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在了半空。
“这是怎么回事?”身后的奶奶捂住耳朵,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巨变说道。
“婴灵竟然自爆了,顺带把季老板也炸了,现在两人都炸回了半灵体的状态,估计得很久才能恢复,或者再也恢复不了了。”
我在茫然中伸出手托住那两个灵魂球,先把黑色那个收了回去,接着对着那个白色的球体说道。
“季老板,刚才的爆炸是我的属灵导致的,这件事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实在抱歉。但是我还是想问,你刚才究竟想说什么?”
季老板的灵魂球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它没有正式回答,但却轻轻唱了起来。
“神道至美,苍穹不穷。此方无垠,彼方扁舟……”
灵魂球源源不断地唱了下去。
这歌谣内容很是晦涩,我和奶奶听了半晌,又分析了一下,才搞清楚他的意思大概是说,他认为他在那个梦中所见到的青色飞鸟化成的男子,并不是人,而是远古的神明。因为只有神明才有那种超越凡俗的壮美。季老板认为,对于我们人类来说,神明的存在或许会带来恐慌,因而是否对大多数人来说,不要让他们知道神明的存在才是正确的呢?
听完灵魂球的歌唱,我沉默。
我曾经通过东宗神器“接触”过神明,我的通灵能力也是在那次接触后,得到神明的庇佑大幅加强的。可以说,一次和“神”的超次元接触,就让我超越了许多同龄驱鬼人,获得了很多人修炼多年才能拥有的通灵能力。
仅仅是一次接触而已……
我以前从没有仔细想过这方面的问题。我只知道,那天和我接触的,是东宗信仰的青龙神。但这所谓的“神明”究竟存在于哪里,世界上又是否有很多类似这样的“神明”,我都没有想过。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个话题,我心中就感到一阵害怕。就像是一个坐着独木舟孤身漂流在茫茫大海的野人,看着四周除了蓝天和蓝海外,一无所有的那种恐惧……
“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点点头道,“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无知确实更容易幸福。就像这神明存在的事情一样,若是知道的人多了,必然会引起恐慌的。”
季老板的灵魂球停止了歌唱,我则伸手托住了它。
第二十章:尾声()
“好了,季老板,现在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对着这个破损的灵体说道,“你是想从此消散,了无牵挂,还是跟着我走?”
白色的灵魂球飘了起来,钻进了松枝酒吧废墟的一块木片里。奶奶跑过去把木片捡了起来,并告诉我,这木片似乎是季老板原本说书的醒木的一部分,只是在那次火灾中被烧焦了。
这就是季老板默许我把它带走的证明。
“很好。”我点点头,和它订立了契约。
紧接着,一张薄薄的宛如纸片一样的面具从空中飘落。等这张纸掉在我的手上的时候,它却变得冰冷而坚硬。
这是隐相面具。阴阳眼下,隐约的黑气从面具上散发出来。
我知道,这是一件极其凶恶的法器。虽不知它来历,也不知它还有什么隐藏能力,但仅仅从今天的一战我就可以断定,这个东西的力量不会在东宗八宝之下。这等神物世所罕见,究竟为何会落入季老板的手中,当真是让人费解。
今晚一役,婴灵损毁严重,不知道能否恢复。不过能收到季老板这一个恶灵,同时还获得了隐相面具这一宝物,也算是收获不小。对驱鬼人来说,能掌控的恶灵越多,能支配的法器越多,实力就越强。我如果想超越黑围巾和白书人的话,强力的怨灵和法器都是必不可少的。
“我赢了。松枝酒吧驱鬼成功。”
我喘了一口气,打开微信,给琥珀酒吧的老板留言,“一切已经处理完毕,从此你的生意不会再受影响。所以从下个月起,正常交租吧。”
留言完毕,了却了一桩心事的我长叹一声,打开了松枝酒吧的门,让门外的新鲜空气透进屋来。
此时暴雨已停,清冷的夜风送进屋里,屋外只有屋檐水偶尔滴落的声音。门外一轮新月,正挂在朗朗晴空之上。
“雨过天晴了呢。”我转身捡起了在废墟中掉落的雨伞,走过去扶起奶奶,“奶奶你的脚没事吧?”
“我没事儿,不过就是碎玻璃擦伤了一点而已,才没那么娇贵。”奶奶笑着接过雨伞,从她随身携带的包里拿了一些消毒用品和纱布,帮我清理了左肩的伤口,又替她自己包扎了脚上的擦伤。
奶奶曾经是医生,做这些事轻车熟路。可是我注意到,她在替我包扎伤口的时候,眼神非常悲伤。
“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今晚的事情。”
她抬头看着窗外的一弯新月。
“这酒吧里的幽灵们都好可怜啊。没想到世界上真的会有人,连自己已经死了,已经变成了鬼魂都不知道……”
“因为人的意志力真的是一件很神奇的东西。”我静静地说道,“当一个人相信一件事情的时候,时间会为之倒流,与之矛盾的记忆会被篡改,生死也能因此而颠倒。你所信者,即为真实。”
“嗯。”奶奶点点头,“这大概就是佛家所说的认知障了吧。唉,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某些时候也陷入了认知障里,忽略了一些最重要的东西呢。”
她说着,伸出微布皱纹却十分白皙的手,放在门外射入的月光下。
在那一瞬间,奶奶好像化入了月光之中,随之淡化,消失不见。我微微一震,揉了揉眼睛,她的身形才重新在我面前确定,这一瞬间,我感觉一阵恐惧,猛地拉住她的手。
“大半夜的,别说这么说幕傲恕!蔽掖笊档溃澳憷鲜窍胝饷炊嗦移甙嗽愕亩鳎苋菀赘约喝锹榉车摹!�
“嘿嘿,我就是喜欢胡思乱想嘛。”奶奶吐了吐舌头,收回了手,但却又继续提出一个问题,“我再说一件事,小寻你不要怪我啰嗦哈。说起来,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奇怪。婴灵最后为什么非要制止季老板说话呢?季老板最后虽然给了你解释,可我总觉得他好像还是没把话说完……还有,那诡异而又强大的隐相面具又是哪里来的呢?这东西不简单吧?它为什么会落在季老板手上?”
“季老板和婴灵都受损了,得等它们复原了以后才能回答我们这些问题了。”我叹了口气,再次强调,“不过不管怎样,这都不该是你操心的事。”
我看着奶奶纤细的背影,心中暗暗后悔,后悔今天不该这么自信,不该带着亲人身陷险地。说起来,季老板和隐相面具的力量其实很强,如果不是他一时大意,最终的胜负还很难说。想到这里我就感觉一阵后怕,忍不住开口说道,“奶奶,以后这种需要驱鬼的场合,你就别来了。你不是驱鬼人,这种场合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可是,总觉得有点悲伤呢。”奶奶也叹了口气,看着门外的清空新月说道,“小寻你能看到那么丰富的一个世界,我却无缘感受。”
“奶奶啊,你今天没听季老板说么?”我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微微一笑说道,“很多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有些东西无能为力就不要深究,有些事情搞不清楚就不要勉强,不然会很痛苦的。”
“但是,我还是希望能清醒,哪怕是清醒着痛苦。”奶奶却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今天听你们讲故事,听你们谈论清醒还是沉睡的选择,我耳边却一直回响着鲁迅的《呐喊》序言里的一段话。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不觉得这段话和你们今夜讨论的问题很像吗?”
“确实有点像。”我点点头,“那么鲁迅先生是怎么回答的?”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奶奶轻轻说着,一字一句地背诵起鲁迅先生的那段文字,“是的,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决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于是我终于答应他也做文章了,这便是最初的一篇《狂人日记》。
鲁迅先生相信,哪怕清醒后,会承受恐惧的痛苦,但也不应该放弃清醒的机会。因为清醒代表着希望,只要有希望,人便有可能破除那必然的死局。”
“你真的这么相信着?”
“是的,我真的这么相信着。”
。
第一章:老熟人()
“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我看向奶奶,意味深长地念出王维的诗句。此时破窗之外,尽是寒雨湿润之色。
“还记得闯东宗大会前,奶奶你让我背的唐诗吗?那么多诗词,我最喜欢的却是‘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这句话。”我微微一笑,“奶奶你博览群书,不会不明白这其中的真义吧?”
“我当然明白。”奶奶叹了口气,“你是想借这句诗,劝我别再想季老板的话,也劝我不要再对驱鬼人的事好奇了。”
“是啊,”我笑道,“你明明不是驱鬼人,对魑魅魍魉的事情一窍不通,好奇心却比我强,也真是奇怪。”
“你虽是行家,可有时候保不准也会需要普通人的帮助的啊,或许我能帮到你。”奶奶不服道,“而且,婴灵宝宝的暴走那么突然,拼了死命也要拦住季老板,季老板最后说的话也是那么含糊其辞。我不懂驱鬼我就不能好奇吗?”
“世界上的事情纷繁复杂,哪有办法全都搞清楚的。你不仅仅是低估了事物的复杂程度,更是高估了你自身的探索能力。”我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奶奶你就是这个毛病,什么闲事都感兴趣,都想管。你明明连鬼都见不到,却总想帮我的忙,这是不自量力你懂吗。你看你,今天不就受伤了吗?”
“你少瞧不起我了!不是你叫我来看你收租的吗?”奶奶翻了翻白眼,“要是你一开始告诉我这里有鬼,不要对我隐瞒,或许就……”
“谁允许你在这里驱鬼的?”
就在我和奶奶在不断斗嘴的时候,一把阴沉冷峻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我抬头往声音发出处看去,只见松枝酒吧外一盏街灯下正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这人身穿款式复古的靛青色外套,胸前挂着一个小鼻烟壶,容貌俊秀,脸色阴沉,整个人仿佛寒鸦一般融入了黑暗之中。
他不是别人,正是在八角山雾屋中我遇见过的,那位周二爷家的大公子——周旦!
周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心中奇怪,朝奶奶摆了摆手,示意她躲进屋子深处,我、自己则凝神看向周旦。
周旦此人面善心狠,虽然是周家子孙,但他却因为祖父母偏心周大爷一家,因而对整个东宗都心怀怨恨。为了报复,也为了实现他自己的野心,他甚至把东宗至宝的《阴私记档》密码簿都偷了出去,卖给别人。而在八角山雾屋的时候,这个秘密被我和奶奶所发现,我们也一度成为了周旦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是,为了避免麻烦,我在离开雾屋蜃楼的时候要求蜃鬼把周旦的相关记忆擦除。所以按理来说,现在的周旦已经失去了雾屋里的记忆,他应该是不认识我的。
那么他现在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对他来说,我应该是一个陌生人才对。我在这里驱鬼又怎么了,为何他会如此恶狠狠地看着我?我心中怀疑,只听见昏暗的街灯之下,周旦冷冷地发话了。
“三百六十行,行行皆有行规。驱鬼之道亦是如此。你在今夜突然拔除了此地盘踞多年的恶鬼,事先却没有知会驱鬼东宗的管理人员,你可知你犯了大错吗?”
我皱了皱眉,听他的意思,似乎是我私自驱鬼这件事犯了驱鬼人的规定,他是代表东宗来声讨我的。
这下看来,我可是惹了麻烦了。不过,我自认自己和东宗的人比较熟,又曾经帮过东宗的人办了几件大事,心想大约把我去事情把事情解释清楚,赔个礼道个歉也就是了。
于是我也不紧张,当即面露微笑,走出松枝酒吧的废墟,神情温和地朝周旦走了过去。
我相信我的表情是很温和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周旦见我朝他走来,脸色却是大变。
“你,你不是那谁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旦的脸上露出了十分惊恐的神色,连连后退。我看他被我吓住了,也是微微一愣。而就在我愣神的功夫,周旦宽袖一扬,两根锋锐的桃木长针就猛地朝我飞射而来!
这两根桃木针分打我左眼以及心脏之处,来势极为凶狠。我吓了一大跳,见飞针从左侧过来,下意识地就往右侧闪躲。可是没想到前面两针只是诱饵,周旦像早就预测到我要往右边闪一样,紧跟着刚才那两针后又飞速射出三针。
这三针都是对准我要跳跃之处的咽喉部位,来势比刚才的两针更加猛恶。
不愧是东宗宗主家的子弟,这真是聪明而狠辣的一招!
此时我的身体已经在往右侧跃去,这势头无法回转,更无法停下。而继续跃去的结果是确定的,那就是三针扎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喉咙就要迎上飞针的一瞬,我的身体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反应:我的右手往飞针处一抄,三指一夹,竟生生地把三只飞针抓在了手上。
飞针速度很快,我虽然抓住的是长针的针身,手却还是磨得生疼。要是这几针打中我的喉咙,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了。
到这个时候,我不禁又感激起张家奶奶来。我在八角山疗养院住院的时候,她用三尸虫赶尸术替我活动筋骨,锻炼身体,没想到竟把我培养成一个运动神经极其发达的人。而这超强的运动神经,在这种紧要关头又一次救了我的性命。
而在这黑夜中见我赤手抓住了飞针,那边的周旦也是陡然变色。只见他从包裹里拿出一沓符咒,马上就要点燃了对付我。
“等等……你怎么突然攻击我?同是驱鬼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我见他还要打,赶紧开口喝止。
说起来,现在的周旦记忆是被擦除了的,他应该不会认识我,更不会记得我发现他的秘密的事,可他为什么一见到我就发动攻击?而且招数如此阴狠不留情面?
而就在我迷惑之际,另一侧路口跑来了一个身穿高大,体型健硕的男人。此人身穿黑衣,手戴黑色皮手套,眉眼间带着杀气,活脱脱便像电影里犀利彪悍的黑手党。而这个人我竟然也认得,他就是东宗高家的高功高先生!
高功是蓝莹莹的老搭档,两人曾因白书人挑拨而不睦,后来又和好。高功曾被派去八角山寻找神器,又曾在东宗大会上保护宗主,在东宗里也算是一号人物。
见他也出现在这条街巷上,我心中更是疑惑,但不管怎样,高功和我的关系还是不错的,此时他来了,想必能帮我劝住周旦,让他不要像刚才那样发了疯似地攻击我。
然而我错了。
高功一见到我的模样,脸色变得比周旦还要苍白。
“那个传闻是真的,这家伙果然在这里!”
只见他的手一沉,一把手枪立刻出现在他的左手之上。他像想都没想一样,一抬枪口就朝我胸口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