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暖答道:“听外祖母的小徒弟说,这次大概不会很久,大概十天半月的就回转了!”
“恩,那就好,现在天也热了,出门辛苦!”石二郎点点头。
刘氏的话匣子继续:“从前啊,连公主出门都是要带幕离的!还有哇,那时节,小娘子满了十二岁便可以嫁人,要是到了十八岁还没有嫁出去,家里是要被官府处罚的!”
秦暖心中冷笑:刘氏巴拉巴拉了那么多废话,都是为了铺垫这一句吧!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将她扫地出门了么!幸好当家的不是他们!
秦康睁大了眼睛惊讶道:“真的么?官府还要管人家家里事吗?”
秦暖接过话头,告诉秦康道:“阿弟啊,先帝仁宗陛下的时候已经改了规矩,女子必须得年满十五岁方可嫁人,也不再强行规定十八岁前必须嫁人!这个在律法里面说得明明白白地!”
秦康虽然是个六七岁的孩童,不过已经知道这事儿是和自家姐姐有关系的,闻言松了口气,庆幸道:“阿姊现在还没到十五岁!”
“阿暖这上过闺学的,就是比我们懂得多些!阿暖人聪明,学问又好,可惜朝廷不准许女子去科考,不然阿暖一定能考个女秀才回来光宗耀祖!”石二郎憨憨一笑,点头赞道。
秦暖低头饮了一口凉凉的浆,没接话茬,心中一哂:你以为你把酸话用这样诚恳、这样赞悦的语气说出来,我就不知道这是酸话了么!
秦暖一面腹诽着,一面对仁宗陛下真心诚意地高呼了个“先帝陛下圣明啊!”
她来到的这个时代名为“唐”,她之前以为是历史上那个“大唐”,后来发现不是,这里虽然也叫大唐,但是这里没有威猛的则天女帝,没有风流的唐明皇,没有美丽的杨贵妃,但是却有个历史上不曾出现过的仁宗皇帝,先帝仁宗和他母亲太皇太后一起大力提倡兴办闺学。
仁宗陛下的意思是女子除了要侍奉公婆,顺从丈夫之外,还得治家教子,母亲不识字不知书义,不通道理,会直接影响一个家庭的内部环境,以及影响小孩的成长,从小的方面来说,影响的是一家一族,从大的范围来说,小孩子是国之将来,小孩子的成长又影响到一国之兴旺。
啧啧,多么仁慈有远见的皇帝啊!所以只要不是石头脑袋的,都没有抵制闺学。当然少数石头脑袋的腐儒或许也有,但是没有敢吭气的,先帝与太皇太后这对母子的铁腕曾经让不少藩王和封疆大吏都胆寒不已的,何况几个酸儒呢。
秦暖便上了好几年的闺学,属于这项政策的直接受益者。
因着这项政策,相应地女子的社会地位也无形中提高了许多,同时,仁宗又修改了律法,规定“女子年满十五方可婚嫁”,因为十五岁以下的女子生长未足,若是婚育生子,很容易出现各种生命危险,母子双亡都是常事!满十五岁才嫁人,再生娃都十六岁了,大大增加了母子的存活率;同时他老人家还取消了女子十八岁未嫁便要罚款并由官媒拉郎配的不人性规定,正常情况下,谁家女孩子会不嫁人呢!
秦暖想到自己,又向着先帝陛下默默地呼了声“陛下圣明!”不然自己就悲催了!
几人正在这里闲话着,秦氏走了进来,秦氏身边的仆妇栀娘和刘氏身边的小丫头杏儿端着午食紧跟其后,刘氏这才停止了“忆古悼今”,开始用餐。
食不言,这条规矩,如今在秦家执行得比较好。在石二郎初进秦家的一段时间里,刘氏其实是很想打破这条规矩的,最后在无数次自说自话的尴尬中,终于停止了这项革新运动,老老实实地当她的便宜婆婆。
因为他的儿子石二郎并不支持她,石二郎认为既然告别了住茅草房的岁月,就也应该告别住茅草房的习惯,得讲究些,他觉得老娘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想宣告自己作为婆婆的权威是一种很幼稚的行为。
午食过后,秦氏就应某邻居之邀约带着秦康出门去了,刘氏和石二郎并未找到机会同秦氏细说关于这项亲事的好处,便各自散了。
刘氏本想同秦暖谈谈心、说点体己话的,但是秦暖也有“正事”要忙,她要为东街王秀才家的女儿王清雅画牡丹花样子,而且既要别致又要富贵,很要费些精神,向刘氏告了个罪,钻进自己房里再不出来。
王秀才家在这一小片街区是颇有些声望和威信的,他的长女王清雅是秦暖在闺学中的好友,如今婚期已定,婆家是东城一个举人家,那可是非常有身份的人家呢。王清雅正忙着绣嫁妆,既然是她央了秦暖帮忙,刘氏便不敢去罗唣秦暖。
直到日落,秦氏方才带着秦康回转,秦暖也施施然地从自己闺房中出来了,一家人在和谐愉快的气氛中举著准备共进晚餐,刘氏轻咳了一声,决心豁出面子,再盛赞几句她表姐的大姑子家的金孙,努力促成此良缘美事。
第4章 惊闻噩耗()
刘氏轻咳了一声,决心豁出面子,再盛赞几句她表姐的大姑子家的金孙,努力促成此良缘美事。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秦暖微微一笑,“阿婆,您尝尝今晚这个鸡脯,是清雅姐姐着人送来的,她们家腌制的鸡脯是要经历十五道工序才能制成,据说是从前琅琊王氏家的做法呢!”
王秀才家的日子一直过得很讲究,他们一直说他家祖上曾经是琅琊王氏的子孙。
按照琅琊王氏家的菜谱做出来的鸡脯?刘氏抽了口气,传说从前那些世家高门,吃的菜都和外面不一样,就是最好的酒楼中最拿手的菜都比不上!那些人家都是有家传菜谱的,好多菜品比皇帝吃的菜都精细呢!
刘氏的注意力顿时就被转移了,举著向盘中那金黄润泽、切成薄片的鸡脯肉夹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口中咀嚼品味着……
恩,这样才和谐嘛!秦暖眯了眯眼,满意一笑,自己也开动筷子吃了起来。
忽然听得外面院子门被拍得山响!
伴随着“砰砰砰”的拍门声,还有一男子的焦灼的大呼声:“秦家婶子!秦家婶子!”
一家人顿时都被惊起来了,那声音大家都很熟悉,是隔壁邻居广陵县熊捕头家的大儿子熊义祥,熊义祥子承父业,如今也在广陵县衙做着一个实习小捕快。
厨娘壮嫂正在院子中小憩歇凉,吓得一个激灵,胖壮敦实的身子从小杌子上跳将起来,匆匆去开门,门一打开,平素每次到秦家都有几分腼腆的承』镒有芤逑榫秃敛还死衩驳乜缃嗣偶鳎鲎琶派群艉舻刂贝幻嬗眯渥幽ㄗ藕梗幻嬷便躲兜赝糯犹梦葜屑奔备铣隼吹那厥虾褪桑�
“秦家婶子,静悯仙姑被人害死了!”熊家大郎熊义祥一语惊破天!
“什么!”秦氏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幸亏被身旁的石二郎给拉住,“娘子莫急,听大郎怎么说!”
正跨出屋门的秦暖心突地一跳,差点被门槛绊倒,急忙扶住了门框,稳住了身形,瞪圆了双眼愕然盯着熊义祥。
石二郎一手携着秦氏,一面向熊义祥问道:“大郎啊,这怎么回事?”
熊义祥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语气急促:“今天下午有人在城外的小树林里发现死人了,报了衙门,我跟着我阿爷去办案,结果一看居然是仙姑!而且还是被人杀害的!”说罢,又呼呼喘了两口粗气,“仵作验过后,我阿爷他们就将仙姑送回到白梨观了,那地方离着白梨观不过两三里路,看样子,仙姑是在回道观的路上遇上歹人了!”
“怎么可能?阿母怎么可能……”秦氏嘴唇哆哆嗦嗦地,话语都说不成句子,双腿颤抖着几乎站不住,全靠石二郎携着她的身体,才没跌倒在地上,石二郎扶着秦氏坐在了先前壮嫂子坐的凳子上,扭头大声唤道:“阿成!阿成!快点套车!我和娘子要出城去!”
“不成了!”熊家大郎熊义祥喘气道,“我和阿爷他们赶回来的时候,将将赶上关城门!现在城门早关了!你们只能明天一早出城去!”
石二郎搓了搓手,皱眉道:“那咋办啊!”
秦暖这会儿定了定神,接口道:“阿娘,我们去衙门里问问吧!”此时不能出城,那么最完整的信息只能在衙门里得到。
熊义祥闻言忙道:“去衙门那就不用了!这会儿我阿爷肯定在向县丞大人汇报案情,等他说完了就会回家,秦婶子直接问我阿爷就可以了!”
整个扬州城,此时对这件事了解得最详尽的人,莫过于带队去案发现场勘查案情的熊捕头了,便是失魂落魄的秦氏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便坐在小杌子上没动弹,呆呆地等着隔壁熊捕头回家,只是眼泪止不住如流泉一样不停地往下淌着,栀娘半蹲在旁边扶着她,不停地用手帕帮她擦去眼泪。
隔壁的熊家娘子熊孟氏听见自家儿子的声音,赶了过来,本来讶异儿子为何不先回家,反倒先跑到隔壁秦娘子家来说话,竟没想到是这样的一件事儿,也擦着眼泪安慰了秦氏两句,便心疼地拉着自己家奔波了大半天没喝一口水的儿子回家吃饭喝水换衣服。
石二郎搓着手,在院子中转着圈儿,嘴中叹着气,时不时地凑到东墙边抬头听听隔壁的动静,时刻注意着熊捕头是否回家来。
刘氏坐在门槛上,拿手帕擦着眼角,“啪啪啪”地拍着大腿,拉开嗓门就嚎了起来:“天哪!青天白日的怎么会出这种事儿啊!仙姑一向最是心善,最是怜苦济贫啊——怎么会有这样的贼人啊——居然害了仙姑的性命——真是畜生啊——可怜了仙姑啊……仙姑多好的一个人啊……”
秦康被大人们惊着了,开始只是惊惧地看着大家不做声,也没人注意到他,现在刘氏这么一开嚎,也吓得哭泣起来,抽抽噎噎地问他的奶妈平娘:“阿嬷,外祖母怎么了?”
秦暖靠在门框边上,刘氏无与伦比的大嗓门就在她身边,太阳穴被震得砰砰直跳,回头看着秦康一副受惊了的小兽的样子,便对平娘吩咐道:“平嬷嬷,你带着阿弟回后院去!”
平嬷嬷看着小娘子板着一张苍白的小脸,语气是平时从未见过的严厉,心知这非常时刻,自己的责任就是带好小郎君,便不敢说什么,低头轻声哄了秦康,牵着他向后院去了。
秦暖忍着头痛,又对刘氏身边的小丫鬟杏儿吩咐道:“杏儿,扶阿婆回房休息,别让阿婆在这里伤心了!”
刘氏甩开了杏儿的手,嚎道:“我就在这里等着……”
尖利的声音简直能撕裂空气!秦暖的太阳穴又砰然一炸,顿时克制不住地对杏儿厉声喝道:“杏儿,你聋了!”
秦暖平素说话一贯轻柔温声,陡然间这样疾声厉色,不光是杏儿被吓住了,刘氏也惊得一顿,闪了闪眼,随即便有些恼了,站起身扶了杏儿的手,拉长了脸,重重地哼了一声,鼓着嘴回后院去自个儿房里歇着了——嚣张的小蹄子!当谁喜欢呆在这里看你们哭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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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外祖母往事()
秦暖弄走了秦康和刘氏,自己扶着门框,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伸手抹了一把脸,不知什么时候,脸上竟然一脸的泪水……
茉莉儿怯怯地靠拢过来,蹲在旁边,拿手帕轻轻抹着她脸上的泪水,“娘子?你没事吧?”
秦暖一把抓过手帕,自己胡乱抹了几把,发现自己的手居然不可控制地有些颤抖,茉莉儿更慌了,握住了自家主子冰凉的手,一迭声地轻声唤道:“娘子!娘子!”随即想起什么来,转身跑进屋去,端了一杯热热的水来,递到了秦暖的嘴边:“娘子喝点水!”
秦暖就着茉莉儿的手喝了两口水,心神稳定了许多,又拿帕子抹了一把脸,静悯仙姑去世了,而且还是被人杀害的,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伤心还是害怕。
实际上,秦暖和外祖母静悯仙姑相处的时间极少,感情也不深。
八年前,她成为了这个时空一个六岁的病弱小女孩,那时候,他们一家还住在沧州,秦暖知道自己这个身体的父亲并不是如秦氏的户籍上写的那样——前夫已亡故,本是一个秀才。
她的父亲名叫李琨,是当时还在沧州作威作福的东阳王殿下的嫡次子,东阳王是谁?是先帝仁宗陛下的大皇子,名叫李成,是当今的陛下的庶兄!据说秦暖的这位祖父年轻时候,也曾经是太子候选人之一,谁叫大家都是庶的呢?当今陛下一样也是妃嫔所出。当然,自从如今的皇帝陛下继位后,大皇子殿下就被远远地打发到沧州那个角落里去当土豪——成了东阳王了。
那时候,秦暖的名字其实是叫李晴暖,不过她不是嫡女,甚至连庶女都不是,她母亲秦氏只是一个外室,她的父亲李琨公子只是隔三差五,甚至有时会隔上一两个月才来看她们一次,李琨的正妻据说是一个很凶猛、醋性很大的大家闺秀,所以,乖觉的秦氏从来都不敢打主意进东阳王府的大门。
秦氏就安安静静地和自己的母亲以及女儿生活在一处安静的宅院中。
那段安静的时光,秦暖不仅是很少见到自己的父亲李琨公子,连同住一个宅院的外祖母都很少见到,她的外祖母总是呆在自己的小院子中,很少出来,也不喜欢她们去搅扰她。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外祖母是一个性格孤僻不爱见人的老太太,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秦暖一天傍晚一时好奇,独自走进了那个寂静的小院,惊讶地发现,那院子里面根本没有人!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直到外祖母身边一个贴身伺候的嬷嬷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将她吓了一大跳之后,一声不吭地将她抱回了秦氏身边,并交代秦氏以后要好好照顾小娘子,把秦氏也吓了一跳。
后来秦氏对秦暖的解释是外祖母去城外的道观进香去了。
可是秦暖并不是一个六岁的没有分析能力的小女孩,她的内核是一个有着敏锐观察力的十八岁的成年人,那屋子分明很多天都没有住人了好不好!而且那些天她也未见过外祖母出门好不好!难道她是飞出去的么!
秦暖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己的外祖母并不是性格孤僻不爱见人,而是长期不在家!不在家不说,还怕人知晓,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干啥!
那段安静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很久,秦暖小心翼翼地当着一个小女孩,花了两年功夫,刚刚弄明白自己生活的这个时空的远远近近各种情况后,当今陛下终于找了个由头将看不顺眼的庶兄给收拾了,虽然这位皇兄已经远远地窝在面朝大海、背靠青山的沧州了!
——东阳王一家老少全被贬为庶民,并被赶到到岭南去干活!
在危机来临的关头,秦暖的这位从无存在感外祖母显示出了深厚的功力,在东阳王被抄家的头一天晚上,秦暖的外祖母带着秦氏母女,抱着不满一岁的小秦康,收拾了金银细软,还雇好了大车,将一切准备妥当,第二天一早,城门刚刚一开就出了城!
出城不过几里路后,秦暖的这位外祖母淡定地指着不远处官道上迎面而来的一队衣甲鲜明的卫队,对秦氏道:“看见没?那就是前来宣旨的钦差!”随即又冷哼一声:“这会儿,只怕王府那群傻瓜还在安然高卧呢!刀架在脖子上了都不知道!”
一旁的小秦暖暗自抽了口冷气,自己的外祖母居然如此消息灵通!如此干练果决!虽然东阳王被贬,牵连不到秦氏这种无名无份的小外室,但是,随着东阳王府的倾倒,秦氏作为有钱又貌美的独居小妇人,且又无依无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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