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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这样,娄师德便又恢复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他一正常,萧春夏就开始不正常了。
最近娄师德好像还很忙,经常把“单位”的东西带回家来冥思苦想,看着他因为那些写得密密麻麻的公文死拧着眉头,萧春夏也不好意思一个劲儿空着两只大爪子干呆着了。
娄师德每晚来书房处理公文的时候,她便准备点儿羹汤点心,以备他饿了的时候随时取用。
这些分内的活儿,以往萧春夏是从未做过的。因而,每每她端着汤水要他喝时,娄师德的眼中都会冒出星星闪闪的幸福光芒。这让萧春夏觉得更为尴尬。可想而知自己这个丫鬟当的是有多懒,就这么点儿举动就能让主人感动成这样。
那次厨房夜醉之后,两人的关系重新上升了一个台阶。
以前,在娄师德还是娄四海的时候,他在萧春夏的心里是个无话不谈的好兄弟——是的,无话不谈。可是后来,自从他摇身一变成为大少爷之后,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曾经一度很微妙。
说话的语气没变,两个人脸上的笑容也没变。可是,不知怎地,萧春夏的心里就是突然间就觉得隔了一层什么,有些话突然就不想对他说了,有些事情,本是无足轻重的,也不想给他讲了。
说来也怪了,就那一顿酒的工夫,两人中间的那层隔阂就消失了。正所谓酒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啊。喝一喝酒,一个人的秘密变成了两个人的。有了共同秘密的两个人,就更铁了。这是从古至今都通用的拉关系的方法。
还有就是,海姑告诉萧春夏,娄师德把她扛回来的时候属实费了不少力气。她都已醉了,却还不肯老实地成为一滩烂泥,被人扛在肩上还在发着酒疯唱着歌,据说歌声惨绝人寰……少爷很是费了番工夫才没让满宅子的人都来围观她。至于具体用的什么方法,海姑一句也不像多说。
都这样了,再不彻底接受人家怎么着也有点儿说不过去了不是?于是,萧春夏在心灵上,与娄师德和好了。
竹枝苑中变化了的不光是娄师德和萧春夏微妙的关系,还有海姑的性情。
海姑在竹枝苑里,历来是个风风火火、说一不二的角色。可是自打这次回来,却变得很少言寡语。萧春夏打从她身边经过,她经常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时候还会听到她若有似无的叹息声。
萧春夏早已熟悉了海姑连打带骂大嗓门大女人的套路,如今每天偃旗息鼓、闷声不语的样子倒让她觉得心慌。
终于,这日,她终于不胜其扰,一下子冲到正做着针线活儿的海姑面前,说:“海姑,有没有什么让我帮忙的?”
海姑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看她一眼,好像今天才第一次看见她一样:“哦,春夏啊,没什么事儿,你想去哪儿玩就去玩儿一会儿吧。”
这要是往常,她指定乐得后脑勺都开了花。今日却不同,这海姑太反常了点儿,她决定不问出个“所以然于是就”来,誓不罢休。
她撅着屁*股蹲在了海姑面前,目不斜视地盯着她的眼睛说:“海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虽然知道海姑肯定不喜欢人问,但她打定了主意要问问。她不问谁问啊?竹枝苑总共就这两个半人,娄师德那厮,就是看出什么来了也会粉饰太平,一定不会去揭人伤疤。人的身边总得有个烦人的人才行不是吗?她就来做这个人好了。
海姑眼珠儿转得都比往日滞得多。她缓缓转过眼神看萧春夏,雾里看花般看着她说:“啊?你说什么?”
萧春夏继续着这种喷气式飞机的姿势问:“海姑,你家有什么事儿了?”
海姑还是那种呆萌萌的表情:“啊?没有啊!”一声“没有”道出来,眼泪也跟着带了出来。
就这还说没有事儿呢?都抑郁了都!
在萧春夏的软磨硬泡之下,海姑终于说出了心事。
原来,海姑的亲哥哥本是在家中务农的,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本来,一个务农的庄稼人会有什么事呢,谁知道却真真是祸从天降了。
他的一块地被不知道哪位大人看好了,非要买去。
海姑的大哥虽是个老实人,也是个认死理的人。这块地是他家所有田地里最最肥沃的一块,年年都是种什么得什么,收成极好。
庄稼人自有庄稼人自己的打算,这么好的地,卖了的钱花了也就花了,地放在手里却是一辈子的指靠。所以便拒绝了来人。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大哥一家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生生没了。
“没了?”萧春夏跳了起来,这是失踪案啊。“报官了没有啊?”
“报了,报了又有何用?这样的事太过蹊跷。我们几次去官府询问,都被人搪塞了过去。想来一定是与那买主有关!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斗得过谁呢?也只有认了。”
“海姑你别上火,兴许他们一家被逼得急了躲出去了呢!走的急没来得及告诉您也是有可能的,或许过个三年五载也就回来了。”萧春夏极力编造着瞎话骗海姑开心。
海姑默默点点头,再不做声,又回复了她的呆萌状态。
当晚,夜深人静,烛火之下,娄师德还在挑灯夜读。
萧春夏扶着额,最开始只是盯着娄师德发呆,盯着盯着视线便到了桌角,再盯着……就根本盯不住了。闭上眼睛开始呼呼。
屋子里寂静无声,睡气浓重。
“哎,又是流民!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五起了!”娄师德将手中的书卷向桌上一掷,忿忿地说。
摔书的声音让萧春夏激灵一下醒来,腾地站起来:“啊?啊?下课了?”活脱脱像只惊到了的兔子。
娄师德这才发现,原来她不知何时早已睡了过去。他宠溺地看着她,含着歉意的微笑说:“春夏,吵醒你了?你回榻上去睡吧,不必在这里陪我了。”
萧春夏揉着惺忪的睡眼,摇摇头打着哈欠说:“没听说哪家的主人还在,丫鬟就先去睡的。我们共同进退,你不睡,我也不睡!”她又琢磨地看着娄师德的脸,问:“老娄,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不太好?说来听听。”
娄师德无奈笑笑。还没听说哪家的丫鬟管自家少爷叫“老娄”的呢。
闲来无事,他也便简单跟萧春夏说了说他眼前的这件事:
这是一起北地流民伤人的事件。简单说,就是“外来务工人员”(或者说进城农民工)跟本地居民的斗殴事件,后果严重了些,本地居民死翘翘了。
这样一来,问题就来了。这位杀人的外来务工人员是前两天刚来的,没人熟悉他的背景,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人家杀完人,把血往裤腿上蹭一蹭,潇洒地跑了,人去楼空。
官府手中除了按照围观人士的描述画的样貌图一无所知。
要知道,古代的样貌图,那就是个抽象漫画,除非脸上有一大片形状怪异的胎记或者长了一脸的美人痣,否则,按图找人的几率微乎其微。
江都是个经济相对发达的县城,北地和番邦往来之人颇多。如今是春去夏来的季节,天气好了,北边儿来的人也就更多了。北地和番邦的人,特别是零星散客,在此地根本没有熟人,犯了事一跑六二五,根本找不到人。这对于江都的治安来说是个极大的挑战。作为县丞,娄师德很受伤。
“哎,这可怎么办呢?”萧春夏听他一说也跟他犯起愁来:“这要是在我家乡,人人都有个身份证,大家到了哪儿一掏身份证。样貌体征、出生年月都在上面(其实最主要的是,摄像头多,一上网一扫脸都能查出来。这她也不敢说呀)。在这儿可该怎么办呢?”
“身份证?”娄师德眼睛一亮:“春夏,你给我讲讲你家乡这个身份证。”
“啊?”萧春夏一听他想听,当时就开始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了:“在我家乡,每个人过了18岁都会有身份证——其实没过18岁,有点儿什么事要做也要去衙门里开临时的身份证。每个人的身份证上都有一串号码,这串号码最开始的数字代表的是出生地,后面的是生日时辰。无论到哪儿,做什么,都得用这个身份证……”
在萧春夏絮絮叨叨的讲述中,娄师德听到了他想要听到的东西。“春夏,没想到你们蛮夷之地,竟然会比我大唐思虑的还要周密。对了,春夏,你的家乡是在哪儿来着?”
萧春夏瞬间从刚刚牛逼闪电侃大山的氛围中冷却下来:“呃,说了你也不知道,我的家乡,叫……叫中国。”
“中国?”娄师德想了很久,最后终于认输似的带着歉疚道:“呃,还是我孤陋寡闻,真没听说过。”
萧春夏心想,你听说过才怪。
她说:“我的家乡,是个半隐的岛屿,只有出没有近,因而这么多年,几乎外面的人都没听说过。”萧春夏按照世外桃源的标准形容了一下自己的家乡,最后叹了口气说:“哎,只有出没有近倒是真的。我只怕这一生也回不去了。”这最后的一句,却充满了真情实感。
娄师德拍拍她的肩头:“只要人在,什么事都有指望。”
接着,他又兴奋地说:“春夏,或许你这个关于身份证的说法真的可以解我的燃眉之急。”
萧春夏本来是在胡吹海侃过嘴瘾,听他的意思自己好像能帮到他,一下子很兴奋:“啊?真的?真的?能帮到你最好不过了!”说完,咧开大嘴笑了。
娄师德找到了一种解决方法,心情也很高兴。一双弯弯笑眼和一对圆圆笑眼相视而笑,好不快乐。
娄师德看着萧春夏感叹道:“春夏,以前我以为你只是我的开心果,没想到,你还是我的福将。”
萧春夏歪头龇牙一笑:“嘿嘿,这叫傻人有傻福。还是你聪明,能通过我说的事想到对策。小伙子行啊!堪当大任啊!我看好你呦!”她学韩剧里的女主角们的姿势扭脚摇臂说:“欧巴,fighting!”
娄师德一愣,旋即笑了:“这是你家乡的方言?那我该怎么回答你呢?”
萧春夏眼珠一转,奸笑着说:“你就说,千颂伊,fighting!”
果然,娄师德有样学样地举起拳头,说:“千颂伊,fighting!”
嘿嘿,被人叫千颂伊的心情好爽——尤其是被一个像都敏俊一样好几百年前的古代大帅哥。
萧春夏闭着眼睛想,等哪天再要份炸鸡试试,哎,悲催的是,大唐也没有啤酒啊!
第六十一章 君子报仇,到了晚上也不晚!()
天气渐渐闷热了起来,树上的知了吱吱叫个不停。这日,萧春夏闲来无事,自己弄了个网子捕知了。
“你在做什么?”一个声音在树下响起。
“捕知了啊。”萧春夏趴在树叉上兴奋地说。说完才想起,这个声音怎么不熟悉?她咧开一个大大的微笑向树下望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看到来人,萧春夏腿有点儿发软,本来想顺着树干出溜下去,结果……不争气地一个仰八叉摔了下去。
更不争气的是,捕蝉的网子脱了手,在她掉下来之后,飘飘荡荡落下来掉到了她的鼻子上。她刚捉的两只蝉就趴在她眼皮子底下鼻梁上蠕动。
那人脸色极不好看,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地上的萧春夏:“你在这儿都是这么做事的?哼!”
萧春夏别的不行,编瞎话的能力一等一的强。她赶紧拿下脸上的网子拍拍土起来,假装恭敬地说:“老爷,奴婢每晚听见知了在树上叫得心烦。趁现在闲来无事,把它们都捉了,省得少爷读书的时候,吵着少爷!”
娄祖荫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心想,倒是个忠心为主的奴婢。
他不再看萧春夏,缓缓走进书房里,手一拂,坐在了娄师德的书桌前。
“少爷最近都在看什么书?”娄祖荫不紧不慢地问,眼睛淡淡打量着娄师德的书房,还算干净整洁,看来也是个守本分的丫鬟(其实海姑早上刚来打扫过)。
萧春夏狂汗。这是拷问吗?拷问也应该问少爷呀。
“少爷近来读书的机会很少,始终在处理公务。”萧春夏一板一眼地回答。
多亏这家伙最近忙啊,不忙自己就死定了。像她这种选手,《论语》、《尚书》都傻傻分不清楚,被老爷知道了还不得连着夜地把她这侍笔撤了,以免拉低他们家国宝级大少爷的智商?
“嗯,公务多是好事。”老爷伸手去桌子上拿茶盏。
萧春夏抢先一步拿起了老爷的茶盏背在身后:“老爷,没有茶。我去给您沏茶。”
说完赶紧拎着茶壶,带着刚才那只茶盏跑了出去。好险,这要让老爷看见大少爷没回来,杯子里的茶竟是温的,泡的还是大少爷的大红袍。那她的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
娄祖荫看着这个丫鬟忙三火四的背影,想:怎么看也不像个能帮到师德的样子啊。
少顷,萧春夏端了茶来。
娄祖荫一边喝着茶,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娘子是姓……”
“回老爷,我姓萧。”萧春夏赶紧狗腿地回答。心里想,怎么还不走啊,怎么还不走啊?再呆一会儿我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萧娘子,你家中还有何人啊?我听娄通说,将你买进府里的时候你是带着几个弟弟在行乞?”娄祖荫撩眼皮看了萧春夏一眼,让萧春夏周身发凉。
“回老爷,我家里没旁人了。爹娘都……跟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
“哦,仙去了。”娄祖荫怪异地扫她一眼,没听过谁说自己父母死了这么说的,真是个怪女子。“那么,娘子以前家境很殷实?怎会识文断字、博古通今呢?”
看来又是娄通帮她吹出去的!萧春夏正想说自己识文断字都做不到(繁体字认不全),更不用提博古通今了。可转念一想,可不能这么说,这么说兴许把她改派去厨房洗萝卜也说不定。
便说:“我……我爹是个教书先生,所以我粗通典籍。”
“哦。”娄祖荫又细细打量她两眼,嗯,家世清白,父母双亲都去世了,没什么拖累。只是那三个弟弟有些累心,倒也不是安排不得。顶顶关键的是长得不怎么样,挑不起什么风波,又能助师德一臂之力。
他点点头,问:“我听师德说,前几日身份文帖的主意是你帮他想的?”
哦,萧春夏恍然大悟。怪不得今日老爷特地来跟她说了两句话,原来是感谢她来了。
“也没什么,就是顺口一说,正好少爷用得上。”萧春夏挠挠头,没心肝地笑。
“嗯。”娄老爷点点头,给了她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今后好好辅助少爷。”说了这么句不找边际的话,就起身走了出去。
站在门外的李高阳慌忙靠到一旁,对着娄老爷福了福身。娄老爷也没看她,迈着方步走了,留下一脸不知所措的萧春夏。
“遭到表扬了?”李高阳俏生生带着一身的新鲜空气从外面走进来,看着依旧看着娄老爷背影发呆的萧春夏,打趣说。
萧春夏带着奇幻迷离的眼神狠狠看她一眼:“你刚才都听见了?这娄老爷子脑筋好像有点儿问题,大白天的找我一个侍笔丫鬟絮叨了半天。”
李高阳出落得愈加倾城的脸上弯起一方看穿世事的笑意:“我倒觉得这娄老爷子思路清晰,要点明确。”
“哦?什么意思?”萧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