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摸摸那石簪,微微摇摇头,回道,
“这是他选择的生活,这才是他,没什么窝囊的。他的后半生都是为去寻这簪子,但真正找到它时,却是让他瞬间老去。失去了这精神上的寄托,他的生命便没了意义。哎,也不知帮他找到这簪子是对还是错了。”
白青挽着小乙轻声道,
“小乙哥不也说是命运安排么,若是甜叔一直待在那小船之上,最后绝望的闭眼,只怕是要更加凄凉了。”
三人望向这一小片草海,沉默半晌,这才驾车北上。
这官道好走,道旁村庄也是多了起来,这一带地势平坦,溪水纵横,气候宜人,再看那沃野千里,想必这乡民也大都过得富庶安乐。
“这丽水镇就在前边了,咱们走得如此慢,也就用了三个时辰。听说这丽水镇往来客商众多,倒是能长不少见识。”
童陆嘿嘿笑道,
“还有那四方美食美酒,白青你可别心疼那银子,咱好容易来一趟,公子给的银子,白花白不花……”
白青朝他吐了吐舌头,笑道,
“得得得,我什么时候抠过门,咱们今晚大吃一顿。”白青拍拍胸脯笑道,
“我请客!”
童陆白她一眼,
“咱们的钱都装你包里,可不是你请客么!”
三人说笑进了镇中。这太阳已然西斜。小乙随意找了处驿馆安置下车马,三人又来到街上四处闲逛。这车道不宽,勉强能容两车相错,街上已无小贩,多数街边店面都已关闭,只偶有几处茶室客栈之类还在开门迎客。
“这比云龙赕也好不到哪去,似乎不如人们说的那般热闹。”
“是啊,小乙哥,咱们还是回吧,这一会黑了天,这青石板可要让我们吃些苦头!”
白青指着那一排排石板,又磕了磕鞋上的泥土,
“这里溪水很多,水量也十分充足,倒像是曾经听人说起的江南水乡。你看这些房屋也很别致,若是在此处安家,每日听伴着这丝丝流水之声入睡,也是极美的呀!”
童陆呵呵干笑两声,
“这有什么好的,不如那云龙赕破庙,还能听到沘江流水声,可比这要大多了!”
白青知他打趣自己,倒也不着恼,拉着小乙便往那偏门小驿去了,童陆远远跟在后边,把那路上小石子统统踢入一旁溪水之中。
三人回到驿馆之中,找了一处靠窗小桌坐下,童陆也不客气,把那招牌特色美酒美食点了个遍,乐得那小二合不拢嘴。小乙心想,这小小驿馆,以往本来只有那官家人入住,现如今也算是为百姓开放,多少也能多些收入。看这小驿规模设施,只怕也大都住些过往小贩,若是那巨贾之类,想必也不会屈就于此处了。
不一会,这酒肉便已上齐。童陆试试这碗,又尝尝那盘,一大口酒喝入嘴中,呛得眼泪直流,
“这喝了半月‘甜心’,再喝这个,怎么这般厉害。还有这些菜啊,也太过寻常,哎,真是失望之极,失望之极啊!”
小乙喝了一口,只觉口中似火烧一般,又是十分呛喉。
“这酒火辣辣的,青青你还是别喝了。”
白青端起小乙的酒碗,轻抿一口,也算尝了个鲜。
“小娃娃喝什么酒,哼!”
一条身形高挑大汉破门而入,朝小乙这方看了一眼,留下这么一句话来,童陆气不过,正想回骂两句,却被小乙拦住,他也只好嘟喃两句“臭屁”解解恨。那人三两步便走到正中一桌,一屁股坐了下来,小二赶紧上前倒上茶水,那人一口喝尽,又让小二倒上一碗。小乙看他也只二十上下,身板却是极为紧实,想来也是个练家子。这时,门外悉悉索索跟进一帮人来,虽是普通穿着却个个带有家伙,似乎也是大有来头,不一会便将这驿馆桌凳挤满。
童陆观瞧这群人,低声说道,
“怎会一下冒出这许多人来,也真是奇怪了。你看这些人,似乎都随身带有武器,好像很不好惹的样子。”
小乙点点头,
“咱们可不要惹事,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一些才好。”
三人低头吃食,眼睛却不时瞟向其余各人。小二忙活个不停,四处张罗酒水。这些人大多点了肉食烈酒,却没有人说话,只听得大口喝酒之声。喝不多时,一人站起身来,把那碗中酒水喝尽,而后将那酒碗重重摔下,那碗立时被摔个粉碎,小二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
“三哥,咱受不过这鸟气,这肖老头子不是人,改明儿就叫上兄弟把他好好收拾收拾。”
众人一听,顿时热闹起来,都叫喊着要去那肖府找人家的不痛快。小乙注意那最先进来的大汉,只见他虽已怒极,却又极力克制,自斟自饮了两碗,方才开口说道,
“兄弟们跟我跑这一趟着实辛苦,差点把命都搭在路上,可到头来没得到好处,反而攒了一肚子火气。是我对不住兄弟们!”
那大汉举起酒坛,咕咚咕咚喝了半坛,
“不过兄弟们还是听我一言。虽然这肖老头不是东西,可我们也抓不到他的把柄,毕竟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咱们确是误了时辰。”
“可他不把我们当人,这气我可咽不下去!”
“对对!绝对不能放过他!”
“……”
一时间,这驿馆之中臭骂之声大起,小乙三人也是来了兴致,仔细听众人讲话。那大汉挥挥手,驿馆慢慢安静下来,想来在这群人中,也算是有些地位,
“兄弟们,那奸商一家必有报应,但不应由我们来惩戒。咱们在这休整两日,再找找其它可走的活计。咱们可千万不能惹事,肖家不是咱们惹得起的,这家中老小可还要有人养活啊!”
众人一听,尽皆泄气,都只低头喝着闷酒。那大汉摇摇头,扯下一块肉,放入嘴中大嚼起来。
“哼,那肖家也太不是东西了!看我不揪住那肖老头,狠狠抽他几个大嘴巴子!”
小乙咽了咽口水,问道,
“陆陆,你这是?”
童陆向小乙眨了眨眼,小声说来 ,
“我看这些人挺有意思,那肖家财主也不是好人,咱们就掺和掺和,没准还有好戏看呢!”
众人回头看向这方,童陆端起酒碗站起身来,赔笑道,
“众位哥哥,这肖家老爷视财如命,唯利是图,是个不折不扣的奸邪之辈!我们来时便已听说,去年,丽水镇西北多地突发大水,弄得民不聊生,这肖家老头竟是坐地起价,把那米面价格一抬再抬,又并购了良田无数,真是发了黑心财!最可笑的是,那一家小姐公子巡游之时,还要四处布施,以博取个好名声!”
话音刚落,便有人附和,那大汉咳嗽一声,众人也就没再多言。小乙白青也觉这肖家老头所作所为有些过份,若是有人能让他吃些苦头,倒也是喜闻乐见了。童陆笑笑,继续说道,
“刚才听诸位所言,必是被这肖老头算计了一把,我这也差不多猜出一二。”
那大汉一听,也是来了兴致,挤出个笑脸接话道,
“小娃娃心思倒是活泛,你便说出这一二如何?”
童陆抿了一口嘴,大喊一声“好酒”,来到这场中,
“我便大胆猜测一番。瞧诸位穿戴,便知是那众人挂在口中的马帮了,不知是也不是?”
那大汉也不言语,又听童陆道来,
“这些时日西北诸地大水又至,百姓苦不堪言,若是因此误了这送货时日,也就不足为奇了。依我看,诸位便是被这大水拦阻,这才被那肖老头狠狠的算计。”
“嗯,有点意思,继续说来。”
“若是诸位从这西北而来,想必所运之物便是那红白细盐了。听说那一带产盐多,可这山路艰险,车马并不好走,因而大都靠这马帮送往各处。这肖家为丽水镇最大商贾,与官家交往也是极为密切,这盐铁之事大都是他经手处理,所以这也就能够说通了。马帮贩盐过来,又带回香茶布衣陶罐之类,实实在在用双腿走出了这商道,真真是了不起啊!”
童陆举起大拇指,众人听闻也觉欢喜,纷纷举碗敬酒。童陆轻轻喝上一口,继续道,
“这肖家老头去年已经大赚了一笔,今年又想发这横财,咱们可不能由他胡来,可得好好教训他一番才是!”
四周议论声起,那大汉一口喝尽碗中酒水,朝四周环视一圈,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小乙三人身上,
“我们都是守法之人,又如何能够做那些不法之事?!”
童陆眼角带笑,轻咳嗽一声,
“咱们靠力气吃饭,被人下了这一道,也真是够倒霉的,若是就此咽下了这口气,以后又怎么在这地界生计?还有,人家肖老头怎么对待咱们的,咱们不能学着给他也来这么一下么?”
大汉眼中亮光,催促道,
“还请指教。”
童陆端着小碗来到跟前,凑到大汉耳边小声说来,
“这盐铁本是官家之事,这肖家也只是为朝廷办事,咱们要在这中间轻轻做下手脚,到时候就不用咱们亲自下手,自有人前来处置!”
大汉一听,思考片刻,哈哈大笑起来,
“来来来,小兄弟,咱们走上一个,咱就是要不到那辛苦钱,也得让这肖老头遭受点罪!!!”
这驿馆之中又是乱成一团,众人看那大汉不再有那许多顾忌,这才纷纷痛快吃喝起来。那汉子来到小乙这桌坐下,四人吃喝闲聊,不再谈论那不快之事。谈起这风土人情,倒也有趣得紧。那大汉酒量也是了得,每次都是一口饮尽一碗,豪气非凡,对他的酒量,小乙也是佩服得紧。
小乙酒量不差,几大碗下肚,确还是有些微熏,他摇头笑道,
“大哥,这话说了半天,酒也喝了不少,还没请教您高姓大名呢?!”
大汉这才想起,几人热络半晌,连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哈哈,哈哈,刚想起来啊!我叫卫威,卫青的卫,威武的威,倒是有些拗口,叫我卫大哥便是!”
童陆马上接嘴道,
“嘿嘿,这是小乙哥,白青,我叫童陆,咱们这才算真正认识了!哈哈!”
“小伙子,你这棍子我注意了半响,真是有点意思,想必你也是有点能耐的,有空咱哥俩可得切磋切磋!”
“到时卫大哥可得手下留情哦!”
“……”
“小乙哥你还要喝酒呀,这酒可烈了!”
“就喝一碗,就一碗!”
“……”
吃喝说笑到了大半夜,这才回屋睡去。
56 恶仆横行小以惩戒,少女心高难越朱墙()
小乙起了个大早,活动完筋骨出了门来。天色刚有些变化,这街上竟已聚了不少人,小乙四处瞧看,大多都是周边百姓,卖些农家小菜,都想趁早卖完,尽快去到地里忙活。几家商铺也已开了门面,已然有了顾客光临。小乙心想,这丽水镇果然是个好地方,这每日的早市都这般热闹。他四处走动,看那天色已然大亮,这才买了些精致早点带了回去。
童陆还未起床,小乙白青一齐坐在驿馆门口的青石板上吃着早餐。这大街之上人头攒动,有人匆忙,有人清闲,有孩童四处玩耍,有老人笑眼相随。一匹顽劣枣红马路过,打了两记响鼻,在小乙身前拉下几十颗球状马粪。小乙白青大笑着避了开来,伙计骂骂咧咧上前将那马粪清理干净。一切都是如此自然,小乙心想,若是年纪大了,每日坐在此处看那人来人往,倒也安逸。
“小乙兄弟昨夜可有休息好?”
卫威刚出驿馆便看到了小乙。小乙递给他早点,他倒也不客气,三两下便塞进嘴里。
“我已经找了几个兄弟到肖府四周晃悠,那肖老头已经有所察觉,不过我只让他们远远看着,肖老头倒也没什么动静。”
小乙吃完手中早点,站起身来,
“卫大哥,你对这丽水镇很熟吧,不如带着我们四处看看。”
“哈哈,我倒也很久没转过了,那就一起吧。哎,我们这些马帮,平日都是风餐露宿,倒是极少有这闲功夫。”
“嘿嘿,卫大哥,咱们先去看看那醉春楼吧!”
三人回头一看,驿馆大门出来一人,正是童陆。卫威笑笑,
“想不到童陆老弟年纪轻轻,还有这等嗜好。不过,这白日里没啥可看的,待到晚间,大哥再带你去参观参观。”
卫威把手搭在童陆肩头,一齐朝那集市走去,小乙白青跟在后边,聊着这方风土人情。这丽水镇街道繁多,纵横交错,每条街道都不长,却是长得极为相似,因而也常有那外地客商游人在此迷路。四人转了约莫一个时辰,就近找了处临水的茶摊坐下歇脚。刚一坐下,一人匆匆赶来,俯身在卫威耳边低语。卫威听完点头,打发了手下,轻声对小乙三人说,
“那肖家小姐公子前些日子去了草海镇赏荷花,已经住了半月有余。我让几个兄弟盯着,这不,只需半个时辰便能回府了。这饭钱归我,随意吃些我便去了,你们三人就四处走走看看吧。我呀,哼哼!”
童陆嘿嘿笑出声来,
“卫大哥,若是去为难这肖家女眷,是否有些不太合情理!”
卫威愣了愣神,面色有些尴尬,出不得声来。他屁股底下似长了倒刺般,再坐不住。
小乙心道陆陆说的有理,但当面对卫威说,也是驳了他面子,自己则不好再说些什么!童陆摇摇头,继续说道,
“还真是赶巧了,帮了她们这么大忙,嘿嘿,以后还不对咱客客气气的!”
童陆看着小乙说,眼神玩味,
“我还记得那小姐看你的眼神,啧啧,恨不得马上把你招回家,做个上门女婿!”
卫威一听,原来几人与那肖家小姐还有些渊源,便留下继续听几人说话。白青嘟着嘴,斜眼看着童陆,脚下使劲,正好踢在他小腿处。童陆吃痛,想要回击,却被白青轻巧躲过。童陆眯起眼来,呵呵干笑两声,接着道来,
“这肖家家大业大,小乙哥可是要享福啰!以后在这丽水镇便是一方霸主,又有谁敢欺负咱们!”
白青一听,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扔出一支筷子,正打在童陆面门,疼得童陆哇哇大叫。
“嘿嘿,这就是乱说话的报应!”
童陆摸着额头,怒道,
“你这下手这么狠,你要不是女子,我定然要好好教训于你!”
“……”
二人吵在一处,小乙早已习惯,卫威却觉新鲜,不发一言听他二人吵闹,这童陆嘴皮子厉害,确是占了上风。
卫威吃完最后一口,双手不停相互摩擦。小乙看看白青童陆,轻轻摇头,笑着对卫威说道,
“卫大哥,您这有事就先忙,不用管我们了。我们在这周遭走走便是,晚些时候再一起喝酒。”
白青说不过童陆,却是不能输了气势,
“哼,本姑娘今日心情好,先放你一马!”
童陆正要回顶,卫威站了起来,
“那我就先忙我的了,咱们有空再聚!”
几人作别,卫威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上一眼,瞧这三人这般要好,眼中满是羡慕之色。童陆那一句话,应该也是说到了他痛点,他显得有些不自在,也不知接下来会如何打算。
小乙三人吃完擦嘴,在这镇中转了一小会,不知觉间便是走出了集市。这条大路有些眼熟,便是头一日进镇的大道。这夜里下了雨,路上车痕极多,虽说常有人修缮,却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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