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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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渡- 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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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冷冷的问:“你说我是泼妇?”
  “你以为你是什么?”说完之后我开始大笑。
  她终于哭着离开了,看着那一道瘦小的背影最终消失在了门口,我脸上的狂笑终于渐渐消散:被晚月出卖,这是我此生最大的痛,尽管如此,我却真的没有想过要报复,然而已经将她伤的这么深。
  我以为她再也不会来看我,但是这一天晚上她又来了,然而我依然冷漠着。她站在笼子外面笑着说:“哥,你放心,只是丢一条腿,等你伤好了,我就带你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的地方,安安静静的生活下去,我说过,我会永远陪着你”。我依然不接话,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久,才缓缓的说:“好好休息”。说完了便转身要走,我喊她的名字,她欣喜的回过头来看我。然而我却淡淡的说:“不要再叫我哥,也不要试图怜悯我,更不要说你会永远陪着我,如果来陪我的是你,我宁愿永远一个人”。她半张着嘴好久,终于轻轻的点头,然后独自出了房门,于是我重重的叹一口气,沉沉的睡了下去。
  我的伙食很好,每天都有新鲜的生肉,但是他们已经半个月没有来过这里。这天陆少翁又进来了,他气喘吁吁的说:“白思夜,坏了坏了!”我问他什么坏了,他咽下去一口唾沫说:“一条腿不够!”我冷笑着说:“没关系,我还有一条”,他万分感激的说:“谢谢你”,于是我默而不语。同样是第一次的那三个大汉,但这一次他站在我旁边,看着他们一刀一刀的剁!他轻轻摇摇头直视着我麻木的脸说:“疼就喊一声!”我只是轻轻的朝他笑了笑,便默默闭上了眼。
  这时候晚月闯进来了,她失声哭喊着朝我跑过来,抓着陆少翁的袖子使劲的前后推搡,她尖叫着:“你说过只要他一条腿的,为什么现在又要砍另一条?”那陆少翁看也不看她一眼,门外就已经又进来好几个人,将她连拉带拽往门外拖。晚月忽然挣开了人群跑过来跪在陆少翁的面前说:“义父,求你放了他吧!”那陆少翁低头瞄了她一眼,抬手便是响响亮亮的一记耳光,我的心也不由随之一震。晚月却还是不死心,她捂着脸继续哀求,陆少翁越见他哀求就越生气,终于一脚将她踢开,上前大骂:“贱骨头,你到底看上他什么?”说罢又是重重的一脚,晚月已经满脸血泪,她抬起眼看着被绑在栏杆上的我,眼泪便愈发猛烈。我想过要开口制止他们,但最终还是默默把头转向了一边。即便是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姑娘被人暴打,我也会一声高呼拔刀相助。眼前这个女人,她现在正在为我求情,为我挨打,为我哭得一塌糊涂。但是我不得不告诉自己:“平静点,再平静点,她的好我白思夜已经永远都不需要”。
  晚月昏迷了,被三两人男人抓着脚拖了出去,而我的右腿这时候也已经被他们带走。陆少翁站在笼子外面说:“白英雄,实在对不住”,我轻轻摇头,他便笑了笑要走,我在他身后说:“以后不要再打她,她是个女人”。他回过头来说:“白英雄说的是,我谨记在心,以后一定好好待她”,说完便一转身急急忙忙的走了。
  后半天的时候陆少翁又带着人来了,他冷冷的站在铁笼外,我抬头看他,淡淡的问:“还不够吗?”他摇摇头说:“已经够了”。我笑笑说:“那为什么还来找我?”他也阴冷的一笑说:“当然是再取一样东西”。我已经感觉到了他沸腾的杀气,但还是问了一句:“什么东西?”他平静的说:“你的命”。
  尽管我一再示弱,一再退让,这一天却还是不可避免的到来了。于是我问他:“为什么?”他笑着说:“难道你忘了?我说过,你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动物”,我苦笑着说:“可是我已经只剩下半个身体,你还不放心吗?”他笑着点头:“是的,不放心”。我笑着点头,并深深的换了一口呼吸,问什么时候取我性命,他想了想说:“不如明天吧!早饭后”,说完便带着他的人浩浩荡荡的出去了。
  身上伤口忽然隐隐的疼起来,并愈来愈烈,我揭开层层结结的纱布,粘稠的血一点点渗出来,将那段白森森的骨茬染的黑红。我静静的告诉自己:“白思夜,你已经废了”,然后平躺下去,木然看着黑洞洞的屋顶,满心绝望。这时我听见晚月又在叫我,我将双眼紧紧闭上,她又喊了我一声,我照例只是冷冷的一句:“出去”,然而这次她并没有出去。我极艰难的用双手支撑着坐起来,默然与她对视着,她终于开口:“如果那天晚上你答应带我远走高飞,又怎么会有今天?”我冷冷的问:“就因为这个吗?”她说:“他们骗我说只是取你一条腿就够了”。我冷笑一声:“一条腿?那也是在我清醒的时候一刀一刀生生剁下来的!你就这么恨我?”她摇摇头说:“不是恨,我只是想永远照顾你”。我继续冷笑:“照顾?所以要先把我变成一个废人?我迁就纵容了你八年,却最终换来你的出卖”。她轻轻的摇头,缓缓的说:“是啊!你是一直在迁就我,在纵容我!可是我却深爱了你八年,你又是怎么回报我的?”
  “至少不是伤害”,我神情依然冰冷。
  她亦冷笑:“告诉我,欺骗算不算是伤害?冷落算不算是伤害?忽略算不算是伤害?拒绝算不算是伤害”,她神情逐渐冰凉,双眼里的泪花瞬息风干。我静静的看着她,一时五味陈杂,晚月依然一脸愤恨。然而事实是,我几时又冷落或者忽略过她?我那一颗自卑的心里满满全是她,八年里她的一颦一笑我都牢记在心。只可惜,一个落魄之人,他最沉的爱只能是拒绝。
  我说:“对不起,我不能带你远走高飞”。
  她笑着问:“为什么?”
  “因为我爱我的爱情”。
  她静静的看着我,又忽然泣泪冷笑:“骗子”。
  我认真的说:“我不是”。于是她问我:“我要你替我种下的三颗红豆,为什么没有长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巧合竟然如此巧合,她正好抓到了我八年里唯一的一句谎话,但此时我只能选择继续坚持这个谎言,认真的告诉他:“因为长安太冷”。
  她又开始凄厉的笑:“你要掩饰到什么时候?搁置窗台上的红豆怎么能开花?你去杨壹的坟头看过吗?那里早已经是郁郁葱葱了!”我只好沉默,不是我存心要欺骗,只不过一个不解风情的俗物,却偏偏遇见个柔肠百结的女儿家,我多想大声的告诉她:“晚月,你可知道,我有多爱你?”




 十三 兄弟,是一座山(3)

  十三 兄弟,是一座山(3)
  萌生出这个想法的瞬间,我那一颗尘封已久的心,便悄悄明明净了起来。
  她良久不说话,又终于淡淡的说:“哥,带我走吧!”双眼里秋波明媚。那一瞬,我的心头又是一热,于是我便知道,这辈子再也逃不出她的手心,毕竟,那是一段潜伏了整整八年之久的爱情。我不得不原谅她!并给她我一生所有的慈悲,换她不离不弃的追随,此生到死,无怨无悔,于是我亦淡淡的问:“去哪?”
  她认真的说:“你的天涯!”
  我只好一番苦笑:“我的天涯?已经走不去了,只能爬着去。”她说:“哥,我背你”,眼泪便流下来。我笑着说:“白思夜原是万斤之躯,掉了两条腿也少不了六千斤,你一个弱女子怎堪重负?”于是她也开心的陪着我笑,却又忽然止住笑声,泪眼婆娑的说:“哥,对不起!”我笑的更大声:“你是晚月还是乌金燕?我只做晚月的大哥。”她点着头说:“哥!我是晚月”,然后把眼泪擦干,握紧了拳头说:“我能救你出去。”我摇摇头说:“不行!这样太冒险,陆少翁其人老辣程度你连想都想不到”,她轻松一笑:“我乌金燕又岂是浪得虚名?”说完又忽然想起来,大大咧咧一笑说:“错了,我是晚月!”然后绕到我靠着那面栏墙边,朝我招手说:“哥,过来”,“什么事,你说”,她固执的噘着嘴摇晃着脑袋:“过来嘛!我能吃了你?”于是我把脸靠过去。她迅速迎上来在我的额头上重重的亲了一口:“笨蛋,就是要吃了你”,我还没来得及再说话的时候,她狡黠的一笑说:“晚上不要睡太沉,今夜三更,我来接你”,说罢风一样飘然而去,我在后面喊她,她却只是转过来调皮的笑。
  那一夜我根本没睡,对付陆少翁这样的老狐狸,晚月似乎真的还不够火候。三更已经过了,晚月却迟迟没有来,我心里不由紧张起来,一直到天亮都没有见到她人影。
  陆少翁亲自来送早饭,是炖的烂熟的鲜肉,嫩极了。但我却根本吃不下!他笑着说:“怎么?要做饿死鬼?”我坦然一笑:“大丈夫生而五鼎食,死必五鼎烹,我白思夜岂甘空腹上路?”说罢将那些肉抓起来,狠狠的咬了一口,然而却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终于,我实在压制不住自己心里的波浪翻腾,抬起头问他:“她呢?”他缓缓一笑说:“来不了了,吃吧!你还有半个时辰。”
  “为什么?”
  他笑笑说:“不为什么,就是来不了。”
  我再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难道是她昨晚在开玩笑?要么就是她已经遇到不测?在我这一生最后的半个时辰,最终没能见到她——一个我在自卑里整整深爱了八年的人。于是我终于狠下心来,将那肉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净。
  他看着我吃完,悠悠的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笑了起来:“我都快死了,你又何必兜圈子?”
  他点头:“这一路你一定不会感到孤独了”,我静静的看着他,瞬间明白过来,熊熊怒火已有冲天之势。我狠狠的问他:“晚月在哪?”他仰面狂笑,然后指着我的肚子说:“在狗的肚子里。”我放开了嗓子一声长嚎,然而浑身却已经没了一丝力气。他笑的更加猖狂,无限淫邪的说:“白英雄,女人的肉,有毒哦”,然后便摇头晃脑扬长而去,嘴里还不忘鄙薄的说一句:“真是个蠢货,整整八年都不见开窍!”我双眼喷火般看着他嚣张的背影,忽然喷吐出一口腥甜的血来,胸口一阵灼痛之后我开始吐,被嚼碎的肉渣上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身体也越来越软,越来越软,眼睛里流出来血的渐渐染红了我的视线。
  我绝望的躺在地上,四肢开始抽搐着,我认定自己将要死掉了,一生过往便不由自主的逐一浮上心头,我开始后悔,后悔这些年都看淡成败,看淡生死,看淡得失。八年,无数次的隐忍和退让,终于使我在今天输掉了我根本输不起的这一局。我难以自制的伏在地上哀嚎,我看见我的一对爪子又渐渐变成了一双手,整个身体也一点一点化成人的模样,然而那嚎叫声也一声比一声弱,一直变成低沉的嗝鸣。
  我听见有人在厮杀,眼睛却模糊的什么都看不见,我知道这是幻觉。听说人快死的时候会产生幻觉,于是我更加肯定,我要死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间明亮的屋子里,我半仰起来,看着自己不足三尺高的身体,大口的倒吸着冷气。
  我终于真正遇见了一个名符其实的恶人,然而这样的一副身板,又能拿他怎样?平静下来之后才感觉身上已经轻松了很多,难道?已经吞了解药了吗?兴叹之余我仔细观察了一下身处的这间房子,左侧的墙上有八个大字:血色江湖,快意恩仇!右侧的墙上亦有八个大字:浮生苦短,极尽人欲。
  正堂上有一扇巨大的阴阳鱼,阳爻上有一幅画,其名为《人间第一英烈》,画的内容大概是北凶共工与高阳氏的不周山之战。旁边附有两句词:可叹英雄太气短,一怒喋血不周山!阴爻侧同样是一幅画,名曰《巫山十四柔肠》,展现的是巫山女神救济百姓的场面,其侧也是两句词:仙姑亦恋生灵苦,三界几时少柔肠?
  我暗自感慨,能做出这面阴阳鱼的人,必定是胸怀四海,经天纬地之大才,于是不由好奇起来,静静的等着这个人出现。一直等到天色渐暗时,这个人终于出现了,他身形魁伟,一袭猩红的拖地披风,势态威武,步履生风。我不由一声惊叫:“朱二爷。”
  他站在门口,把披风摘下来挂在墙头,笑着问:“怎么?没想到?”我点头说:“是没想到!往日深居简出的朱二爷,竟有如此气量,一心可纳人间两极,足有挟泰山已超北海之能。”他谦虚的一笑说:“已经好多年没有人夸我。”我笑着说:“并非是个眼睛都能识得金香玉”,于是他也笑了。
  那一夜他陪我喝酒,是他最喜欢的酒——鸩之蓝!我说:“我有好多疑问要问你”,他笑着说:“不必客气。”
  我想了想说:“听楚云碧说,当年你和郭解下过一盘棋,也交过一次手,结果却无人能知,我也一直没能打听出来,今夜想听你给我讲讲。”于是他便笑笑说:“那最终是一盘和局”,“和局?怎么这么巧?”我惊讶的问。他摇摇头说:“不是巧,而是郭解的棋艺太高。”我吃惊的望着他,他慢慢的喝下去一杯酒,然后叹了口气说:“当年我四处行凶杀人,并每次都以一局棋来定生死之期。但当我遇见郭解时,他却问我:‘如果是和局怎么办?’我笑着说不可能。于是他便说:‘我敢赌这一局一定是和局’。我问他:‘一旦不是怎么办?’他粲然一笑说:‘你随便,但如果是和局呢?’我也笑着说:‘若果真是和局,我便立刻封刀,从此不问江湖’。那一盘棋整整下了四个时辰,无论我奇袭或是让子,他总能想办法使双方趋于平衡,最终以和局收尾。后来当我想要反悔的时候,他连刀都没有出,只是平静的说了句:‘人生如棋,落子不悔’,于是我便只好封刀。后来为了能逼他再和我下一盘棋,我先入长安找到了楚云碧并以之相要挟,结果那一局他却输了个酣畅淋漓,我知道他有意让我,所以从此以后每年八月我们会如期下一盘棋,这七年来,我们一共下了六次和局”,他说完朝我笑了笑,又淡淡的补充道:“当一个人对你的强弱之势了如指掌,那么,他便也掌握了游戏的结局!”然后又惋惜的摇着头说:“可惜了这样一个人间奇才,却已经长眠黄土,我朱安世只好从此人间孤旅。”
  我笑笑说:“原来是这样!还有一个问题。”他笑笑说:“故人逢酒,自当知无不言”,于是我指着墙上的阴阳鱼问他:“你绘的阴阳鱼?”他缓缓的说:“是!”我轻轻点头平静的问:“何必这么极端?”他也平静的说:“人生本该如此,要么功成名就万人敬仰;要么一败涂地横尸街头。”我大笑三声击掌称快,他为我递来一杯酒说:“还有什么疑问吗?”我说有,他便笑笑说:“尽管问。”于是我说:“我一直想知道,你和兰雪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总是会跟着你!”他慨然一笑,然后轻松的说:“长安城里有三家店在我朱安世名下,你猜是哪三家?”我摇摇头说不知道,他便笑着说:“城南春闺梦里人,城北风雪夜归人,还有城中最大的酒楼醉生梦死。”
  “为什么要开这么三个店?”他笑了笑指着右边的墙壁说:“你看”,于是抬眼我看去,正是白天我看见的那八个字:“浮生苦短,极尽人欲。”于是我和他相视一笑,仰脖各自一饮而尽,不为其他,只为他这一份天纵豪情!
  我说我还有最想知道一个问题要问!他便大笑着说:“我就怕你不问”,于是我又喝了一口酒:“认真的问他,为什么帮我这么多次?”他笑着问:“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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