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藻穿着一件酱色风毛湖绸夹袍,在书桌前秉烛而坐,他细细地看着眼前这一摞书稿,提笔细细校阅。
“父亲,齐勒泰大人过来了。”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官员笑着走了进来,张凤藻的大儿子张若岚笑着跟在他的后面。
“噢,是香涛啊,”张凤藻摘下眼镜,“用过饭了吗?”他看看一旁摆放的自鸣钟。
“还没有,正想到老师这里讨碗饭吃呢。”齐勒泰很是恭敬。
“若岚,吩咐厨房,晚上剩下的饭菜,热热给香涛端上来。”
看着张若岚吩咐下去,齐勒泰笑道,“老师家的米我可是吃不够,忙了一天了,饿得前胸贴后背,若岚,嘱咐他们多热些。”
“堂堂的工部尚书,怎么好似没有饭吃似的?”张若岚与他熟得很,打趣道,“这米是内务府密云庄子上送过来的,你觉着好吃,我着人送些到府上去。”
“这内务府,今年还能送米,明年还不知道有没有呢?”齐勒泰笑道,张若岚眼波一跳,却不接话,“齐大人,您坐。”
齐勒泰方才坐下,看一眼张凤藻,“老师的笃素堂文稿马上就要付梓了吧,到时,若岚可要先送我一本,一睹为快。”
张凤藻笑道,“随手涂鸦之作,哪能当真?”
“老师是士林领袖,书稿一字千金,许多人还央我来求呢,内务府的明善,都说了多少次了。”齐勒泰拿起茶来,呷了一口。
张凤藻没有接话,张若岚却说道,“明善还在家养病么?”
“他啊,三代都在内务府当差,这乍一下来,还能干什么?”齐勒泰笑着端起一碗米饭,“这内务府,还是离不了这些老人,七格格这些日子纠集了户部、刑部、都察院的人,大肆查账,不是也没查出什么来吗?账面上清清楚楚,就是弘义阁的东西,也是分毫不差。”
张若岚看看张凤藻,“呵呵,我怎么听说,这街面都要罢市了?七格格着人到天津去买皮箱,仍是六十两一个,这些日子,朝堂上都在说,这内务府,手也伸得太长了吧?对了,那些歌谣你听说了没有?前些日子,河南布政使李慈铭进京,还说起这事呢!说河南地面上都传开了!”
齐勒泰却面不改色,伸手放下筷子,“那有那么邪乎,我就是文家的人,我们家的家底我还不知道?那是有人别有用心,呵呵,街面上也有传言,说七格格养面首呢!”咸安宫的官学生分成两派,本指望着从咸安宫往外传,搞出点大动静,可是传着传着就偃旗息鼓了。
张若岚笑道,“这事,我也听说了,那个咸安宫的官学生,人家有媳妇儿,刚刚小定,感情好着呢!”
“是么?”齐勒泰一笑,“听说,七格格的额驸志端从西宁将军行辕回来了,他家里在内务府的门人也不少呢。”
张凤藻起初静静听着,此时,却突然插言道,“内务府的事,你们都不要掺合,香涛,你虽是文家的人,但也是六部的尚书,当体察圣意,不可因小失大。”
齐勒泰忙笑道,“我们这一支,是文家的远支,在内务府里担当差使的早没几个人了。”
“内务府的事不论,但这新学”张若岚道。
“新学怎么了?”张凤藻打断儿子的话,“新学推行,上体圣意,下合民心,没有什么不好。”
张若岚看看齐勒泰,“去年学堂闹事,反对之声就不绝于耳,即使强行推开,也就两江、湖广、山东几个省争着邀功,其它省仍在观望拖延,父亲,您是儒学大家,士林领袖”
“住口!”张凤藻突然大喝一声,声色俱厉,齐勒泰赶紧站了起来,张若岚也垂下头,“身为臣子,要为君上分忧,这内务府整治是上书房同意,议政王大臣会议通过,新学也已推行全国,你们不要再妄加议论!”
他看看齐勒泰,“你们记住,君子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他长喘一口气,“身为臣子,不可不慎,也不可不行啊!”
齐勒泰赶忙道,“老师教训的是,学生记住了。”他却是再也不敢提内务府的事,又坐了半个时辰,方才告辞出来。
风雨中,进得轿子,长随问道,“老爷,回府吗?”
“不,去郑亲王府!”齐勒泰阴着脸道。
郑亲王府又是一番景象,红烛高烧,荫堂、礼亲王高塞、吏部尚书魏瑛、翰林院掌院学士庄士敏、师爷汪辉祖正围坐一处,菜过五味,酒已半酣。
“魏大人家的姑娘也到了出阁的年纪了吧,可曾许配人家?”高塞看看坐在下首的魏瑛。
荫堂与汪辉祖俱是对视一眼,笑着看着高塞。
魏瑛笑道,“小女眼光太高,至今还待字闺中,王爷如有合适人选,不妨说来听听。”他原本瞄准了咸安宫的肃文,也曾跟荫堂隐诲地提过,可不料,还没等荫堂作媒,却已是传出肃文小定的消息。
况且,这些日子,肃文与七格格的传言魏瑛也是知道的,他倒不信,但自己家的姑娘是断不可与人作二房的。
高塞笑道,“皇上登基以来,只选过一次秀女,不少王爷、贝勒也到了适婚年龄,太后已是催问过多次,这不,皇上着我与户部会商,今年要再行遴选秀女,不知魏大人家的姑娘”
“桃李年华,十八周岁。”魏瑛却是有些担心,“不知这次遴选秀女,年纪?”
“魏大人不要多虑,”高塞笑道,“十三至十七岁。”
旗人家的女孩子,从十三岁起,都要到各旗都统处备案,准备遴选,大金一朝,规定甚严,即使封疆大吏、六部尚书家的小姐,也不能私自订婚,违反者轻则遭到申斥,重者革去官职,交刑部议处。
可是,众多旗人家却是不愿自家的姑娘到宫里受罪,一众秀女之中,有几个能得到皇上的宠幸,又有几个能有好的归宿?
当不上嫔妃福晋,只能作为普通宫女,待到二十七、八岁放出宫来,可是到时大好青春已逝,就是再择人婚嫁也是困难。
“白头宫女在,闲坐话玄宗”,是各朝各代的弊端,却不论朝代更替,相延下来。
“礼亲王,学生听说,这次除了选秀女之外,还要在一众秀女中招收女官?”汪辉祖笑道。
“老夫子的消息就是灵通,”高塞嘴里说着,却看了看郑亲王,“这次满洲八旗,汉军八旗与蒙古八旗中选秀女,皇上却是不挑嫔妃,全是许配给各王公贝勒,除这些福晋外,剩余充任宫女的秀女,再择优进行遴选,选出初通文墨者,充任内务府的女官。”
汪辉祖看看荫堂,这明显是要打破上三旗管理内务府的传统,要不转来转去还是上三旗,还是那四大家族和二十多个小家族,内务府就永远死水一潭。
“王爷,齐勒泰大人来了,就在门外侯着呢。”一个长随躬身在荫堂耳边说道。
荫堂一捋胡须,“齐勒泰来了?快请!”他看看众人,“齐勒泰可是满人中的才子,凭着一手文章在科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吟得一手好诗,作得一手好文章哪!”
闻听齐勒泰进来,众人都是一愣,荫堂却笑着站起身来迎接,“春风春雨也是一番景致,必当吟诗讽咏才好,我就拉了他们几个来,知道你在畅春园督修工程,就没敢搅你,这择日不如撞日,正好凑到一起,我们还等着听你的佳作呢!”
齐勒泰笑着给郑亲王、礼亲王请过安,方才笑道,“我这也是从畅春园赶过来,外面风雨交加,一片泥泞,整天埋首于锱铢必较、砖土瓦块之中,哪里去寻得这些乐趣,也罢,那我就讨亲王一顿酒,来日我作东再还上。”
“适才聊得这么热闹,庄大人,可是在琉璃厂淘到什么宝贝了?”齐勒泰坐下,敬了几杯酒,方才笑着问道。
“哪里,礼亲王在说宫中选秀女的事呢,”这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虽是一介读书人,但也是官场中的人精,也知齐勒泰的出身,不声不响地把话题引向了内务府,“还要从秀女当中遴选女官呢!”
“是么?”齐勒泰心里一动,“内务府荣宪公主掌政,这已是前所未有,这内务府选任女官,更是亘古未有啊。”
高塞笑道,“大姑娘上轿,都有个头一回,慢慢习惯也就好了。”二人对视一眼,目光马上又分开了。
荫堂一笑,“春雨春风,又有魏大人与庄大人来前来,我们这些武人自当附庸风雅,且不去管它什么公务,香涛来得晚,罚你作诗一首,如何?”
齐勒泰哪有心思作诗,但荫堂吩咐又不敢不听,只得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想了起来。
他方吟罢,那魏瑛也唱和一首,庄士敏作为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哪肯落后,这一席吟作对吃到亥时方散。
待汪辉祖代荫堂把一众客人送走,太监头武桂已是沏好茶水,“焕曾,坐。”荫堂看起来竟是心情颇好,“今晚,齐勒泰与高塞都有些不尽兴啊!”
“当然不尽兴,”汪辉祖笑道,“心里要说的话没说出来,就是那酒喝进嘴里也是无滋无味。”
“他们的来意老夫知道,无非就是要我支持他们,猜度着我是正白旗的旗主王爷,定会反对皇上整顿内务府。”
“对,前段日子,内务府这起子人与格格竟是战个平手,确实出乎学生意料。”汪辉祖感叹道,“这格格,真不简单。”
“生在皇家,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你争我夺,阴谋算计,普通人家孩子的游戏是过家家、捉迷藏,他们的游戏就是揣度人心,与人斗!”
“王爷说的是,”汪辉祖虽然附和,但却不敢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因为荫堂府里也是一样,“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方要辞官,一方就全革了去;一方要查账,一方就将账抹得溜光水滑;一方想要整治采办,一方就能罢市来应对;一方造出个四大家族的歌谣,一方就能传出公主养面首来,刑部、户部、都察院虽是在内务府待着,竟也都是毫无作为!”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21章 闲来只是逛胡同()
“嗯,内务府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任宏琦宰割,狗急了还要跳墙呢,这荣、钟、明、文四家虽说平时不睦,明争暗斗的事儿没少干,这到了瞪眼睛的时候,也都一条心了,齐勒泰身后就是文家,高塞的福晋是荣家的,这不,今晚就坐在了一个桌上。”荫堂道。
“王爷说的是,内务府这些日子太平无事,是双方都在伺机而动,打个比方,这就好象蛇咬人一样,这蛇头先要后仰,再狠狠地往前咬下去。”汪辉祖举起手来,比划着蛇头的动作,逗得荫堂捋须笑了起来。
“嗯,静水流深,就是双方按兵不动,咱们的皇上也不会袖手旁观,咱这位主子啊,坚刚不可夺其志,巨惑不能动其心,平时看起来象菩萨低眉,但真正金刚怒目之时,那霹雳手段你是没有领教过。”荫堂低沉地说道。
“是,王爷,”汪辉祖恭敬道,“帝王心术,深不可测,非我等臣子能够测量。”
“适才,齐勒泰说坊间有一些关于宏琦的传言?”荫堂问道。
“是,说七格格与咸安宫官学生肃文关系暧昧,撕扯不清。”汪辉祖笑道,“这也是一种手段吧。”
“肃文是咸安宫的旗帜,是新学的旗帜,宏琦是内务府革新的旗帜,这些都是针对新学与整治内务府,最近,新学在各地屡有反弹,并不顺利,皇上表面上虽然不说,但端亲王宏奕却已频频召见礼部官员,商议对策。”荫堂道。
“做事难啊,做实事更难,”汪辉祖看看荫堂,“难得象您这样,着眼大局,实心用事,体国忠君,高塞、齐勒泰那点心思,还不是一心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荫堂笑了,“老夫子难得夸人,不过,老夫也担得起这几个字,这大金国,再不整治,就要被蛀空了,烂透了!”
民以食为天,官以酒为天。
应酬者,宦途进步之所系,得失存亡之所关,不得不以全力赴之也。
大金朝开国以来,京官们渐渐也染上了前朝习气,这朝廷之风甚烈,各省各县便纷纷景从模仿,一时,大金朝应酬之风空前,隐隐直追前朝。
即入这大染缸,便要入乡随俗,红白喜事、生日、升官、乔迁等应酬便无时无刻不有,有的京官穷无分文,即使借贷也得来应酬。
大金朝京官生活的一大特点是安闲稳定,许多衙门的作风是“官不理事”,只有初一十五点卯,所以有大量时间可用于酒食征逐。
只要宦途上还有上升的台阶,便不愁无酒可喝,无应酬可参加,同乡、同门、同年、同学、同僚,这一张张大网之中,总会有你一个位置。
政务不多,食务繁忙。所以,宣南一带,饭馆林立,门前每至夜间则车马盈门,灯红酒绿。
上行下效,咸安宫官学生虽然还没有出仕,应酬之风也是慢慢熏渐,尤其是图尔宸、雅尔哈善、墨裕等官宦子弟,对此从小耳濡目染,个个颇有心得,投入得很。
从宣光十年以后,京官应酬的地点也慢慢开始转移,由饭馆逐渐转移到了堂子,也就是青楼。
大金朝刚刚开国之时,对此规定甚严,严禁官员踏足青楼,大金律例规定,文武官员***吃花酒的要打六十大棍,拉皮条的打三十大棍。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官员们照常去青楼应酬,但不嫖不娼,只狎像姑,像姑者,男优也。
宣光即位后,禁令渐弛,官员狎妓之事逐渐多起来,始而不敢公开,后来则堂而皇之,并形成风气,有些地方的官场甚至酒席间无妓不饮,无妓不欢,但民不举,官不究,没有人去与整个官场为敌。
宣光十年以后,禁令更加松弛,这使得官员狎妓之风空前鼎盛起来。此时的妓馆,高张艳帜,车马盈门,南娼北妓纷纷角逐于官场,南朝金粉,飞鹭流莺一般,纷纷落户,和北国胭脂打擂对决,一些官吏还公然纳妓作妾。
“街头尽是郎员主,谈助无非白发中。除却早衙迟画到,闲来只是逛胡同。”
“二哥,到莳花馆听曲子去?”多隆阿喝得小脸红扑扑的,乜斜着眼看着同样醉醺醺的麻勒吉、海兰珠、勒克浑跟胡进宝。
“官员不能**!”肃文虽然酒有些上头,但仍是大着舌头说道。
“不**谁去啊?!”多隆阿“扑哧”笑了,“莳花馆的柳如烟是你的老相好了,你怕是一年没去了吧?前日,我碰到柳如烟,人家还一个劲地问起你,说你那么强壮,弄得人家”多隆阿细声细调地学起了女声,逗得一干人等发笑不止。
“我的相好?”肃文挠挠头,“我还有这个爱好?”
众人又都笑了,说起女人,被说的男人总是孤立的,别人马上会站到一起形成联盟。
“二哥,我们叫像姑,不打紧的。”胡进宝笑道,
当前正是要紧时候,肃文虽然也很好奇这个“没见过面”的相好,还是推辞道,“好久没去了,武艺都生疏了,喝多了,回家,回家。”
多隆阿却一把拉住了麻勒吉,“老麻,被撸了职,兄弟们今晚不就是让他开心吗?走,二哥不去,兄弟我请,包准让你玩个痛快,明天好好进学。”
在场一个个看来都是童子鸡,个个脸红脖子粗,喉结上下耸动,跃跃欲试。
“二哥,走吧。”多隆阿一使眼色,几个人都围了上来,搂脖的,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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