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会儿就回来。”
看着秦林的背影消失在尘雾中,刘扬并没有跟着他。他觉得让秦林独自待一会儿,也许他的心情会好些。他一个人朝生活舱走去。
穿过站前的空地,生活舱巨大的轮廓在风沙中若隐若现。透过漫天尘沙,他仿佛看到叶桦那最后一次迷人的微笑,刘扬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他不忍再想下去,不觉加快了脚步。
他的手又抓住了生活舱的舷梯。上一次抓到这舷梯时,他听到飞船爆炸的那一声惊魄的巨响。而这一次,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涌入他的脑海,他的眼前闪现着秦林那忧郁的眼神和两串泪珠。
“不好。”他暗暗叫道,慌忙转身向发射场方向跑去。
刘扬的预感是正确的,但是他来晚了。这时秦林已趴在飞船发射架旁,一动不动,漫天的沙石正渐渐没过他的身体。
刘扬扑到他身旁,他看到秦林背部的氧气阀门被打开了,正咝咝地冒出气来。他连忙将阀门拧紧,并抬起他的身体。尽管火星的重力只有地球三分之一,可穿着笨重的宇航服,要想背起一个人来,却非易事。但刘扬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完成了这一动作,背着他拼命朝生命舱奔跑。
他已经失去了两个同伴,他不能再失去秦林。
秦林仰面躺在床上,面罩已经被取下来,宽大的宇航服被撕到腰部,裸露着上身。沾满火星尘的宇航服把生活舱弄得脏乱不堪。
刘扬以最快速度把氧气面罩扣在秦林脸上,又连接为他注射了两剂强心针。
秦林面孔铁青,毫无反应。刘扬用心脏起搏器电击秦林的心脏,又不断地按压他的胸部。但仍然听不到任何动静。
好一会儿,他恍惚看到秦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接着,秦林的心脏终于微弱地搏动起来。刘扬兴奋得正想欢呼,但突然眼前一黑,随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这些天来,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已使他的身体超过了所能承受的极限……
刘扬醒来时,看到秦林站在床前,正焦急地看着自己。
“看到你活着,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了。”刘扬说道。
秦林苦笑了一下。
“你真傻,居然想到自杀。你以为自己的死可以抵偿所犯的错误吗?不,你是在逃避,你这个胆小鬼。”刘扬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一软,又倒在床上。
“不,我不是胆小鬼,采集器收集的水,一个人可以活下去,两个人却不够。”
“难道你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吗?对,要活下去,但不是一个,是两个!你懂吗!我们已经失去了两个伙伴,这还不够吗?”刘扬不觉吼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对部下发火。
“办法……”秦林深深地垂下了头。
“告诉我,火星蘑菇是不是也需要水才能生存?”
秦林默然点头,又猛地抬起脸,目光中放射出异样的光彩。“你的意思是……”
“对,我们去找火星蘑菇,那里一定有水!”
……火星笼罩在大尘暴下已经有半个月了。数亿吨沙尘悬浮在火星表面五十公里高的大气层中,形成了一道阳光射不透的屏障。
火星地表一片暗红,视界仅有四五步远。狂风凄厉地呼啸着,隔着面罩都能听到。密集的沙粒在空中飞舞,像是火星上的一场红色的暴风雪。
两道伸向风雪深处的车辙,正迅速被尘粒覆盖。
刘扬和秦林已经在风暴中行进了四个小时。时速百余米的狂风迎面吹来,尽管火星漫游车已开足了马力,仍慢得像蜗牛一样。
计程仪显示,火星车距离考察站已有五十公里了。他们现在应该距山脉不远了,但视野里仍然一片混沌,火星车的强烈灯光只照得见前面重重的红色迷雾。
秦林打开了车上的探测仪器,阴极射线屏上立即显示出一个巨大的阴影,原来他们已处在山脚之下。他们便在山脚徘徊,寻找可以越过第一座险峰的那道山脊。
依照电子地图记忆的山脊特征,他们很快找到了目标。
正当秦林收起火星车的行驶轮,放下机械登山臂的时候,仪表板上的生物探测器突然嘟嘟地响起来。
人类探索火星的初期,科学家们一直期待在火星上找到生命,尽管后来的探测结果令人失望,但生物探测器仍是每一辆火星漫游车的必备装备。
听到警报声,刘扬和秦林都吃了一惊,在这样风沙恶劣的天气里,会是什么呢?火星蘑菇不会有如此强烈的信号反应,难道火星还有其它的生命形式吗?
他们驱车向信号源驶去。
随着车子的前进,屏幕上的信号斑点越来越大,最后形成了一个特定的形状。
刘扬和秦林不约而同地喊起来:“是一个人!”
探测器显示,那人就在距火星车四五米的前方俯卧着,已经被风沙埋没。
两个人跳下火星车,用手扒开那个小土丘,下面是一具人类宇航员的尸体。刘扬轻轻摘下遇难者的头盔,显露出一张具有络腮胡须的面孔。刹那间两人都愣住了。
“是王雷。”秦林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着喉咙,使他发不出声来。
“这简直不可思议。”刘扬不解地摇着头。这里距考察站有五十多公里,刘扬无法相信王雷在狂风中步行这么远。即便是长跑冠军,在天气晴好的情况下,依靠宇航服的能量也只能前进十余公里。然而王雷的遗体毕竟就在眼前,难道这是火星的主宰有意将他埋葬在这里的吗?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秦林也迷惑地问。他蹲下身,将王雷的身体翻过来。他愕然看到,在王雷的身下,赫然生长着一株鲜红的火星蘑菇。
秦林伸手摘下那株火星蘑菇,把它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他感到这蘑菇似乎在向自己诉说着火星的秘密。他不禁又问了一句:“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刘扬也思考着这个问题。突然,他恍然大悟。如果把考察站和王雷死亡的地点连成一条射线,那么在射线的前方,正是每天晚上地球升起的方向。
“他是在向着我们的家乡——地球奔跑。”刘扬不禁黯然泪下。他仿佛看见了王雷的灵魂正越过太空,向着十分遥远的宇宙彼岸的故乡飞去……
五、火星之谜
火星漫游车艰难地翻越了第一道山峰。
他们耗费了一大半能量,火星车的两只前机械臂也折断了,他们不可能再返回考察站了。
在周围的迷雾中矗立着一座座险峰绝壁,尘暴在这些山峰间变得更加猛烈多变。秦林和刘扬驾驶着火星车继续着他们希望渺茫的求生之旅,浓雾团团围裹着他们,电灯光只能照见四五步远的前方。但地形探测器上显示出,他们的左侧是万丈峭壁,而右边四步以外便是深不见底的火星裂谷。
又过一个小时,他们抵达了目的地。秦林把火星车小心翼翼地停在火星裂谷边缘,他扭转探照灯向裂谷下照去,只见到苍茫的一片红雾。
这里是火星裂谷最平缓的地段,秦林就曾从这里驾火星车进入谷底。此刻,火星车经过艰苦跋涉,已经严重受损,不可能再进行剧烈的爬坡动作了。刘扬将携带的登山索一端牢牢拴在车上,另一端投向谷中。秦林拆下车灯,系在腰间。两人一前一后抓住绳索向谷底滑去。
裂谷中的风弱了许多,尘粒也十分稀薄,只是光线变得更加暗淡,随着灯光扫过,怪石峭壁从黑暗中兀露出来,显得阴森可怖。
他们已经下降了很长一段高度,但下面仍是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就在他们继续下降的时候,裂谷边缘出了事故。火星漫游车停泊的崖顶是由一块巨岩构成,经过无数年的风化,那岩石已经裂痕累累,此时,经不住火星车的重压,终于坍塌了。
刘扬忽然间感到手中的绳索一松,接着便双双坠落下去。在空中,刘扬听到一阵岩石塌落的轰鸣声。
幸运的是,他们距谷底已经不高,落在厚厚的火星尘土中。刘扬挣扎着站起来,忍着浑身剧痛,拉起秦林向前奔跑。在他们身后,岩石夹杂着火星车的残骸,瀑布般倾泻下来。
在火星裂谷深处,呼啸的狂风和汹涌的尘沙似乎都离这里很远很远,就像是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这里只有亘古的黑暗和沉寂。
一道电灯光在谷底四处划动,照亮了那些沉睡了亿万年的岩石。
刘扬和秦林在裂谷中寻找了很久,他们曾攀上秦林发现火星蘑菇的那道悬崖,但那里空无一物。
携带的能量已经所剩无几,刘扬能感到宇航服的恒温系统在逐渐冷却,提供的氧气也越来越少。
秦林也焦急异常,虽然他的肩上背着便携式氢氧能量合成器,可以为他们提供无限的能量,但是有一个前提,它需要水作为原料。然而这裂谷中如同火星的其它地域一样荒凉,遍地干裂得沟壑纵横。秦林抓起一把火星土壤,那土壤已经有数亿年没经过水分的滋润了,像一把松散的沙子。
两人沿着裂谷又走出了两公里,仍未找到火星蘑菇,更未发现任何水的迹象。巨大的裂谷还不断地向前延伸着,电子地图上表明它有四百公里长。他们不可能走那么远。
他们行走的速度越来越慢,电能快用尽了,宇航服的温度已经下降到了冰点。两个人的四肢都被冻僵了,一点知觉也没有。更可怕的是他们呼出的气体,正在面罩上凝结成一层白霜,一旦那白霜完全挡住视线的话……
糟糕的事情还没有完,秦林手中的探照灯亮度突然骤减,它的电能也快用尽了。秦林用力摇晃它,希望它能再次亮起来,但是灯光却缓慢地暗淡下去,直至完全熄灭。
“该死的……”秦林愤怒地将探照灯摔在地上。他又企图打开宇航服上的电灯。但也因缺电而失败。
黑暗包围了两个人。没有光,他们寸步难行。
两个人疲惫地靠在一块岩石上。黑暗中,他们彼此沉默着,互相都望不到对方。
刘扬苦楚地闭上眼睛。他知道,他们不能再找到水了,他们将永远埋葬在这个荒凉的星球深处。
秦林的脑海中反复闪现着这些天来的不幸遭遇。他队工具袋里取出一件物品,那是王雷身旁的那株火星蘑菇。黑暗中,他看不见它,但是他对它的每一块斑点,每一处细微的形状都了如指掌。
他长久地凝视着它,然后伸手拧开了宇航服的密封阀。
寂静中,刘扬发觉身边的秦林突然一阵扭动,接着便跌倒在地。
“你怎么啦,没事吧?”刘扬忙问道。
“……密封……面罩……”秦林在地上翻滚着,断续地说出四个字。
刘扬扑上去,摸到了秦林,发现他的面罩掉了下来,宇航服失去了密封。秦林的身体暴露在火星稀薄的大气压的环境中。这相当于地球四十公里的高空,人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窒息而死。
刘扬把面罩扣在秦林头上,拼命拧死密封阀。
秦林停止了挣扎,一动不动地仰卧在地。
刘扬默默地在旁边守着。生命保障系统重新使宇航服加压充气需要一段时间,何况是在能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他不知道秦林能不能坚持下来。
好久,刘扬在寂静中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喘息。
“是你吗?秦林。”他忙问道。
“嗯……”秦林的声音细若游丝。
“你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就是……喘不过气来,这该死的密封阀。”他的声音中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又过了五六分钟,秦林的呼吸平稳下来。
“我没事,我想……我们该往回走。”
“往回走,可那里没有水呀?”刘扬不解地问道。
“也许我们错过了。”秦林的声音很坚决,他拉起刘扬跌跌撞撞地朝来时的路走去。
他们又回到了曾经发现火星蘑菇的那道悬崖下面。
黑暗中,秦林在陡直的岩壁上摸索着。他的手接触到岩壁底部一道裂开的岩缝。
“就是这里。”他兴奋地叫道。
“这里?”刘扬更加迷惑不解,“这里不是只有岩石和沙土吗?”
“我们来把岩缝扩大。”
说罢,秦林取出挖掘工具,在岩壁上凿击起来。刘扬上前帮他,好像全身还有用不完的力量。
坚硬的岩壁终于被凿开了,岩石后面露出一个黑沉沉的洞口。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洞?”刘扬吃惊地问。
“感觉。”
秦林拉着刘扬的手,弯腰钻入洞中。
洞穴曲折幽深,他们摸索着走了很长时间。周围仍是一片黑暗,刘扬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是感觉这洞时而必须侧身而过,有时又变得好像很宽阔。
事实上,他们正沿着这洞穴走向火星地层深处。
他们走了将近半个小时。刘扬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他沉重地呼吸着宇航服内残存的一丝氧气,面罩内过高的二氧化碳含量使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他感觉太累,伸出手想在旁边的洞壁上休息一下,谁知他的手在洞壁上摸到了一种罕见的物体。
“火星蘑菇!”刘扬兴奋地喊道,“这里生长着火星蘑菇!”
刘扬的手触摸到的不仅仅是一株火星蘑菇,在整个洞壁上密密麻麻到处都是那圆滚滚的生物。
“这么多火星蘑菇,附近一定有水。”刘扬的精神顿时振奋起来。
他们继续向前走,洞似乎在扩大,渐渐碰不着洞壁了。秦林忽然停住脚步,轻轻地说道:“你听。”
刘扬侧耳倾听,寂静中,宇航服的外置拾音器将一种声音传入面罩。尽管因电源将尽,拾音器传来的声音已很微弱,刘扬仍立刻能辨出那是物体落入液体中所发出的叮咚声。
“是水声。”刘扬的声音颤抖着。
他们向那声音走去。刘扬忽然感觉自己的脚落在一片浅水中,那水波轻微晃动着,抚摸着他的脚。他弯下腰,伸手去捧水,那种水的清冷和柔滑透过手套传到了他的皮肤上,他的心迷醉了。
秦林将氢氧能量合成器放在这洼水中,合成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工作指示灯开始渐渐亮起来。
借着一点萤火般的光亮,刘扬看到眼前的一小片景物。洞已变得很大,灯光没有照到它的边际。他们像是处在洞内的一条暗河中。
刘扬知道,火星虽然水源贫乏,但在它的永冻地层中却存在着一定数量的水。现在他们已深入火星地层,地层中水分经过长时间的渗透,是有可能在这个洞中汇集成一条暗河的。
合成器很快将水分解成氢和氧,产生出源源不断的能量,很快将蓄电池充足。两个人把电池接入宇航服,宇航服立即恢复了正常工作,使宇航服内的温度迅速回升至常温状态,过浓的二氧化碳被过滤,纯净的氧气涌入头盔。随后,宇航服上的工作灯也亮了起来。
灯光照亮了这个火星地心深处的洞穴,可仍不见洞穴的尽头。洞壁向两侧伸展去,一直延伸到光线照不到的黑暗中,他们仿佛来到一个地心深处被凿空的巨大世界中。
在他们的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水的湖泊。他们刚刚涉足的并不是一条暗河,而是这湖泊的水岸边缘。那辽阔的水面并不涌动,像镜子一样光滑。从洞顶渗下来的水珠滴落下来,在水面上溅起微微的涟漪。他们同样望不到水的边际,灯光照射到的地方只是一片汪洋,更远处是无边的黑暗。
“整个火星的水大概都藏在这儿了。”
“我们发现了火星最大的秘密。”
“我们可以用这些水把火星改造成地球。”
刘扬兴奋的目光投向秦林,秦林也报以微笑。
这时,刘扬突然发现秦林的脸上显出一阵阵潮红。
刘扬关切地问道:“你的脸怎么……”
没等他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