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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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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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娘被说得烦了,没好气道:“笨南北,你别烦我啊,我这些天都容许你喊我东西了,你再唠唠叨叨,我就不带你玩了。”

    被小姑娘郑重警告吓得噤若寒蝉的小和尚果然一声不吭,其实他并没有不开心,转过头偷偷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上回是东西先偷溜出寺里,他是跟师父师娘求了大半年时间,才得以出寺下山,这回不一样了。

    挺像私奔的。

    小姑娘跟这小和尚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笨南北打个饱嗝就知道他午饭偷吃了啥,立即警惕问道:“你笑什么,说!”

    出家人从不打诳语的小和尚涨红了脸,嚅嚅喏喏道:“说了不准打我。”

    小姑娘嗯了一声,一本正经点头。

    小和尚实诚傻笑道:“东西,你说我们像不像私奔?”

    “吴南北,私奔你个大光头!”小姑娘恼羞成怒,一巴掌狠狠拍在小和尚光头上。

    小和尚抱着脑袋小声嚷道:“说好不生气的,要不打诳语。”

    小姑娘气哼哼道:“我是出家人?!”

    小和尚想了想,只得叹气一声,跟着小姑娘走入这座道教祖庭的最人间仙境的地方,龙虎山天师府。

    本来这是外人不得轻易入内的禁地,可越走人越少,只依稀碰到了一些气度非凡的道士,却就是没人阻拦。

    小姑娘走得气喘吁吁,终于来到天师府外,抹了把汗,接过小和尚盛满沿途找到的山泉凉水的水壶,灌了一口,啧啧道:“笨南北,这地方比我家好像还要气派啊,不过还比不上徐凤年他家,也没啥了不起的嘛。你看大门抱柱楹联,写了什么?”

    对天下事都知道一点的小和尚有板有眼回答道:“天庭府上神仙客,龙虎山中宰相家。这便是龙虎山天师府的来由了。”

    小姑娘撇了撇嘴,相当不以为然。

    小和尚小声提醒道:“东西,我们都瞧见天师府了,可以走了吧?”

    小姑娘竖眉瞪眼道:“爹说了,天底下就数天师府里的臭道士最欠骂欠打,我要进府!”

第六十三章 天师府上小天师(下)

    龙虎山凝字辈中名列前茅的赵凝运阴沉说道:“小秃驴胆敢冒称两禅寺僧人,找打!”

    赵凝运说完便朝南北小和尚悍然出手,而且他这话说得玄机了,先丢下一顶大帽子,不给你解释机会便出手,不重伤打残,只是出手教训,先把心中恶气给出了,至于以后这小和尚万一真是两禅寺僧人,也只是误会一场。赵凝运一身层出不穷的小聪明,却没想到小和尚小姑娘怎么就毫无阻拦到了天师府大门口?小和尚在心爱小姑娘身前站定,不出手更不打算不还手,他是来与山上大天师说禅的,不是跑来打架的,再者打架一直就不是他强项,小和尚的本事只是一些洗衣做饭给师父打掩护给师娘挑胭脂的琐碎小事。

    一缕清风拂面,拂去了赵凝运力道拿捏有点火候的掌势,李子姑娘只见天师府堂皇大门走出一位手持拂尘的年轻道士,用一根黄杨木做道簪盘别发髻,道袍并非那天师府独有黄紫颜色,与山脚寻常道观道士无异,脚踩一双泛白酸穷的麻履,若不是他走出的地方是仙都天师府,就他那一幅古板面容和寒碜装束,恐怕连香客都不会亲近求签。这年纪不超过三十岁的道士轻轻一挥白麈尾拂子,是龙虎山拂尘十六式中不起眼的黄雀揽尾,便轻描淡抹去了赵凝运的取巧攻势。

    战场厮杀,碰到那些持戟的盖世勇夫,最好乖乖避让,说到行走江湖,碰到僧道,假使是耍拂尘的,不管老小,都要小心些,须知手捏拂尘皆非凡,这是老一辈江湖人士代代相传的告诫。武当掌教王重楼一指断江,那么龙虎山就有赵天师在京城那边曾一拂尘破去禁卫一百六十甲的神仙传说。赵凝运遇见这个比他还要高一辈的肃容道士,立即换上嬉皮笑脸的表情,眼皮低敛,“小叔,我正和小和尚开玩笑呢。”

    道士不理侄子辈的赵凝运,朝披绿傧浅红色袈裟的小和尚微微作揖,生硬道:“请随我来。”

    小和尚转头望向东西,得到允许眼神后率先拾阶步入天师府,进了大门,才发现一门后头还有一门,白玉石地面上铺嵌有一幅奇大的八卦太极图,天机盎然,让敬畏心油然而生,二门门联气势不输大门:“道高龙虎低头,德重鬼神钦敬。”

    可惜当年被徐骁在山下说了句要按下龙虎头,在有心人看来这幅对联便有打天师府脸面的嫌疑了。二门内有钟楼,悬钟九千九百九十九斤,过了钟楼,便是气宇恢宏的重檐歇山式玉皇殿,在龙虎山所有道观宫殿中最高最大,供有一尊玉皇大帝雕像,十二天君配祀两边,仅比天子九龙少一条的八条金龙盘踞楹间,栩栩如生,似乎有人点睛便可腾云驾雾而去,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便紧张无比,跟着那位小天师和笨南北走过古碑林立的碑廊。

    终于来到三门,再进一步,便算是进了天师府内门私第,世俗人物,唯有帝王将相,才有这等待遇,可被赵凝运呼唤小叔的拂尘道士仍不停步,带着小姑娘小和尚走了进去,院墙上有十个朱红大字“南国无双地,江左第一家”,小姑娘看到了头顶横批“相国仙都”,悄悄吐了吐舌头,在外头张望还不觉得如何厉害,这进了天师府,连她都不得不承认比自家确实要气派许多,即便没有北凉王府划船看红鲤跳腾的欢乐景象,唉,家里那帮光知道蹭吃蹭喝的方丈们也不知道把寺庙修缮修缮,她家好歹是佛门第一圣地,听名头就知道不比天师府小啊。

    第三门分三厅,前厅后有一块壮汉双手不可抱圆的青玉圆形大磐石,称作迎送石,天师迎送府上贵客,都不过在此止步。那道士领两人一口气到了中厅,让两位稀客坐下,有两位清秀小道童奉上茶水,厅中供有龙虎山头三代祖师爷的画像,居中是天师府第一代赵陵尊,负手而立,道骨仙风扑面而来,悬有对联“有仪可象焉,管教妖魔避退;无门不入也,便知道法通天。”

    左右分别是二三两代天师赵初宇和赵继庆,一位仗剑危坐,一尊持拂而立,各有千秋神气。

    与三代祖宗天师容貌十分相似的持拂道士等两人坐下后,平淡道:“小道这就去请天师出关。”

    出关?

    那便是在仙人辟谷真人闭关了。

    小姑娘再不知轻重,也没傻乎乎到要劳动赵家天师出关迎客的地步,赶紧慌张摆手,微微脸红,尴尬笑道:“这位真人,就不要麻烦天师了,我们喝喝茶就好,喝完就下山。”

    那道人大抵是个认死理的性子,平静道:“无妨的。”

    小和尚与小姑娘正好相反,小事上总是迷迷糊糊,天天被喜欢的小姑娘一家三口合伙骂笨蛋,当了几年和尚便做牛做马了几年,可不知为何偏偏每逢大事有大气,合手道:“小僧与你说禅即可。”

    这古井不波的道士破天荒笑了笑,缓缓道:“你会说禅,可我不会讲道。你们若是不介意,我可以把白莲先生喊出来,与法师说一说。”

    小和尚恭敬道:“好。”

    东西小姑娘绷着脸不敢说不敢笑,心中其实已经乐呵呵,看吧,笨南北这家伙笨归笨,可在一些场合还是挺能撑场子的,她可是知道白莲先生名号的,得了皇帝赏赐一身荣贵紫衣的白煜,当年便是这个道士在莲花顶上吵架吵赢了家里那群老方丈,回到寺里后气得连见到她都没个笑脸啦,可惜那次爹光顾着喝酒了,被娘亲罚了一整年不准下山,要不然谁赢谁输还说不定呢。笨南北连自己都说不过,与这位白莲先生吵架,自然是吵不过的,不过没关系,吵输了,大不了以后找机会把徐凤年带来,嘿嘿,徐凤年每次与泼辣村姑吵架都可厉害了。

    这位不知姓名的真人比身穿黄紫的赵凝运要客气太多,还真去后厅喊那位据说架子大到比龙虎山还要大的白莲先生了,小姑娘才喝完一杯茶,真人便带着一个白衫男子,约莫是看书太多把眼睛看坏了,他走路十分小心谨慎,习惯性眯眼,眼睛大概本就不大,眯起来就更是变成一丝缝,不过脸上带着很好看的和煦笑意,这倒是挺像徐凤年的,小姑娘看着舒服,一下子就觉得这白莲先生是个好人。爹说了,山下总有比她好的好人,总有比她坏的坏人,遇到好人要客气淑女,遇到坏人则要逃远。那么天师府外那个叫赵凝运的肯定就是坏人,而这白道士与拿拂尘的能算是好人,所以小姑娘就正二八经站起身打了招呼,毕恭毕敬喊了一声白莲先生。

    没有穿道袍的白莲先生先是遥遥朝小和尚礼仪作揖,走近了几步,这才看清楚小姑娘的容颜,微笑道:“姑娘,你有旺夫相。以后谁做了你相公,天大的福气。”

    小姑娘啊了一声,瞬间涨红了小脸。

    这如何是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位白莲先生实在是太开门见山了,比她还不生分。

    手捧拂尘的道士眼中含笑,有些无奈道:“白莲先生,别吓着小姑娘。”

    头顶逍遥巾的白莲先生伸手摸了下巾带,后知后觉有点惭愧,慢悠悠坐到一条紫竹椅子上,视野模糊中转头望向要来天师府说一个禅的小和尚。

    小和尚仿佛并没有要辩论的意思,只是好奇问道:“这里叫狐仙堂,当真有狐仙?”

    白莲先生摇头道:“没有。”

    小和尚哦了一声,“龙虎山有仙人吗?”

    白莲先生哈哈笑道:“我认为没有。”

    小和尚点了点头道:“那我没问题了。”

    白莲先生并无失落或者恼怒,真是个好说话的好脾气,小姑娘觉得山下的人说话都有些不尽然,白莲先生哪里架子大,很和气的一位大叔嘛。

    被小姑娘视作和气大叔的龙虎山小天师笑道:“喝茶喝茶。”

    小姑娘轻轻说道:“喝完茶我们就下山啦。”

    很难想象曾在皇宫里与皇帝说过大道的白莲先生点头道:“我是个路痴,眼睛也不好,就不送姑娘了,到时候还得劳烦身边这位脾气奇差的齐师弟帮我领回来。”

    小姑娘喝完了茶,就带着小和尚离开中厅,一口气走出大门,在台阶下长呼出一口气,拍拍胸口。

    小和尚摸了摸光头,都是汗水。

    小姑娘笑话道:“笨南北,你也怕?”

    小和尚赧颜道:“吵架不怕,就是怕被人关上门打。”

    中厅内,那位齐师弟问道:“你们论道说禅了?”

    白煜低头喝了口茶,哑然道:“大概没有吧。”

    古板道士哦了一声,便无下文。

    白煜打趣道:“吵来吵去有什么意思,你看,我现在有个喝茶的好心情,这不比什么都好?一个不聪明的小姑娘,一个不笨的小和尚,可就不是大禅了?”

    拂尘小天师皱眉道:“你知道我不懂这些。”

    白煜笑道:“恍恍惚惚是天道,懵懵懂懂便是禅。不懂就是懂了。懂的都是懂个屁。懂不懂,我看是不懂。”

    姓齐的道士仍是没有丝毫表情的面容,问道:“希抟爷爷说了,修整逍遥观的银子,得天师府来掏,以后北凉那边有人上山,也得天师府出面接待。可掌教在闭关,京城那位,又说这事就放着不去理会,你说?”

    白莲先生笑道:“放着就放着,撑死了大不了再来一出马踏龙虎的闹剧,我就喜欢热闹,反正打打杀杀由你在最前面。你再过几年比咱们掌教天师都要高了一重楼境界,到时候又会比谁差了去?”

    道士平静无言。

    白莲先生眯眼望向三位祖宗天师画像,感慨道:“说归说,真被我乌鸦嘴了,可就不好收拾了。‘徐家有凤,马踏龙虎’,这可是天书上的谶语。”

第六十五章 三碗再三碗

    鱼幼薇与那言行荒诞的老剑神十分不对路,更乐意抱猫乘马,欣赏河阳郡沿途风景,瞥了一眼始终与九斗米老道士交头接耳的徐凤年,忍不住靠近了一些,问道:“没能教体态风流的徐夫人写那《烹鹅贴》,世子殿下是不是很遗憾?”

    徐凤年正在向魏爷爷请教末牢关在内几个道关的奥妙,希冀着它山之石攻玉,早日将看不见摸不着的大黄庭化为己用,听闻鱼幼薇的讽刺,不以为然道:“你信不信,我如果回头去颖椽县城,晋三郎愿意双手奉上徐夫人给本世子添香暖被?甚至明知在我与徐夫人一被**的情况下,都能睡得比平时还眉开眼笑。”

    鱼幼薇忽略掉那添香暖被的下作言辞,一脸不信道:“他疯了?”

    徐凤年微笑着故作高深道:“没疯,晋三郎提不起刀剑,可胜在读圣人书没读成圣人,而是读出了为人处世,所以是个聪明人。”

    鱼幼薇只感到可怕,她也曾是西楚官宦子女,对于赠送女婢结交人脉并不陌生,可送夫人给外人,对她来说还是太惊世骇俗了,最出奇的是徐凤年只在颖椽大宅里为非作歹,听说晋兰亭数次气疯昏死,难道是真气得疯癫了?鱼幼薇揉了揉武媚娘毛发柔顺的滚圆身子,默不作声,三年游历,一年练刀,加上徐凤年游历前的一年多交集,细细一想,竟然已经算是相识五年,可鱼幼薇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世子殿下,荒唐照旧,只是以前那些勾当,买诗词装斯文,带恶奴抢小娘,重金赠游侠儿,荒唐只是荒唐,如今荒唐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鱼幼薇便不知晓了。

    徐凤年没有点破其中玄机。遇到小道符将红甲人,等老头儿李淳罡两剑退敌,便用雪白矛隼给遥遥策后的禄球儿寄了一封密信,再到颖椽晋府折腾晋三郎到欲仙欲死,又寄出了一封,给晋兰亭加官进爵的事情,是他自作主张,哪里有什么大柱国亲笔举荐,在离阳王朝,名义上仍当头领衔着文官武将的徐骁说话比徐凤年说话好用一千一万,可在徐家,徐凤年说话却是比徐骁还要管用一百,徐凤年说要让晋兰亭做更在小黄门上的黄门侍郎,徐骁怎会不允?深知徐家内一物降一物实情的禄球儿只是顺水推舟罢了。而大戟宁峨眉北凉归途遇上禄球儿,当即被补充了四十余轻骑,则是在徐凤年意料之外。

    车厢内,姜泥得了额外一百文负责保管徐凤年收刮来的熟宣,那些临摹红甲符箓梵文绘制而成的宣纸,也都由她整理收藏在书箱中,她此时正拿着一张天书鬼画符猛看,却没能看出门道,羊皮裘老李一边抠脚丫一边望着姜丫头在那里皱眉,实在是不忍心好好一个玲珑剔透的苗子被那徐小子糟蹋了,好心劝慰道:“姜丫头,别看了,那小子故弄玄虚呢,交给你保管就没安好心。要老夫看来连书都不要读了,他可不怕你把这些秘笈都记在脑子里,便是都记住了又如何,你读书与他有益,那是因为他已经在武学上登堂入室,听书越多,感触越深。于你却是读得越多,心思越杂,越无从下手。老夫还是那句话,只要肯一心练剑,别说练刀的徐小子,便是邓太阿也不敢小瞧了你。”

    姜泥头也不抬,说道:“别烦我。我不读书,你给我钱?”

    老剑神苦闷道:“那小子所说不假,丫头你呀真掉钱眼里了。”

    看宣纸绘画正郁闷着的姜泥抬头瞪眼道:“要你管?!”

    性格古怪的李淳罡最喜欢小妮子生气的模样,伸手指了指头顶,笑道:“小心老夫不还你这柄神符。”

    姜泥收好宣纸,捡起那本被老头儿说得不入流的《千剑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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