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娘很好。”孩子附和道,撒娇地抱住女人的腿,“娘……”
女人既没有亲近也没有推开,只是淡然打量了他们一眼,问:“什么事?”
“啊?”三人愣了一下,修姗马上叫了起来,“原来你不哑呀。”
她不作声,算是默认,目光询问地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见他们不回答,便低头顾自收拾桌台。那孩子一下抱着她的腿,她也不在意,顾自收拾,像是四周只有她一个人。
“喂。”修姗不耐烦地叫了一声,有点明白她被叫成丑哑巴的原因。
修浩拉了拉她,迟疑半晌,上前欠身道:“我们三个是飞灵门的人,本来想打些铁器,既然夫人有事要忙,还是不打扰了。”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他,沉默良久微微点头。
三人还了礼,转身离去,丑哑巴有儿子应该不会是飞剑门的人,铁掌门等人也许在别的村子隐瞒着铁匠的身份。一想到又不是,修姗垂头丧气地拖着步子,都懒得走动。天色渐晚,修浩想今天是收获不到什么了,不如在村子里找一户农家借宿,明天再作打算。
看着他们渐渐走远,丑哑巴目光落了下来,原来不是来找她只是正好路过呀。
第四章 怪女人
建在樟树下的打铁铺,自然只是掩饰,因为怕别人对屋子里时常传出来的打铁声起疑,前面才摆出一张桌子放些铁器充当铺面。她和铁沉一样,都不在意这些铁器的买卖,哪怕被偷拿了几样也不追究,被买走几样就重新打几样,也不管赚不赚钱。日出开铺日落收铺,其余的时间她都呆在里间,很少到外面来,有人在外面叫唤也很少应声。今天是飞灵门的人来了,她才打算早些收铺,陪他们聊他们想知道的事,既然是弄错了,就仍照着往常。拎开抱着她大腿的孩子,她转身又回到门帘后面。孩子不舍地望着门帘,又不敢进去,在外面用力吸了吸鼻子,忍着快掉下来的眼泪。
“娘,我帮你看铺子……”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对他的称呼也不否认。
门帘后面像是另一个世界,一张床宽的隔间又闷又热,不像末秋倒像是苦夏。帘子内侧粘着厚重的水晶片,因为它的关系,把内外的热度很好的隔了开来。隔间右手边摆着床柜,左手边摆着桌椅,极其简单,正对面的墙上有一道铁门,上面有方小窗,隔间的热气就是从小窗里面传过来。推开沉重的铁门,她走进热浪翻腾的里间,跟外面的印象不同,里间挖深地面,借用周围的空间,面积很大。房间正中是铸铁炉,底下炉火正旺,就是这火烫热了这间屋子。走进里间就像是走到烧是滚烫的锅里,一下子就要被煮熟了似的。
门口有一道楼梯,能通到最底下添柴火的地方和铸造台,也许是习惯了,她似乎一点也不怕热面色不改地走到底下添了柴火,然后到石台上铸打未成型的剑。巨大的铁锤在她手上像是轻巧的玩具,通红的铁块映着她脸上丑陋的伤疤,却没有点亮她的眼。她铸的不是铁沉所铸的血剑,只是普通的剑,铁沉已经在两年前投身火炉化为血剑,她也替剑开了锋,只是还没有完成。不过也快了。等把剑交到飞灵门后,她就要开始铸她的血剑。
又过了几个时辰,她机械的动作停了下来,在铸铁炉添了柴后,她走到墙边摘下挂在上面的黑块。那是动物的肉块,她在山林隐蔽处设了陷阱,捕捉动物做成肉干作为食物。又黑又硬的肉块在锋利的切片刀下分成小块,她用布袋装了绑了腰间,拿了一块含在嘴里,等软化些才嚼碎了吞下。
铺子里,说要替她看铺的孩子已经睡着了,瘦削的身子冻得缩成一团。她瞟了他一眼,没有开口让他到隔间取暖。刚才收了一半的铁器已经让孩子重新摆放好了,她重新收拾,不曾多看这孩子一眼,直到上好门板,她才推了推他,拎起他放到门外。
孩子醒了过来,睡眼朦胧地回头朝她笑着,伸手从她腰间的口袋里拿了一块肉块塞进嘴里。她也不喝斥,别人的行动影响不了她。只在要关上门时,她看到墙上挂着的旧衣,随手扔了出去。
“暖和的衣服……”孩子开心地上前接住,跟他身上满是补丁的衣服相比,这些衣服还算新。不过都是兽皮缝的,东一块西一块,难看得很,穿在他身上也太大了些,能罩住他整个身子。他一点也不在意衣服不合身,“谢谢娘。娘,我明天再来帮忙,一早就来……”
孩子还在高兴地嚷着,她已经把门关上了。他当然不是她的孩子。等确定门不会开门,孩子罩着宽大的衣服,用力嚼着肉块,跑着回家。天已经暗了,他最怕黑,想快点到家,幸好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那是一间破败的平房,院子里黑乎乎的,他穿过最后一段黑暗,朝着厅里的微弱的烛光跑去。家里只有他和爹爹两个人,爹爹一直在生病,只能下地种些简单的蔬菜,日子过的十分清苦。
“爹爹……”他跑了进来,扑到面色肌黄的男人身上。“我今天又给娘帮上忙了。”
“小石头,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这衣服是哪来的,宋姑娘给的?”他低声问道,好几次差点提不上气。
“嗯,很暖和。”
家中穷困,他正发愁儿子没有保暖的衣服,倒是宋姑娘仔细,给小石头做了一身。小石头也太麻烦她了。
“王大哥,他是你儿子?”屋里被忽视在一门旁的三人,吃惊地瞪大眼打量着小石头。
修姗三人在村里想找屋子借宿时,正好遇到摘野菜回来的王大,正好他家有房间空着,三人便住了进来。屋子是简陋些,好在宽敞。他们身上都带着干粮,也不在意晚饭就有野菜汤。王大一直在说他有个儿子叫王石,有八岁了,还说他的媳妇不在了,怎么现在这孩子跟他们在铁匠铺那儿见到的女铁匠的儿子一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呀。”王大不知他们见过了,以为他们觉得小石头看起来没有八岁,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家里常常穷地吃不饱,他是长得矮小了些。”
小石头已经八岁了,看起来却像五六岁一样。他好奇地打量这三人,扯了扯王大的衣袖,“爹爹,我在娘那儿见过他们……”
“他的娘……”修姗小心问了一声。
“哦,你们看的是宋姑娘。”王大面上微红,急忙说,“因先前有人想把我和宋姑娘凑成一对,小石头才误会了,宋姑娘又是不爱说话的人,也随着他去叫。倒也多亏了宋姑娘,常给小石头一些吃的,这两年小石头才长胖些。”
“娘今天又给我肉吃,是肉哦……”小石头自豪地跟他们说,在他看来能吃到肉是很了不得的事。
他们不禁笑了,修浩好奇地问,“宋姑娘的铺子就她一个人吗,一个女人,倒也不容易。”
“以前她的师傅还不知是义父跟她住在一起,也不知什么时候不在了,差不多有两年了。有人说病死了宋姑娘偷偷埋了,也有说掉下山了。都是大家凭空猜的,宋姑娘一直呆在屋子,也没向人说起过。也是她师傅不在了,才有人敢去替她说亲……”
“那个伯伯好凶……”小石头害怕地加了一句,哪怕早不记得长相的老人,提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这附近的孩子都怕他,不但是孩子,连我们都怕。那个打铁铺本来是我家的地,大约是在十五前年卖给他的,当时我还没有成亲,宋姑娘也还很小,大概八九岁的模样,长得也好看,白白嫩嫩的,就是脸上有几道伤口。村里人还说是那人拐了宋姑娘来卖,等后来他开始打铁,大家才不再传这话。打铁铺开起来后,宋姑娘就跟着学打铁,真是可怜,天天要上山做粗重的活,连脸也烫坏了。”王大感慨了一番,怕他们听了无聊,招呼道,“看我说了这么多,汤都凉了,大家快吃吧。”
三人互递了眼色,就着野菜汤吃随身带着的干粮,也分了干粮一些给王大父子。按王大的描述,宋姑娘很有可能是铁掌门的弟子,铁掌门已经铸成血剑,既然如此,为什么白天打招呼的时候她没有说起,他们的打扮一看就是飞灵门人,还是说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开始擅自认定,的确是他们的不是,有些事还是要好好问清楚才知道真相如何。
第二天一早,三人又去了打铁铺。宋姑娘正在摆放铁器,见他们过来也不在意。三人互看了一眼,修姗最先按捺不住,气恼站到她面前。
“你是飞剑门的人吧?”她直接问。
宋姑娘抬起头,点了点头,又定定看着她,像在等着什么。
“我们奉师命来探望铁掌门,看看血剑铸造的进展。昨天以为小石头是姑娘的孩子,误会了姑娘,还请多见谅。”修浩淡淡道明来意,应对沉默寡言的人他还是有经验的。
她没有回答,停下手中的活,走向门帘入内前转头朝他们看了一眼。三人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这人真不爱说话,修姗心下想,也有些摸着跟她交流的方法。
“修凡师兄,她跟你真能凑成一对,话都这么少,又都冷着脸。”她在修凡耳边小声抱怨道。
他时常冷着脸吗,修凡的目光动了一下,偏头想了起来。一直以为自己的表情是很普通的,只是很少笑罢了,倒是门里的人常以为他在生气,他又不爱说话,别人误会了也解释不清。抬头看向宋姑娘,原来他在别人眼里是这个样子,修凡暗自叹了一口气,他并不希望变成这样呀。
修姗的话宋姑娘也听到了,别人对她的印象如何,她全不在意,这是别人的事,就像小石头叫她娘一样,这是他的事,她没必要解释,也不想费力气阻止。他们觉得她话少,她倒觉得他们有些笨,有些事看了不就明白,哪用着问,问又净问些没用的还总说不相干的话,混淆注意。如果是为了血剑的事来的,一开始直说便是了,为什么要说想打些铁器这样的假话,她真是一点也不懂他们在想什么,当然,也没有打算花心思去弄懂,甚至连抱怨也只是一闪而过的。
第五章 无声交流
“好热。”
进了里间铸剑室,修姗马上抱怨了起来,不时伸手擦汗。修浩和修凡倒忍着,尤其是修凡一直抿着唇,像是怕人看出他觉得热一般。
“你和铁掌门就在这里铸血剑吗?”修浩问道。
跟他之前的提问一样,她没有回答。沿着楼梯走到一半,她停了下来,指着炉火正旺的剑炉,“绝杀。”
难得听她说话,却是这样没头没尾的两个字,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她话里的意思。等了半天,她总算好心肯花力气再加了三个字解释。
“他的剑。”
“绝杀剑?铁掌门的剑已经铸成了吗?”修姗不禁问。
她也想问,为什么摆在眼前的事,还要问她。宋姑娘沉默着,修凡倒猜出她的意思,偏生他也说不清,只能在一边着急。
“宋姑娘,铁掌门的事,还请节哀。”修浩好声劝道,猜想,铁掌门舍身铸剑,作为他的弟子,她一定很难过。
看了他一眼,她没有答话。
“这剑还要多久才能铸好?”修姗忍不住又问。
“冬至。”
“那也快了。”修姗目光一亮,还以为要等上很久呢,幸好只要再过两个月。等剑铸好了,若走得快些他们还能赶回飞灵门过年呢。
“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修浩问,怕她不好意思说,又加了一句,“这也是师父让我们来的原因,要是有用得着我们这些外行人的地方,姑娘尽管开口。”
她也不客气,淡淡地说,“柴。”
“柴?”修姗看着烧得通红的铸剑炉,明白其中原因。
“好,我们三人会上山帮姑娘砍柴。”修浩说。这屋子住房只有隔间,考虑到地方不大,住不下他们三个人,总让女子跟他们两个男的住在一起也不方便,修浩考虑了片刻,建议道:“宋姑娘,能否让修姗住到你这儿,我和修凡还是住到王大家,大家也都方便?”
“行。”她一口答应。
跟话这样少性子又怪的人同住,修姗还有几分不情愿,但见她答的这么干脆,不禁心下感动。看来她也挺喜欢我的吗,修姗想,微笑上前大方介绍说,“我叫修姗,那个是我大师兄修浩,这个是二师兄修凡,我们三个是师父的入室弟子。对了,你叫什么,只知道你姓宋,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也不知是不是男子在不方便透露闺名,她顿了片刻,才缓缓地说,“若……若瑛。”
“若瑛,”修姗亲热地叫了一声,“你多大了,我有十七了。”
“二十二。”
“这么大,我还以为你只比我大一两岁呢。”她说的高兴,伸手想揽若瑛的肩。
若瑛眼色微变,目光在修姗身上停留了许久,修姗还以为她害羞不信刚才的话,谁知若瑛伸手拂开她的手,上了台阶离开铸剑室。修姗没有碰过这般冷淡的人,不禁回头作无语状,再紧跟着上去。若瑛在门口等他们都出来了,准备把门推上,站在旁边的修凡出手帮她,不想让她一个女子独自关厚重的铁门。若瑛被修姗忽然亲热的行为吓到了,修凡一靠近,她就退开一边,知道他是想要帮她才松了一口气。修凡也不在意被她避开,伸手一推那门,滚烫的温度瞬时从掌心传来。他缩回手,朝若瑛看了一眼,刚才她明明能很轻松地拉开门。两人对看了一眼,他开不了口问,也等不了若瑛问他,迟疑了一下,他再次去推门,即使再烫,一下子把门推上也不会烫伤。可是,他用力一推,那门却纹丝不动。他不禁有点急,接着加大手上的力气,门总算稍微动了一下,他想再发力却受不了烫,不得不缩回手,窘迫地沉下脸沉默地站在一边。
“修凡师兄,你是怎么了?”修姗打趣道,看他在门边用力这么久竟然不能把门关上,不由伸手想推。
“烫。”修凡急忙开口拦她。
话出口时,已经来不及了,修姗一碰那门,就吓得缩回手。“好烫,”她吹着手心,诧异地看向修凡和若瑛,“你们倒能忍,连烫着也不喊。”
烫吗?若瑛可算明白修凡在门口拖拉这么久的原因,上前把门一推,她便转身从床下拖出一木盒子来,翻了良久像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又把盒子重新推回去。他们不明就里地站在一边,趁着她在翻盒子的时候,修浩也试着拉了一下那门,自然一样也拉不开。
知道厉害了吧,修姗用眼神跟他说。
是,修浩淡笑着,难得修姗也有佩服人的时候。
何止是佩服,她打量着若瑛的背影,眼中闪着亮光。想不到能在这儿碰到对手,难道这就是师父的让她来飞剑门的目的,如果这样,她岂能辜负师父的苦心。
“看招。”大喝一声,她拨出剑朝若瑛刺去。
若瑛正放回盒子转过身来,心里还在想不知多久以前在盒子里见过的烫伤药,不等她反应过来,修姗的剑已经到了她眼前。她定在原地,不知发生了什么,目光顺着剑锋望向执剑的修姗。没料到她会一动不动,修姗一惊,偏转剑锋,穿过若瑛耳际的发。几缕发丝落了下来,房子时安静了几分。
“修姗,”修浩怪责一声,忙向若瑛道歉,“不好意思,宋姑娘,修姗鲁莽吓到你了。”
“什么不避呢,你力气这么大,难道没有武功吗?”修姗带着几分委屈问道。
她只是漠然看着,也不回答也不恼怒,良久才说了一个字,“柴。”如果不想帮忙的话,至少不要添乱,她没精力应付她们。
“是,等用了早饭,我们就去山上。”修浩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