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觉得,是这府里有人要害你?”玄衣人顺着她的话道。
君玉咬了咬嘴唇,声音越来越低道:“许是晚辈多心了,但想来也不无可能。晚辈心中不安,贸然惊扰了前辈,实在是不应该。”
玄衣人未置可否,既没有去安慰小姑娘,也没有开口斥责,而是淡淡道:“不管惊不惊扰,本尊都已经来了。究竟怎么回事,你再给本尊仔细说一遍。”
“是,晚辈遵命。”君玉眨了眨眼睛,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借着这抬手的时机,偷偷掀起眼角望了望朝华。朝华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君玉心下明白,朝华的意思是,她没跟玄衣人说多少东西。
玄衣人的目光又压了过来,君玉忙开口,细致地将她们怎么发现花圃有异,怎么因为一时好奇发现了这惊人的尸体的过程从头道来。
她说的东西绝大部分都属实,只除了昨晚这玉园里根本没有人这一件事。
玄衣人听了一会儿,目光就落到了地上那具小小的尸体上。
虽然染了泥渍,但楚凤仪的衣服还很完整,就连储物袋都还好好的挂在腰间。
玄衣人伸手将她的储物袋捡起来,抹去储物袋上的神识,一边翻看储物袋里的东西,一边问君玉:“照你所说,昨天上午,楚凤仪还活得好好的,而今天早晨,你们就在这里发现了她的尸体。那么,这人很可能是昨天夜里被埋在你这花圃底下的。可是,一个人被埋进了你们住的院子里,就没有一个人听到动静吗?”
君玉并未回避玄衣人的目光,摇了摇头,很诚实道:“也许,他们用了什么手段吧?院子里就我们三个修为低微的女孩子,想来,做到这一点儿并不难。”
“是吗?”玄衣人淡淡笑了笑,看向朝颜,目光落在她沾着水渍和草茎的鞋上,浅声道:“小狐狸,骗我对你没有好处。”
君玉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明白了玄衣人的用意。
早晨的山林里多露水,朝颜与朝华一路从山洞里走来,鞋上就不可避免地沾了些东西。而朝颜左脚鞋子前头的泥上,还沾着一朵米粒大小的白色小花。
这朵白花的花瓣并未失水干枯,明显是刚刚离枝不久。
若是没记错的话,那好像是珍珠草的花。
珍珠草也是灵草,却是没什么用的杂草,开出的花只有米粒大小,算不上好看。
倘若单是如此,君玉倒还能自圆其说,花圃里生两株杂草也很正常。可偏偏这珍珠草有个要命的特性,此物只生在灵泉旁边。
应该是在山洞里的灵泉边沾上的!君玉立即想到了这些,脸上露出懊恼的表情,这附近,可没有众所周知的灵泉。如今,就是想编谎话,都编不出来一个合理的。
玄衣人看懂了小姑娘的表情,半是诱哄半是威胁道:“君玉,你很聪明。我来的时候,没有掩盖行藏,你的长辈应该很快就会过来查看。我想,你应该不想他们知道,昨晚你们究竟去了哪里,是不是?”
当然不想,暴露了山洞的所在事小,万一她们昨晚偷听的事情被揭发出来,这麻烦就大了。心中虽然紧张,但君玉面上却习惯性地笑了笑,每当碰到麻烦,或者是情绪大幅波动的时候,她总会不自觉的带上笑。
她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番玄衣人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一个月前,我们在西边的山上发现了一个山洞。山洞里有一眼灵泉,灵气浓度也比这里好。昨晚,我们去那边修炼了!”
“原来是这样!”玄衣人的神识瞬间释放出去,很快就发现了被阵法遮掩住的山洞,以及山洞里的一眼灵泉,评价道:“的确是个修炼的好地方,阵法是你自己布置的?”
君玉点了点头,小声道:“是晚辈布置的,让前辈见笑了!”
玄衣人眼中波光一闪,温言道:“阵法布置的不错,看来,你于此道很有天分。只是,你既然知道在那里布置上隐踪阵,怎么这园子反而半点不设防呢?”
君玉才不信他想不到原因呢,可他既然问了,她也只能老老实实回答,谁让她修为低、实力差呢!她浅浅笑了笑,细声道:“晚辈不想太引人注目。”
“小狐狸!”玄衣人笑了笑,“你父亲是楚天宁?”他虽然不甚清楚这楚府之中的事情,但楚天宁的风流名声还是不陌生的。
小姑娘摇了摇头,说道:“是楚天行!”
“居然是他?难怪……”玄衣人微微诧异,但后面的话却没有说下去。他忽然抬了抬手,一双凤目盯着君玉,说道,“有人过来了!待会儿,你不要多说话,明白吗?”
君玉一愣,点了点头,小声说道:“晚辈明白了。”
不久,一行三人在几个侍女的簇拥下,走进了玉园。
当先的是一名盛装的年轻女修,她穿了一身大红的宫装,脸上薄施脂粉,如一颗璀璨的红宝石,看上去明艳夺目,气势不凡。
她的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男修和一名少女。
那男修容长脸,下颔略尖,眉目与楚姗有两三分相似。他穿了一身华丽的织锦长衫,两手抄在背后,步履轻缓,但脸上挂着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是幸灾乐祸。君玉想,此人只怕就是楚天宁了。
那名少女穿了一身藕荷色茜纱裙,却是熟人,正是多日不见的楚婷。
玄衣人没有起身,神色冷淡的望向门口处。
宫装女修扫了这素净的园子一眼,眼中重云涌动,浅浅施了一礼,笑道:“叶堂主来访,妾身琐事缠身,招待不周,堂主恕罪!”
楚婷和锦衣男修也纷纷见礼,道:“见过清羽真尊!”
君玉心中一凛,修真界的称呼,金丹期修士称真人,元婴期称真君,只有修为在元婴期以上的,才能被称为真尊。这位叶堂主莫不就是执法堂的堂主?那他究竟是什么修为?
叶清羽抬了抬手,示意几人起身,淡淡道:“本尊昨晚巡城时,见此处气息有异。忧心贵府安危,就直接闯了进来,夫人不赶本尊离开,本尊就感激不尽了,哪里还敢责怪云夫人招待不周!”
君玉嘴角微微勾了勾,叶清羽这是把自己派人去请执法堂弟子的事情担下来了。不管他究竟为何要如此做,但总归是对自己有好处。只是,他给的这个理由,还真是经不起推敲!可他这明显是敷衍之词的话一出口,宫装女修也只是笑容僵硬了一下,随即客气道:“堂主说哪里话,不知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了,竟劳动您亲自过来?”
叶清羽往旁边看了一眼,道:“云夫人,这个小姑娘的尸体是本尊在这园子里的花圃下发现的。”
云千蝶闻言,眼中也染上悲戚之色,道:“这个女孩子……妾身却未曾见过,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真的不认识吗?”叶清羽直接将手里的储物袋朝地上抖了抖,瞬间,储物袋里的东西堆了一地。
他从中捡出两块碎裂的身份玉牌,拼起来,递给云千蝶看:“这应该是你们楚家的身份玉牌吧?这个小姑娘,名字应该是楚凤仪。据这位……君玉小姐说,遇害的小姑娘是她在朝阳堂里的同学。”
云千蝶仔细看过玉牌,楚家的身份玉牌自有规制,而且,其上附有主人的一丝精魂。主人身死,玉牌也会随之碎裂,绝对无人能仿制。她不敢置信道:“的确是我楚家的身份玉牌。可是,这……怎么可能?”她立即吩咐身边的丫头,“去请大管家和朝阳堂里的夫子过来。”
“且慢!”叶清羽补充道:“把这个楚凤仪近身的人也叫来!既然牵扯到了邪修身上,就定要查个清楚明白才是!”
侍女匆匆忙忙出了玉园,楚婷和楚天宁望着地上那具蜷缩的身体,神色也慎重起来。
“府中竟然除了这样的事情,惊动了叶堂主,是在是妾身的不是。叶堂主,这里毕竟是女儿家的园子,可否请您去他处说话?”云千蝶脸色有些苍白,小心翼翼地说。
叶清羽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无碍,就在这里吧!凶手杀了人,不毁尸灭迹,反而把尸体埋在一个小姑娘的园子里。这其中原因,实在是耐人寻味啊!”
云千蝶眼中染上薄怒:“堂主这话是何意?难道是怀疑,府里有人企图陷害一个孩子吗?”
叶清羽冷然一笑:“这里不是就躺着一个女孩子吗?这府里,连杀人的事情都有人做了,就算还有些别的事情,也没什么让人意外的,是不是?”
“尊主请慎言!”冷冷站在一边的楚婷含怒开口,她恨恨瞪了一眼君玉,杏眼中满是隐忍的怒色:“就她这副半死不活的身子,陷害她,有这个必要么?”
“婷儿!别乱说话,还不快向叶堂主道歉!”云千蝶妆容精致的脸有发青的趋势。
君玉很配合地红了眼圈,垂着头,一副伤心不已的模样。
楚婷藏在衣袖里的手攥得紧了紧,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垂下头,不甘不愿道:“是晚辈失言,请前辈宽容!”
叶清羽的目光从含怒的楚婷和“委屈”的君玉身上扫过,淡淡笑了笑:“直言无忌,本尊不会计较。”
君玉心中笑了笑,这话说的可真是有趣,直言无忌,你这话真是不计较吗?
只听叶清羽缓缓道:“本尊探查得知,这个叫楚凤仪的女孩子不止被人强行抽取了生命精华,就连灵根也被人炼化了去。这倒是让本尊想起一桩旧事来。”
他抬起头,目光从神色各异的三个人脸上掠过,一字一顿道:“圣门……炼精化灵大法。”
“怎么可能?”云千蝶仿佛听见了什么可怕至极的事情,惊呼出声。
楚天宁也身子一震,喃喃道:“圣门……不是在西荒么?怎么可能来到中州大陆?”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会儿,忽然唯恐天下不乱般笑了笑,意味不明地看着云千蝶道:“哦,也不无可能,那门功夫,可不就是能生生炼化别人的修为和灵根为己用么?想当初,连魔修都容不下这个门派,誓要将他们斩草除根。他们逃到了中州大陆也在情理之中嘛。”
“二叔!这可不是儿戏。”云千蝶狠狠瞪了他一眼。
楚天宁摊了摊手,无辜道:“大嫂,我也就是信口一说罢了!说到底,这府里都还是要你和大哥做主的,我就是一看热闹的。”
“你……”云千蝶咬了咬牙,无可奈何地转向一边的叶清羽道:“叶堂主,有没有可能是哪一门类似的魔修功法?魔修的手段多种多样,或许就有这种阴损的法门。”
叶清羽没有说话,楚天宁又在一边讥讽道:“大嫂,你何必多想这些,反正,等找着凶手,就什么都清楚了!啊,那也要先抓住凶手才是!”
云千蝶没有接话,院子里的其他人也沉默了下来。
君玉不知道什么是圣门,也不知道什么是炼精化灵大法,但就看如今这沉闷气氛,也知道不是什么小事。
而且,出面接待叶清羽的人是云千蝶,那么,楚天行呢?他为什么没有出面?是有事耽搁了脱不开身,还是根本就不在府里?还有昨天晚上行止诡异的楚长安,那个诅咒一样的词语,魔女,他说,魔女,可为什么是魔女呢?
千万思虑在心中飘过,有晓风冷不丁拂面,君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时间,园子里的目光纷纷落到了她的身上。
楚婷的冰冷,云千蝶的厌恶,楚天宁的嘲讽,叶清羽的审视,她不自觉挺了挺背脊,浅浅笑了笑,又复低下头去。
这正是:
雾里看花花似雾,谜中有谜连环锁。
扑朔爱恨谁勘彻,千人千面不嫌多。
17。山重水复寻幽径()
这时候,外头有脚步声传来。
一大群人被带进了玉园,君玉认出了其中的楚华、楚薇以及在朝阳堂守门的中年男修。另外,楚容容和楚静也跟了过来。
诸人见了礼,云千蝶介绍了一番叶清羽的身份,在底下众人或震惊或敬畏的目光里,把主动权交给了叶清羽。
君玉安安静静地坐在叶清羽身边,从她的角度,恰好将底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楚华不动声色,楚容容与楚静相互扶持着站在一起,这两个小姑娘脸色虚白,身子也在不自觉地颤抖,显然,这番场面吓到她们了,想来,可能有人跟她们说了什么。
其实,君玉也能想到,云千蝶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把楚凤仪的死跟楚家人扯上重大关系的。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不管楚凤仪究竟是被谁害死的,这个明面上的凶手都不能是楚家人。
叶清羽即便是执法堂的堂主,但就凭着这么一具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姑娘的尸身,也不可能强行在楚府大动干戈。云千蝶要漂白楚府,他也只能认下。
想到这里,君玉微微偏了偏头,看向叶清羽的方向。叶清羽的容貌是极清俊的,但你第一眼看见这个人的时候,绝对不会在意他的容貌。这个人的气质很独特,那是一种蕴藉内敛的凌厉。你若只是远远地看着,只会觉得此人如一把玄色重剑,凝厚深沉,气度天成。可一旦你生了探究的心思,走近这个人,那种霸道的凌厉就如剑气,一瞬间穿透你的神魂。它只要人臣服,不屑人比肩。只要人远观,不容人靠近。
这样一个从骨子里透着孤绝凌厉的人,云千蝶真的敷衍得了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君玉的嘴角微微翘了翘。如此一来,事情才更有趣,不是吗?
云千蝶手掌在半空压了压,玉园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听叶清羽吩咐道:“你们过来看看,这是不是楚凤仪?”
十几个相识的人陆陆续续走上前来,或悲痛或震惊地见过了人之后,纷纷表示,就是那个小姑娘。
“可不就是她,真惨啊,昨天还好好的来着!”
“这是哪个该杀的造的孽啊!唉,天可怜见的,好好一个小姑娘,就这么没了。”
“昨天我还见她笑来着,这一转眼就阴阳两隔,唉,命途无常,人奈之何!”
……
待到众人平静下来,楚华走上前,道:“回禀叶堂主,楚凤仪出身于世俗的楚家分支,因为有灵根,被送到了天音城的主家培养。在楚家,这样的孩子都被安置在朝阳堂后面的怡园里,楚凤仪和另外两个同样出身凡俗的女孩子住在同一个小院子里。这三个女孩子之中,楚凤仪的灵根最好,是双灵根,楚容容是三灵根,楚静是四灵根。”
叶清羽点了点头,问:“这些孩子,你们楚家日后会怎样安排?是进入门派,还是留在家族?”
楚华一怔,很快将面上的一抹困惑压了下来,恭恭敬敬道:“这还要看这些孩子的资质和意愿。通常来讲,他们要么进入天音阁修行,要么留在家族之中。”
叶清羽眼中划过一抹了然,继续问道:“留在家族中的弟子,你们都是如何安排的?”
“有些会去打理家族中的生意,有些就直接作为核心弟子的仆从。”
“哦,有劳大管家了!”叶清羽道过谢,看向惨白着脸,被吓得发抖的楚容容,放轻了语气,问:“你最后一次见到楚凤仪,是在什么时候?那时候,她可有什么异常?”
楚容容惊魂未定,她张惶地看了看云千蝶和楚华,磕磕绊绊道:“我是晚上回住处的,最后一次见到凤仪……就是在……朝阳堂里。昨天下午,凤仪就离开朝阳堂了……我回去后,也没有见过她。”
“当晚,楚凤仪有没有回住处?”叶清羽温言问。
楚容容白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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