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话要讲,新学的推行,臣有异议,”
“你本是咸安宫教习,预测地震,提早进行缮后救灾,巧运十几万斤的石柱过桥,这些事,你应该知道得比别人清楚啊。”
“臣知道,但臣”
“好了,朕的圣旨已下,就不必再争论了。”宣光看看蒋光鼐。
“皇上,圣旨已下,也可以收回!”蒋光鼐竟梗着脖子喊了起来。
宣光帝的脸上不由变了颜色,一串念珠在手里飞速地转动着,“收回圣旨,那就是朕错了?”威压之下,满殿无声。
那蒋光鼐却是不怕,梗着脖子道,“皇上是错了,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新学的推行,取的是奇工淫巧,收的是盈头小利,却可动摇国本,淆乱民心”
“这就是你的见识?你是翰林出身,端亲王奉旨特简,入咸安宫为教习,朕本想着你的学问是好的,看来,却是个不明事理、鼠目寸光之人,弄嘴拨舌,谁都会,站着说话腰不疼,读几句圣贤之言,唱几句风花雪月,就能把这个国家治理好喽?”
宣光重重地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来人,——将,将这狂生褫夺一切官职,朕姑念你为国着想,不治你的罪,交——交端王府严加管束!你下去吧。”
“皇上,皇上,臣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臣冒犯皇上,臣知这是必死之罪,臣恳请皇上治罪,但也请皇上改弦更张,早回正统。”蒋光鼐兀自不肯离去,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脑袋在那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起头来时,头上已是一片青肿一片。
宣光挥挥手,马上有几个侍卫过来,连拉带拖把蒋光鼐弄到了外面。
几位大臣都是默不作声,宣光却笑道,“老西林,你说一下夏汛的事。”
鄂伦察慌忙站起来,“户部已经拨款三百万两,那山东河道总督徐端、江南河道总督黎世序,直隶河道总督靳辅臣也已见过”
被宣光皇帝发作了一顿,又从养心殿里赶了出来,蒋光鼐神情恍惚地走在天街上。
褫夺一切官职,那意味着十年寒窗,苦读苦熬的两榜进士、翰林院翰林就什么也不是喽,一朝化为泡影,他虽然不为五斗米发愁,但顶戴没有了,脸面也没有了,还怎么去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一摸那顶戴,早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天街上,太监、宫女、侍卫及各级来往的官吏都在看着他,指指点点,窃窃议论。
消息实在是传得太快,正象宣光所讲的那样,大金朝开国以来,与上宪打架且告御状的还真没有,他那颗骄傲的心马上又抬了起来。
看看这些挤眉弄眼暗暗偷笑的人,他又清醒过来,“士可杀而不可辱”,“文死谏,武死战”,这些古圣先贤的教诲,皇上不听我的进劝,那我今天就以死来表明我的决心!
他走到那硕大的铜缸跟前,闭上眼睛,仰起了头。
“想撞缸啊,撞啊,撞啊,想什么呢?敢吗?”旁边一个侍卫小声笑道。
接着,一群太监围拢过来,远远看着,“看看,人家练的铁头功,这顶子都顶没了,今天来顶铜缸来了!”
“嘻嘻,看看到底是脑袋硬还是这铜缸硬!”
“快撞啊,还得等吉时良辰啊!”
蒋光鼐悲愤地睁开眼,恨恨瞪这些太监侍卫一眼,退后几步,人群马上也跟着退后了几步。
“哎哟,哎哟,谁踢我?”
就在他要一死以证决心的时候,人群后面的太监喊了起来,紧接着,他看到肃文带着麻勒吉、图尔宸等人出现在面前,动手的却是肃文,他有如猛虎下山,人群马上被冲乱了,他揪住一个太监,“啪啪——”一连扇了几个耳光,抬起一脚把他踢了出去。
蒋光鼐顿觉眼睛湿润起来,那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哗哗流了下来。
“混蛋,这有你们说话的份吗?皇上也没有治我老师的罪,更谈不上死,你们在这里瞎撺掇什么?”
“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刚才那个太监跳了起来,犹自捂着脸腮。
“去你大爷的,管你是谁,再在这聒噪,拔了你的舌头,你信不?”肃文作势就要上前,那群太监却是一个个撒丫子就跑。
肃文也不追,笑道,“蒋教习,这缸上虽有金箔,你也不缺银子啊,再说了,您就是想刮掉,也得有刀不是?呵呵,走吧,走吧!”
人的必死之心,其实就是一时的力量,过了这一阵子,就减退了,就消失了。
蒋光鼐经他这样一搅合,也觉着甚无意思,任由这一帮学生簇拥着自己而去。
“肃文,你打了这些内监,这都是些狗仗人势的东西,恐怕不能善了。”蒋光鼐也清醒过来。
“我不怕,如果皇上因这治我的罪,为了一个太监,要处分一个官学生,那我宁愿回家溜我的狗熬我的鹰去。”肃文笑道。
“对,教习,好歹我们是您的学生,您受辱,我们这些当学生的看着,也心疼不是?”图尔宸一张利嘴能把人说死,再说活了。
“唉,有你们这样一帮学生,也不枉我几月心血。”蒋光鼐长叹一声,“只是”
肃文知他要说什么,马上笑道,“教习且放宽心,想我大金一朝,多少官员褫夺官职,又有多少官员夺情起复,您这样当面顶撞皇上,皇上还没有治您的罪,这都是留着日后用您之才,必有起复的时日,您且放宽心。”
蒋光鼐看看他,点点头。
肃文又道,“古有埋头苦干者,有拼命硬干者,有为民请命者,有舍身求法者,他们都是国家的脊梁,教习,您的清名肯定会传遍天下的。”
知已!蒋光鼐看看肃文,眼睛竟又泛起泪花,他情不自禁重重点了一下头。
那图尔宸看看肃文,这小子太能说了,他小声道,“二哥,我怎么就想不出这些话来呢!?”
肃文也看看他,也笑了,“因为你不认识鲁迅!”
“鲁迅是谁?”图尔宸茫然道。
一众学生从咸安宫赶过来,又把蒋光鼐送回家,肃文作主,又弄了一桌席面,给教习压惊。
众人正自觥筹交错,门外却走进一个人来,众人惊得筷子都忘了放,夹着的肉都忘了吃,清醒过来后却一个个跪下磕起头来。
“都起来吧,呵呵,这教习与学生相处融洽啊,蒋光鼐也不枉自在咸安宫待了这几个月。”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皇上的亲弟弟、人称贤王的端亲王宏奕。
那蒋光鼐却站起身来,“王爷,皇上是有旨意处分我吗?”
宏奕看看他,却在席上坐了下来,“你还有自知之明啊!当众顶撞圣上,反对新学,这是什么罪名,你自己也掂量过吧,还想过学那司马光?以头砸缸?”
众人一听,王爷这么诙谐,都笑了。
“掂量过,”那蒋光鼐凄然一笑,“一死而已,学生问过端亲王,是如何死法呢?”
众学生马上急起来,麻勒吉刚要上前,肃文一把拦住了他。
“死,容易,”宏奕不动声色道,“活着,不容易,有口谕,蒋光鼐跪听。”
蒋光鼐马上跪倒在地上,“着晋蒋光鼐为永平府迁安县知县,为一方父母,治一方百姓,其中甘苦你自思量。朕不想看到一个夸夸其谈之辈,想得到一个务实清廉、理政安民的能吏。钦此!”
“皇上!”蒋光鼐重重地磕下去,抬起头来已泪流满面,“请端亲王转奏皇上,三年内,如果迁安不能大治,我宁愿辞官归隐!”
说完,他痛哭失声,以头磕地,不能自己。
“起来,接旨吧。”宏奕笑道。
肃文看看宏奕,再看看感激涕零的蒋光鼐,竟似有些不认识他似的。
宏奕的热情、蒋光鼐的感激、众学生的羡慕都让他觉着很是陌生。
这难道就是手腕,还是政治?
杀蒋光鼐,必失天下读书人之心,皇上交端王管束,端王本是贤王,借此,必可收拢读书人之心。
先把蒋光鼐一捋到底,接着又把他提拔去任知县,从一个从八品的翰林院检讨到没品没级,骤然又提拔到七品知县,把个蒋光鼐磋磨得死去活来。
在皇上,可得到一个感激涕零誓死孝忠的臣子,在朝臣,也可让朝野知道皇上的宽仁大度,就是在成文运,把蒋光鼐从大好前途的翰林院打发到地方,他也能满意。
这一箭四雕,真是大匠至巧,匠心独运,但反对新学之声恐怕会再起。
“光鼐啊,你的事是特事特办,毕竟你的人品学问是好的,又是一心为国,嗣后,皇上又特意下旨一道,如若有人再妄议新学、阳奉阴违,三品以上官员,革职听参,三品以下官员,革去一切职务,永不叙用!”
宏奕淡淡笑道。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51章 半夏与生姜()
蒋光鼐的走,在翰林院就象石头落水,只激起几圈涟漪,
但在咸安宫,却是九十名学生倾巢而出,十里长亭,把酒相送,洒泪而别。
总裁去送行的无一人,教习去送行的就那么几个,张凤鸣去了,德灏去了,戴梓也去了,他也是惟一一个翰林院前来送行的同僚。
戴梓是四川人,家中却是一贫如洗,他在翰林院却比盐商出身的蒋光鼐品秩还要高,是从七品的编修,虽说比蒋肖鼐高着两级,但平日在咸安宫也是讷言敏行,从不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笑起来也颇象上世女排的陈忠和。
五月节事件后,他更是低头走路,生怕树叶落下来,再把头打破了。
这日,众学生还象往常一样进学,戴梓也象往常一样,讲授算术,他就这样笑眯眯地,海兰珠与麻勒吉瞎胡闹,图尔宸两手托腮,闭目养神,他似都视而未见。
午饭,也是由内务府官厨所作,溜鸡脯、香麻鹿肉饼两道主菜,加上桂花辣酱芥、香辣黄瓜条两道开胃小菜,主食却是如意卷与莲子糕,吃得那麻勒吉满头大汗,赞不绝口。
“麻勒吉,你慢点吃,很饿吗?”肃文也大口塞着,却嘲笑起麻勒吉来。
“饿!”麻勒吉头也不抬。
“你去年没吃饭吗?还喊饿?”
“去年吃了,从五月节到今儿,肚子就一直欠着呢。”那麻勒吉仍然不抬头,只捡着鹿肉饼往嘴里赛,肃文一笑,把自己的肉饼倒给他,“哎哟,二哥,我都忘了,你吃素,以后我们俩搭伙啊,你不吃的我都包圆了。”
“去去,二哥,他就是头猪,我俩搭伙,我吃肉,你吃菜。”海兰珠笑着凑过来。
“行了,你俩都别争了,再吃,你俩都象直奔菜市口的主了!”
“菜市口?”两人人愣,“二哥,吃饭说点好听的行吗,听着四亍!�
“少吃几口吧,你们也不是没去看过,那些五花大绑后背插牌的贪官,哪一个不是肥头大耳,那血啊,‘噗’,喷得老远”
“得了二哥,我们俩吃您几块肉,看把您心疼的,我们惹不起躲得起,您再说,还让我们吃饭吗?”那麻勒吉竟是站起来,端着食盒就走。
海兰珠跟在他后面,却又返回来,夹起肃文仅剩的一块鹿肉饼,急忙又笑着跑开了。
学生在学堂里吃,那教习却在厢房里吃。
肃文感觉这两道小菜甚是开胃,不由多夹几筷,可是还没咀嚼完毕,却只得厢房里有人大喊大叫,声音凄厉,如白日撞鬼,说不出的惊慌,又透着一股绝望。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众人马上抬起头来。
那麻勒吉一擦嘴角的油,率先跳了出去,院子里马上响起他急促的声音,“二哥,快来啊,戴教习,您这是怎么了?”
古有三不欺,人不能欺,人不敢欺,人不忍欺,戴梓就是属于后者,在学生中的人缘真是很好。
肃文与一众官学生马上也跑到院当中,却见那戴梓俯身呕吐,他以手指抠嘴,却是脸色苍白、唾液直流。
教习大都回家吃饭,在这吃饭的只有当值副总裁秦涧泉,他也正关切地看着戴梓。
“戴教习,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了?”麻勒吉赶紧用手给戴梓捶背,可是丝毫不见作用,戴梓似乎更加难受,两颊隐隐有青色泛起。
肃文一把跳到教习办公用的厢房,看了看戴梓适才所进之食,与学生的份例并无两样,就是加了一道箱子豆腐与一壶酒而已。
秦涧泉还多了一道珍珠鱼丸,其它的竟是都一样。
“中毒了!”肃文蓦地反应过来,他拿起酒壶,倒了一些出来,却无法判定是否有毒。
再看那箱子豆腐,他夹起一块,放到鼻边闻了闻,也无异味,他却不敢吃下去。
此时,却只听外面图尔宸喊道,“教习,你说话呀,说话呀,你这是怎么了?”
那戴梓只是在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音节,他抬起苍白的脸,用还流着唾液的手指着自己的喉咙,却哇哇说不出,一时急得不行。
肃文赶紧出来,此时,却只见那戴梓慢慢瘫软在地上。
“图尔宸,你快去报告给成总裁,墨裕,快去请御医!”秦涧泉眼看人就要萎靡下去,心里不由大急,这咸安宫已走过水,如果再在这死了人,那他这个当值副总裁就说不清了。
图尔宸与墨裕都一溜烟去了。
不能说话,腿软无力,不能发声,呕吐流涎,看着那戴梓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肃文心里一惊,他一下又跑回厢房,拿起那香辣黄瓜条来,他轻轻地试着咬了一口,初时不觉得,一会儿功夫,却觉口舌发麻,他赶紧吐了出来。
至此,他已是心里雪亮,想那戴梓正是川人,吃到麻辣的黄瓜条,必是大快朵颐,不知不觉却把这毒东西吃了下去。
“快,勒克浑,到小厨房去找些姜来,捣成一碗姜汁,快,快!”
那勒克浑毫不迟疑,转身朝小厨房跑去。
秦涧泉也知肃文颇懂歧黄之术,也喊道,“快,快!”
“教习,戴教习,”肃文看那戴梓已是有些痉挛,“快,先给他把口撬开,过会儿就张不开了。”
麻勒吉等人也不嫌脏,此时也顾不得师道尊严,一捏戴梓的下巴,好在时辰不长,戴梓的嘴慢慢张开了。
“来了,来了!”勒克浑端着一碗姜汁跑了过来,虽说只有小半碗,但姜皮、泥土俱在。
“拿来!”肃文接过来,慢慢给那戴梓灌了下去。
“去,再弄一碗来。”他对量并没有把握。
眼看勒克浑又匆匆而去,众人的眼睛却都集中在戴梓身上,肃文用拇指慢慢掐着他的人中穴,不知过了多久,那戴梓竟是慢慢睁开了眼睛。
“教习,再喝一碗,”肃文把碗又递到戴梓口边。
戴梓颤巍巍地接过来,却已是能动弹,肃文扶着他慢慢又灌了进去。
那戴梓闭着眼,喘着粗气,无助地躺在麻勒吉的腿上。
“去,弄些水来,给教习漱口,不停地漱。”肃文吩咐道。
“这,是中毒了吗?”秦涧泉把肃文拉到一边,小声问道。
如果真是中毒,宫廷官学,公然下毒,那可马上要掀起一场渲染大波了,而自己,这个当值副总裁,是要首当其冲的。
“应该是。”肃文自然也晓得其中的厉害,如果是阿里衮站在眼前,他不会讲,可是站在面前的是一个饱读诗书且人品不错的秦涧泉,他觉着无须隐瞒,“象是生半夏中毒。”
“生半夏?”
“嗯,这种东西,原本麻辣,但混在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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