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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见她皱眉沉思,稚气的险上多了一层凝重的风姿,绝世美艳之中,重增华瞻,不觉呆呆的出神。香香公主想道:“宫里全是皇帝的手下人, 谁能给我送信?事情紧急,只有这样办。” 於是说道:“那么你答应不害他?”乾隆大喜,随口道:“不害他,不害他。”香香公主见他这两句话说得没有半点诚意,心中恨极,一个纯朴的少女在清宫中住了数日,也巳学会怎样对付敌人,於是不动声色的说道:“我明天一早要到清真礼拜堂去,和我的族人们一起祈祷真神之後,才能够从你。”乾隆喜极笑道:“好,明天可不能再赖了。”
香香公主见他笑嘻嘻的下楼,找到纸笔,写了一封信给陈家洛,警告他皇帝有害他之心,反满兴汉之想全成虚空,请他即速设法相救,一同逃出宫去,写毕,用一张白纸将信包住,白纸上用维文写道:“请速送交红花会总舵主陈家洛。”她想维人个个对她爹爹和姊姊十分尊敬,对自己也极祟仰,在礼拜堂中只要候机交给任何一个维人,谁都会设法给陈家洛送去。
她写了信後,心神一宽,整日劳顿之後,靠在床上睡了一个时辰,朦胧间听见宫中钟声响起,天已微明,忙起身梳洗。服侍她的宫女们知道她不许别人近身,只好在旁边瞧着,见她神采焕发,心中都代她喜欢。香香公主把信暗藏在袖中,走下楼来,抬轿的太监巳在楼下侍候,四个人抬着香轿将她送到了清真寺门口。
香香公主下了轿,望到伊斯兰教礼拜堂的圆顶,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难受,微微点头,走进教堂去,突然见左右各有一个人和她并排而行。她抬起头来,见是两个维人,心中大喜,正要把捏在手裏的纸团递过去,和右面那人目北一接触,不禁迟疑,又把手缓缓缩回。原来那人虽然是维人装束,可是面目神情完全不是她族人模样,她又向左边那人一望。那人比较像维人些,但总似乎有点异状。香香公主低声问道:“你们是皇帝派来看守我的吗?”她说的是维语,那两人果然不懂,都随意点了点头。
香香公主失望之极,转过身来,只见身後又跟着八名维人装束的皇宫侍卫,真正的维人都被隔得远远的。这时寺中教长领着众人俯伏礼拜。香香公主跪了下来,泪如泉涌,心中悲苦巳极,她这时只有一个念头:“怎样把消息告诉他,教他提防?就是要我死,我也得把消息传给他。”
“就是要我死!”这念头如同闪电般掠过她的脑子:“我在这裏死了,消息就会传出去,他就会知道。不错,再没有其他的法子!”但她又想到了“可兰经”第四章中的话:“你们不要自杀。阿拉确是怜悯你们的。谁为了过份和不义而犯了这个严禁,我要把谁投入火窟。”穆罕默德的话在她耳中如雷震般响着:“自杀的人,永堕火窟,不得脱离。”她并不怕死,她相信死了之後可以上升乐园,将来会永远永远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可兰经上是这样说的:“他们在乐园里将享有纯洁的配偶,他们香永居其中。”但要是自杀了,那就是无穷无尽的受苦!
她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只听见众人在喃喃诵经,教长正大声讲着乐园中的喜悦,讲着坠入火窟的灵魂是多么悲惨。对於一个虔信宗教的人,再没有比灵魂的永远沉沦是更可怕的了,可是她没有其它的办法。爱情胜过了最大的恐惧,香香公主低声道:“至神至圣的阿拉,我不是不相信你会怜悯我,但是除了用我身上的鲜血之外,我没有别的法子可以教他逃避危难。”她从衣袖中摸出短剑,在身子下面的砖块上划了“不要相信皇帝”这几个字,轻轻叫了两声:“大哥!”将短剑剌进了那世上最纯洁最美丽的胸膛。
众维人正跪着虔诚祷告,那些乔装的侍卫们也都伏在地下。在香香公主右边的那名侍卫忽见地上一股殷红的鲜血缓缓流动,吃丁一惊,见鲜血正从香香公主身下流出,把她白衣染红了一大块,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大叫一声,跳起身来,拉着香香公主的袖子一扯,只见她闭目垂头,早巳死去,胸口插着一柄短剑。
且说红花会群雄这日在厅上议事,与刚从广东回来的蒋四根谈论南方各地英豪的近况,忽报白振来拜。陈家洛亲自接见,白振传达皇上旨意,说当晚在雍和宫赐宴,命红花会众位香主一齐赴宴,皇上亲自要来,因为怕太后和满州亲贵疑虑,所以特地在皇宫外面相会。陈家洛领旨谢恩,心想喀丝丽一定是勉为其难的从了皇帝,所以他对兴汉大业特别热心了起来,心中是一种说不出的又喜又悲的滋味,送别白振后,回到大厅,与群雄说了。众人见皇帝果然信守盟约,行将建立不世奇功,都很兴奋。无尘、陆菲青、赵半山、文泰来等人从前吃过满清官员不少苦头,对乾隆的话本来不大相信,这时见在事进行得很是顺利,都说究竟皇帝是汉人,又是总舵主的亲哥哥,情形早然大不相同。
陈家洛怕自己一个人心情不佳,冷了大家的豪兴,於是强大精神,和群雄随意谈论,後来谈到了武艺,无尘道:“总舵主,你这次在回部和少林寺都学到了精妙的武功、露几手给大家瞧瞧怎样?”陈家洛道:“好,我正要和陆老前辈与各位哥哥印证一下,只怕还有许多精微之处我没悟出来。”他心想:“降龙十八掌是少林寺的镇山之宝,天镜禅师说过是不能传授外人的,我把从神峰中学来的掌法试演一番吧。”於是向余鱼同道:“十四弟,请你吹笛。”余鱼同道:“好!”李沅芷笑吟吟的奔进内室去把金笛取了出来。骆冰笑道:“好啊, 把人家的宝贝儿也收起来啦。 ”李沅芷脸一红不作声。
原来自那日李沅芷被张召重击断左臂之後,一路余鱼同对她细加呵护,由怜生爱,因感生情,这才是一片真心的对她。余鱼同是个热肠情重之人,真的对她好了,那又恨不得掏出心肝来给她。李沅芷一往情深的痴念,终於有美满收场,自然这芳心大慰,两人只要见到旁边无人,就并肩喁喁细语。一天两人谈到那日在甘凉道上客店中初会的情景,李沅芷说很羡慕他用金笛点倒公差的本领,抱怨师父不肯传她点穴功夫,余鱼同笑道:“陆师叔虽然年老,总不便在你身上指点,也不能让你摸他。穴道认不准,怎么教,等将来咱俩成了夫妻,我再教你吧。”李沅芷噗哧一笑道:“那麽我倒错怪师父了。”余鱼同笑道:“我传你点穴可以,但你得磕头拜师。”李沅芷笑道:“呸,你想麽?”从那日起,余鱼同就把使笛打穴的入门功夫先教会了她,李沅芷把笛子借来练习,所以这些日子笛子是在她身边。
陈家洛随着笛声舞动掌法,群雄在旁围观,凝神琢磨。无尘笑道:“总舵主,你用这掌法竟打倒了张召重,我用剑给你对对怎样?”说着仗剑下场。好友间切磋武艺,本是各有进益 ,陈家洛道:“好,来吧!”一掌向无尘肩头拍去。
无尘一剑斜刺,不理陈家洛的手掌攻到,迳击对方腰眼。 陈家洛侧身绕过,笛声中急攻无尘後心,无尘更不回头,倒转剑尖,向後猛戳,部位时机,无不恰到好处,正是追魂夺命剑中的绝招“望乡回顾”。陈家洛身体一侧,伸手来拿无尘手腕。无尘明知这一剑当然戳不中他,但想不到他反攻如此迅捷,脚下一点,向前窜出三步,手腕一翻,长剑又巳递出。旁观群雄,齐声叫好。两人虽是印证武功,但也丝毫不让,单剑斜走,双掌齐飞,打得紧凑异常。
正斗到酣处,忽然胡同外传来一阵曼长凄凉的歌声。群雄起初并不在意,但听那歌声越来越近,似是成千人齐声唱和,悲切异常,令人闻之堕泪。心砚久在大汉,一听知是维人们所唱的悼歌,心中好奇,奔出去打听,过了一会,从外面回来,脸色灰白,脚步踉跄,走近陈家洛身边,颤声叫道:“总舵主!”无尘倏地收剑跃开,陈家洛回头问道:“什么?”心砚道:“那…那…香香公主死了!”群雄齐都怔住。陈家洛只觉眼前一黑,无尘掷剑在地,伸手拉住他的臂膀。骆冰忙问:“怎么死的?”心砚道:“我问一位维人大哥,他说是在清真礼拜堂里祈祷时,香香公主用剑自杀死的。”骆冰又问:“那些维人唱些什么?”心砚道:“皇帝把她遗体交给了维人,他们刚才将她安葬之後,回来时大家心中悲伤,所以唱歌哀悼。”众人大骂皇帝残忍无道,逼死了这样一位善良纯洁的少女。骆冰想起在大漠上教她说汉语的情形,一阵心酸,流下泪来。陈家洛却一语不发,众人防他心伤过甚,正想劝慰,陈家洛忽道:“道长,我学的掌法还没使完,咱们再来。 ”缓步走到场子中心,众人不禁愕然。
无尘心想:“让他分心一下以免过悲,那也是好的。”於是拾起剑来,两人又斗。群雄见陈家洛步武沉凝,掌法精奇,似乎对刚才这讯息并不动心,互相悄悄议论。李沅芷低声对余鱼同道:“男人家多没良心,为了国家人事,心爱的人死了一点也不在乎。”余鱼同一面吹笛,心想:“总舵主真的好忍得下,如果是我,只怕当塲就要疯了。”
无尘顾念陈家洛遭此巨变,心神不能镇摄,不敢再用险招,两人本来棋逢敌手,功力悉匹,无尘一有顾急,两招稍缓,立处下风。只见剑光掌影中无尘不住後退,他一招不敢疾刺,收剑微迟,陈家洛左手的三根手指巳搭上了他的手腕。两人一砸,倏地跳开,无尘叫道:“好,好,妙极!”陈家洛笑道:“道长是故意相让的。”他笑声未毕,忽然一张口,喷出两口鲜血来。
群雄尽皆失色,忙上前相扶。陈洛家凄然一笑道:“不要紧,不要紧!”靠在心砚肩上进内堂去了。
无尘长叹一声道:“在这当口,还练什么劳什子的武功!”李沅芷望着地下一滩鲜血 ,暗想: “原来他是个情深义重之人,刚才我错怪了他。”群雄见总舵主如此,都很隍急,陆菲青却道:“他是一时急痛攻心,又强行忍住,以至呕血。总舵主武功精湛,调摄一下,便不碍事。”众人知他年长见事多,既如此说,才放了一点心。
陈家洛回房睡了一个多时辰,想起今晚还要会见皇帝,正有许多大事要干,如何这般不自保重,但想到香香公主惨死,不由得伤痛欲绝。他又想:“喀丝丽明明已答应从他,怎么忽又自杀,她知道这事关系国家大事,如无变故,决不至於今日自杀, 内中必定别有隐情。”他思索了一回,疑虑莫决,於是取出从回部带来的维人衣服,穿着起来,那正是他在冻河上初见香香公主时所穿的。他再用淡墨将脸涂得黝黑,对心砚道: “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心砚待要阻拦,知道无用,但总是不放心,悄悄在后面跟随。陈家洛知他是一片忠心义胆,也就由他。
大街上人声喧闹,车马杂沓,陈家洛眼中看出来却是一片萧索。他走到西长安街清真礼拜寺,迳行人内,走到大堂上俯伏在地,心中默默祷祝:“喀丝丽,你在天上等着我,我答应你皈依伊斯兰教,决不让你等一场空。”他抬起头来,忽见地下隐隐约约的有几个字,仔细一看,是用刀尖在砖块上划的维文:“不要相信皇帝”,字痕中有殷红之色。陈家洛一惊,低头细看,见砖块上有一片地方颜色较深,他突然想到:“难道这是喀丝丽流的血?”他俯下身去一闻,果然有微微的鲜血气息,不禁大恸,泪如泉涌,伏在地下号哭起来。哭了一阵,忽然有人在他肩头轻拍两下,他是学武之人,立即纵身跃起,左掌微扬待敌 , 一看之下又惊又喜,那人穿着维人的男子装束,但秀眉微蹙,星目流波,正是翠羽黄衫霍青桐。她今日刚随师父天山双鹰赶到北京,要设法相救昧子,那知遇到同族维人,一问惊闻妹子巳死,匆匆到礼拜寺来这妹子祷告,见一个维人伏地大哭,叫着喀丝丽的名字,所以拍他肩膀相询,却遇见了陈家洛。
两人正要倾谈,陈家洛突见两名清官侍卫走进大堂来,忙一拉霍青桐的袖子,两人并肩伏地。那两名侍卫走到陈家洛身边,喝道:“起来!”陈家洛只得站起,眼望窗外,只听得叮当声响,两名侍卫将香香公主划着字迹的砖块用铁锹撬起,拿出礼拜寺上马而去。霍青桐道:“那是什么?”陈家洛垂泪道:“要是我迟来一步,喀丝丽牺牲了性命向我所作的警示也瞧不到了。”
霍青桐问道:“什么警示?”陈家洛道:“这里耳目众多,咱们还是伏在地下,我再对你说。”两人重行伏下,陈家洛轻轻把各种情由大致说了。霍青桐又是伤心又是愤恨,怒道:“你怎么这样胡涂,会去相信皇帝?”陈家洛惭愧无地,道:“我只道他是汉人,又是我的亲哥哥。”霍青桐道:“汉人就怎样?难道汉人就不做坏事麽?做了皇帝,还有什麽手足之情?”陈家洛垂泪道:“是我害了喀丝丽的性命!”霍青桐见自己责备得太厉害了,心想他本已十分难受,於是柔声安慰道:“你是为了要救天下苍生,那也难怪。过了一会,问道:“今晚雍和宫之宴,去也不去?”陈家洛切齿道:“皇帝也要赴宴,我去刺杀他为喀丝丽报仇。”霍青桐道:“对,也为我爹爹、哥哥,和我无数同胞报仇。”
陈家洛问道:“你在清兵夜袭时怎么能逃出来?”霍青桐道:“那时我正病得厉害,清兵突然攻到,幸而忽伦四兄弟舍命恶斗,把我救到了师父那裏。”陈家洛叹道:“喀丝丽会对我说,我们就是走到天边,也要找着你。”霍青桐眼眶一红,说道:“咱们回去和大夥商议吧。”
两人走出礼拜堂,心砚迎了上来。他见了霍青桐,又惊又喜,道:“霍姑娘,我一直惦记着您,您好呀!”霍青桐这半年来,父母兄妹四人全丧,从前对心砚的一些小小嫌隙,那裏还放在心上,道:“你也好,你又长高啦!”心砚见她不再见怪,很是高兴。
三人回到双柳子胡同,天山双鹰和群雄正在高谈濶论。陈家洛把在教堂中所见的血字说了,陈正德一拍桌子说道:“我说的还有错麽?那皇帝当然要加害咱们,这女孩子一定是在宫中得了确息,才舍了性命来告知你。”众人都说不错。关明梅垂泪道:“我们二老没有儿女,本想把她们姊妹都收作乾女儿,那知……”陈正德道:“这女孩子虽然不会武功,却有侠气,难得难得!”众人叹息了一会,陈家洛道:“待会雍和宫赐宴,大家都得带兵器去,长兵器是带不进去的了,各人准备好短兵刃和暗器。”群雄应了,陈家洛又道:“酒肉饭菜之中只怕下有毒物迷药,决不可有丝毫沾唇。”陈正德道:“是啊,早就该这么防备了。”陈家洛道:“今晚咱们不杀皇帝,解不了心头之恨,但要先筹划退路。”陈正德道:“中原是不能再住的了,大伙儿到回部去。”群雄久在江南,离开故乡实在有点难舍,但不杀皇帝,皇帝却要对自己动手,除此之外,再无别路,计议了一阵,都赞成了。陈家洛命文泰来率领杨成协、卫春华、石双英、蒋四根在城门口埋伏,到时杀了城门守军,接应大伙出城西去。
文泰来应了,领了杨成协等,去察看路径,准备退路。陈家洛又命心砚率领红花会头目,牵了马匹,带同弓箭等物在雍和宫外接应;又命余鱼同立即通知红花会在北京的头目,遍告各省红花会会众,总舵迁往回部,各地会众立即隐伏,以防官府收捕。他分派巳毕,向天山双鹰与陆菲青道:“如何扑杀皇帝,请二位老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