前,帮她把纸袋打开,一股酥油味扑鼻而来。

    “烧饼?”见着棕黄纸袋里,一个个比银元大出一圈的点心。

    “雪园的蟹壳黄。”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一个,送到她跟前,另一只手将纸袋放在梳妆台上,“有次听见你和冷琮说起过。”

    约摸一年前的事情了,他这一说她也记起来。

    当时张家夫人五十生辰,本是排场极大的。没奈何那几日梅雨,本是精心挑出的上等面粉,不知不觉生出些许霉味,色泽却还未及改变,请来的大厨,想着最后的点心,在满桌佳肴过后,定不会有几个人在意,就让给手下的一个学徒做。那学徒没有尝尝的习惯,见着雪白的面粉,直叹好得很,端上来虾酥还很是惹看。

    冷伊和冷琮并肩坐着,吃了一口便面面相觑望了望,直叹,“还是贡院雪园的蟹壳黄好吃。”

    当日只没注意,他就在近前,否则,他俩也不可能当着请客的主家面说厨子的手艺不好。

    张嘴咬一口,鸭油的香气升腾,别人家二分油八分面,他们家是三七油面,四门包酥,自是唇齿留香。

    “黑咕隆咚的,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做什么呢?”他歪过头,微微靠在她肩上,看她平摊在腿上的剧本,“要排剧?念段台词来听听。”

    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语句,突然一句跃入眼帘,恶作剧般读了出来:“sheknowsshesmarryihestupidestmeninengland。”

    他抬头,嘴角一挑,本是揶揄他用的,他这样看她,她倒反而羞涩起来,只把头扭向窗户,盯着对面房顶灵动飘逸的花猫。

    他仔细扫了眼剧本,没有找着合适的回她,淡淡地来了句:“thestupidestmanisthehappiestone。”

    冷伊低头看他,脸上不免泛起一阵暖意。

    “你太好了,冷琮也太好了,有他这么活泼热情的兄弟,又找了你这样善解人意的”他没说下去,执起她的手,“我整个晚上都在想,宴席散了我一定要来找你,陪你说会儿话,不然整晚都睡不着觉。”

    冷伊笑出声来,那说不出来的怨气,自然而然弥散。

    “咳咳”,半掩的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体己话说完没有,我送梨子来了。”冷琮装得好像很知趣似的,鬼知道他已经在门口等了多久。

    还未等他们回答,他倒直接推了门进来。手上一张托盘,上头一个白瓷碟子,里头大小如一的小块儿。他伸手拉过藤椅,又用脚勾过门背后的小方几,将托盘放下,才舒心地在藤椅上坐下。

    “见着什么重要的人没?”冷琮关切地问,一边拿起一块梨在嘴里嚼着。

    博容兴奋地点头,“都是些能带来生意的人,下个礼拜要和他们好好谈谈。”

    再抬头,那钟已经指向九点一刻了,“你走来的?”冷伊凑在博容身边问,心说好久没见,这么匆匆一聊,他倒又要走,不是个滋味,却又不想表露,眼睛只瞟到冷琮一旁坏笑的神情。

第13章 惊人的对峙(一)() 
张博容点点头,“走了好一会儿呢。”

    “那你还要走回去?”那估摸到十点多才能回酒店了。

    “博容今晚就住楼下,明天还要同我们去玄武湖呢!”冷琮终究是沉不住气,抢在博容前开了口。

    冷伊张了张嘴,博容的手在她身后,悄悄捋了捋一束头发,没让冷琮看见,“就是麻烦冷阿姨了。”

    绿色窗帘轻扑在窗上,冷伊看着博容,嘴角噙一抹笑,觉着早先的疑虑大约是多心,毕竟,这婚事是两家很早就定下来的,哪有改变的余地。

    博容好不容易来趟金陵城,接下来一周一连五天还要去各个布店、纺织厂参观,同金陵城的布匹老板应酬,也就剩下眼前这个周末得空。

    偏偏那帮排戏的眼看着只剩两个星期,慌了起来,约了礼拜天下午去学校小礼堂第一次排演。

    心中懊恼自不必说,博容和冷琮却一致要求旁观冷伊排戏。

    想起自己一上台就不自然,更别提台下坐这俩人,极力劝阻。

    娘却帮腔,“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做,他俩还可以给你参谋参谋。”

    冷伊便如被押赴刑场般押去了小礼堂。

    暮春时节,小礼堂旁槭树泛红,掩着盛放过后的垂丝海棠,灿烂一片,从雕花窗棂中泻入礼堂,洒得博容满身,星星点点,不甚清楚。

    冷伊站在台前,眼神流转,不住在博容脸上停留,却发觉他眉头的一丝阴郁。混着剧本里头的那些剧情,望着远处一起长大、却又前所未有的陌生的博容,她突然有点儿茫然。转眼见得冷琮一脸嬉笑,窘得转过脸。

    幸而背书还算拿手,整场剧就属她背得熟,但因为两个最为熟稔的亲友坐在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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