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帝弘历自幼受父亲雍正训诲,文才武略,在满清皇族中可说出人头地。他深慕当年太祖太宗东征西讨,覆灭明室,都是身冒矢石,躬亲前敌。据满清惯例,八旗兵出战时,各旗和硕亲王、多罗郡王、多罗贝勒、固山贝子都不敢退后一步,否则本旗之人丁马匹即交七旗均分,所以皇族人人善战,乾隆登基以来,国内升平,没有地方可逞英雄,一听陈家洛在湖上招饮,想起太祖太宗在长白山草原上挥刀奔驰的雄风,这一点小小危险岂肯不冒?那知事到临头,处处为人所制,幸而他颇识大体,当下举手向陈家洛道:“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在众侍卫官员拥卫下回抚署去了。
陈家洛呵呵大笑,回到船上,与众兄弟置酒豪饮。
红花会群雄把御前侍卫打得一败涂地,最后一阵由于徐天宏与马善均布置得力,皇帝竟不敢下令开仗,大家兴高采烈,欢呼畅饮。心砚受的伤虽重,但敷药之后已无危险,躺在船中哼哼唧唧的叫痛,间或骂几声方龙骏卑鄙无耻。
徐天宏对马善均道:“马大哥,皇帝老儿今日吃了亏回去,他一定不肯就此罢休。你要杭州众兄弟大家特别留神,尤其是旗营里的兄弟,别中了他的暗算。要是他调大军来动手,咱们大黟就退到太湖。”马善均点头称是,喝了一杯酒,先行告退,带了儿子自去布置。
陈家洛满饮一杯,长啸数声,击舷而吟:“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鬓萧疏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叩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第十五回 异事叠见赠异宝
陈家洛此时酒意已有七八分了,猛抬头,只见皓月斜照,在湖中残荷菱叶间映成片片碎影,心中一惊,问徐天宏道:“今儿是十几,这几天忙得日子也忘啦!”徐天宏道:“今儿十七,前天不是咱们一起过中秋的么?”陈家洛微一沉吟,说道:“周老英雄、道长、众位哥哥,今儿大家忙了一晚,总算没失面子,文四哥的下落也有了消息。现在请大家回去休息。明天我有点私事,后天咱们就着手打救四哥。”徐天宏道:“总舵主,要不要那一位兄弟陪你去?”陈家洛道:“不必了,这件事没危险的,我独个儿在这里定一定神,要想想事情。”众人把船靠岸,与陈家洛别过,上岸回去。杨成协、卫春华、章进、蒋四根等都已喝得半醉,在杭州街上,一路挽臂高唱,欢呼而行。玉如意等人,自有杭州本地的兄弟去打赏不提。
陈家洛眼望众人去远,跳上一艘小船,木桨拨动,小船在其平如镜的湖面上轻轻的滑了过去,船到湖心,陈家洛收起木桨,呆望月亮,不禁流下泪来。原来八月十八是陈家洛生母徐氏的生辰。他离母十年,这次重回江南,生母却已亡故,竟不能赶上相见一面,想起母亲慈容笑貌,从此人鬼殊途,不由得悲从中来。适才听徐天宏一说日子,已自忍耐不住,此刻众人已去,忍不住放声恸哭。在船中放声大哭起来。他刚才听徐天宏一说日子,但自己是总舵主身份,不便当众悲泣,等众人走后,才在湖心恸哭。
这边哭声正悲,那边忽然传来格格轻笑。陈家洛一听,忙止哭声,回头一望,只见一艘小船缓缓划来,待船驶近,月光下见一人从船尾站了起来,身上穿着浅灰长袍,把手一拱,叫道:“陈公子,一个人还在赏月吗?”
陈家洛看得明白,那人竟是陆菲青那姓李的徒弟,刚才就是站在乾隆身后的,不知他一人重回又有何事,忙拭干眼泪,抱拳回礼,说道:“是李大哥,找我有什么事?”李沅芷轻轻一纵,落在陈家洛船头,笑道:“你要知道你那金笛秀才兄弟的消息吗?”
陈家洛心中一惊,道:“请李大哥坐下细谈。”李沅芷一笑坐下,伸手到湖中弄水。这时月亮倒影刚巧映在船边,李沅芷拨动湖水,水中月亮都被弄得碎乱了。陈家洛问道:“咱们的余兄弟你可见到了吗?他在那里?”李沅芷笑道:“我当然知道,可是偏不告诉你。”陈家洛听她这句话,一时怔住了,心想这姓李的小子简直古怪,说话倒像一个刁蛮女郎。李沅芷那天搂着霍青桐肩膀的那副亲热神态,这时又涌上心头,不知怎的,对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之感。
李沅芷玩了一阵水,右手湿淋淋的伸上来,不住向空中弹水,月光下见陈家洛眼圈红红的,泪痕未干,奇道:“咦,你哭过了吗?刚才我听到一个人哭,原来是你。”陈家洛别过了头,不去睬她。李沅芷心中一软,柔声说道:“你是不是牵记你文四哥和余十四弟呢?你别难过,我告诉你,他们两人都好好活着。”陈家洛本想细问,但听她一副劝慰小孩子的语气,很是不快,心想:“就是不靠你报信,我们也能查得出来。”仍旧闷声不响。李沅芷问道:“我师父呢?他也到杭州了吗?”陈家洛道:“怎么?陆老前辈没和你在一起吗?”李沅芷道:“当然啦,那晚在黄河渡口一阵大乱,就没再见他。”陈家洛道:“陆老前辈武功惊人,一定不会有什么错失,你放心好啦。”李沅芷道:“你们红花会势力这么大,干么不派人去找找他?”陈家洛听她说话很没礼貌,更是不喜,但他究竟极有涵养,说道:“李大哥说的是,明儿我就派人去打听。”
李沅芷隔了一会,说道:“我听余师哥说,你的武艺好得了不得。我不信,他说你做我师父都可以,难道你比我师父强么?”陈家洛听她说话不知轻重,微微一笑,道:“陆老前辈是武林中罕见的高手,我给他做徒弟,他还不见得肯收呢。他要收徒弟,一定得收资质聪明的人。”李沅芷笑道:“啊哟,别当面捧人家啦。我刚才见你抛了四只酒杯,内劲用得好极啦。不过你们红花会的人对你这么服服贴贴,比见老子还恭敬,我可有点不服气。”陈家洛“哼”了一声,心想:“要人敬服又不是靠武功来压人,这点你不懂,我也懒得跟你多说。”他见李沅芷又稚气又刁钻,不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下说道:“天快亮啦,我要上岸去,再见吧!”说罢举起桨来,等她跳回自己船上去。李沅芷大不高兴,说道:“虽然别人都服你,你可不必对我这么骄傲!”
陈家洛听了她这句话,气往上冲,当时就要发作,但转念一想,自己领袖群伦,为红花会众豪杰之长,不能随便动怒,而且这姓李的年纪比自己小,未免不值,当下强抑怒气,举桨划船。李沅芷也是自小被顺惯了的人,陈家洛越不理睬她,心中也越不高兴,闷在船头,一时下不了台。
一艘小船将近划到三潭印月,李沅芷冷笑了一声道:“你不必神气。你要是真狠,干么一个人偷偷的躲在这里哭?”陈家洛仍旧不理。李沅芷道:“我跟你说话,难道你没听见?”陈家洛呼了一口气,侧目斜视,心想:“你这小子真是不识好歹,连你师父都对我客客气气,你竟敢对我这样无礼。”李沅芷冷冷的道:“我一片好心来告诉你消息,你却不理人家。没我帮忙,看你救不救得出你的文四哥。”陈家洛秀眉一扬,道:“凭你就有这样大本领?”李沅芷道:“怎么?你瞧不起人?那么咱们就比划比划。”手腕一翻,从腰间拔出宝剑。
陈家洛本来瞧在陆菲青面上,对她一再忍让,见她忽然拔剑出鞘,心中突然一动,她刚才站在乾隆背后,和统兵的将军神态很是亲热,难道竟是敌人不成?一方面又觉得奇怪,平素自己气度雍容,不知怎样,对这人却是说不出的厌憎,只见她容颜秀雅,俊目含嗔,一时倒捉摸不定她到底是何等样人,于是说道:“你刚才站在皇帝背后,是假意投降呢,还是在朝廷做了什么官职?”李沅芷道:“全不是。”陈家洛道:“难道那些清廷走狗之中有你的亲人不成?”
李沅芷一听骂他父亲是走狗,怒火大炽,迎面的就是一剑,骂道:“你这小子怎么出口伤人?”陈家洛见她当真动手,心想这人果然和清廷官员有所牵连,这时不必再行客气,喝道:“好哇,我找你师父算帐去。”身子一偏,让开了刺来的一剑。李沅芷使开在师门所学的柔云剑术,待陈家洛刚站起身,一剑平刺他的胸膛。陈家洛不避不让,待剑尖刚沾胸衣,突然一吐气,胸膛向后陷进三寸。其时李沅芷力已用足,剑尖已刺他不到,她见陈家洛功力深湛,心中大骇,怕他随手进击,双足一点,反身跳到湖中三潭印月石墩之上。那石墩离船很远,顶上又光又滑,李沅芷居然稳稳的站在那里,陈家洛心想此人造诣也自不凡,倒也不可轻敌。他本想空手进招,一见她施展武当派上乘轻功,自己与张召重对敌过,深知武当派武功十分厉害,于是斜身纵起,从垂柳梢下穿了过去,等到站上另一个石墩时,手中已执着一条柳枝。
李沅芷见他身法奇快,自己竟看不出他怎样攀折柳枝,不由得暗暗吃惊,但到此地步,也只得硬起头皮和他一拼,娇叱一声:“看剑!”左掌护身,纵向陈家洛所站的石墩上来,同时剑走偏锋,向他左肩刺去。
三潭印月是西湖中的三座小石墩,浮在湖水之上,中秋之夜,杭人习俗用五色彩纸把潭上小孔蒙住。此时中秋已过,但彩纸尚在,月光从墩孔中穿出,倒映湖中,缤纷奇丽。月光映潭,分塔为三,空明朗碧,就似湖下别有一湖。只见一个灰色人影,疾如飞鸟般在湖面上掠过,剑光闪处,与湖中彩影交相辉映。
陈家洛身子微偏,柳枝挥向对方后心。李沅芷一击不中,右脚在石墩上一点,“凤点头”让过挥来的柳枝,斜刺里抢到另一个石墩之上,稍一凝神,使招“玉带围腰”,先将宝剑接连不断的绕身挥动,再和身纵了过去,心想这一下非把你逼到左边石墩上不可。陈家洛居然不退,待她扑到,身子突然拔高丈余,头下脚上,柳枝当头挥下。李沅芷举剑一撩,那知柳枝顺着剑身平面弯了下来,在她脸上一拂,有如吃了一记耳光,热辣辣的十分难受,不暇思索,低头又窜到左边石墩之上,待得站定,见陈家洛也已落下,衣襟当风,柳枝轻摇,显得十分潇洒。
李沅芷这时动了真怒,剑交左手,右手从囊中掏出一大把芙蓉金针,连挥三挥,三批金针分上中下三路向陈家洛打去。陈家洛在石墩上无处可避,双腿外挺,整个人平卧湖面之上,左臂平伸,手掌按住石墩顶上,全身临空,三批金针从他手臂上掠过,嗤嗤嗤的落入湖中。他左掌一用劲,人已跃起,身上居然没溅着一点水,李沅芷三招没将他逼离石墩,知道自己决非敌手,她古灵精怪,何等乖巧,叫道:“咱们后会有期,再见吧!”就要窜入小瀛洲亭中。
陈家洛叫道:“你给我三招,我瞧你师父份上,只还你一招,接着。”语声刚毕,人已跃起,柳枝向她脸拂来。李沅芷吃过苦头,举剑在面前挽了一个平花,想削断他的柳枝。那知这柳枝就如生了眼睛一般,待剑削到,已随着变势,把剑身裹住,当时只感到一股大力要把她的剑夺出去,同时对方左手也向自己胸部捺来。
李沅芷又惊又羞,右手只好松开剑柄,左掌一挡,与陈家洛左掌相抵,借着他一捺之劲,跳到右边石墩之上。这时她的宝剑也已飞上天空,落下来时陈家洛伸手接住。李沅芷羞骂:“还亏你是总舵主呢,用这种下流招数!”陈家洛一怔,说道:“胡说八道,我那里下流?”
李沅芷一想,自己是女子对方又不知道,他用这一招是出于无心,当下更不打话,一提气便纵向小瀛洲的亭子。陈家洛见她身子一动,已知其意,他身法更快,随着纵去。李沅芷跳到时,已见陈家洛站在身前,双手托住宝剑,脸色温和,把剑递了过来。李沅芷鼓起了腮帮,接住了还剑入鞘,掉头就走。
过了半夜,其时天已微明,陈家洛把襟上红花取下,放入袋中,缓步走向东门。到城边时城门已开,守门的清兵向陈家洛凝视一下,突然双手交叉胸前,俯身致敬,原来他是红花会中人。陈家洛点点头,走出了城门。那清兵道:“总舵主出城,可要一匹坐骑?”陈家洛道:“好吧!”那清兵欢天喜地的去了,不一刻牵了一匹马来,后面跟着两名小官,齐向陈家洛弯腰致敬。他们有机会向总舵主效劳,都觉万分光荣。
陈家洛上马奔驰,八十多里快马两个多时辰也就到了,巳牌时分已到达海宁西门。陈家洛离家十年,此番重来,只见景色依旧,自己幼时在上面嬉游的城墙也毫无变动。他怕撞见熟人,掉过马头向北郊走了五六里路,找一家农家歇了,吃过中饭,索性放头便睡。他折腾了一夜,此时睡得十分香甜。那农家夫妇见他是公子打扮,说的又是本乡土话,所以招呼得十分殷勤,晚上杀了一只鸡请他。陈家洛问起近年情形,那农人说:“皇上不知为了什么,连免了海宁全县三年钱粮,大概都是瞧着陈阁老的面子。”陈家洛想父亲陈相国逝世已经多年,实在猜不透皇帝何以对他家近年忽然别加恩宠起来,吃过晚饭,拿十两银子谢了农家,纵马入城。
他先到南门,坐在海塘上望海,回忆儿时母亲多次携了他的手在此观潮,眼眶又不禁湿润起来。他在回疆十年,每日见的尽是无垠黄沙,现在重见海波,心胸爽朗无比,披襟当风,望着大海看得呆了。
眼见天色渐黑,海中白色泡沫都已变成模糊一片,陈家洛把马系在海塘的柳树上,施展轻身功夫,向城西北自己家里奔去。到得家门,忽然一呆,原来自己相国府宅第本大,这时旧宅之旁又盖了一大片新屋,月光下只见亭台楼阁,气派雄伟,宅前一个大区,写著“安澜园”三字,竟是乾隆的御笔亲题。陈家洛心中一怔,向旧宅门里跳了进去,直扑母亲旧居,他轻轻上楼,闪在楼台边向房里一张,只见房内夭无一人,房内布置宛如母亲生时,红木家私、大床、衣箱,仍旧放在他看了十多年的地方。桌上明晃晃的点着一枝红烛。忽然隔防脚步响,一个人走进房来。
陈家洛身子一缩,躲在一隅,只见进来的是一位老妈妈。他一见背影,忍不住就要呼叫出声,原来那是他母亲的赠嫁丫环瑞英。她把陈家洛从小抚育带领直到十五岁,是下人中最亲最近之人。
瑞芳进房后,拿一块布把各件家具逐一抹得干干净净,坐在椅上发了一阵呆,在床上枕头底下摸出一顶小孩帽子来不住抚摸叹气。那是一顶大红缎子的绣花帽,上面钉着一块绿玉,绿玉四周是八颗精光耀眼的大珠子,那正是陈家洛儿时所戴的帽子。他一见这情形,再也忍耐不住,一个箭步纵进房去,抱住了她。
瑞英大吃一惊,张嘴想叫,陈家洛伸手按住她的嘴,低声道:“别嚷,是我。”她望着陈家洛的脸,吓得说不出话来。原来陈家洛十五岁离家,十年之后,相貌神情都已大变,而五十多岁的老婆婆,增加十岁却并无多大变化,所以一个认得而另一个却全然怔住了。陈家洛道:“瑞姑姑,我是三官,你不识了吗?”瑞英这时才透了一口,说道:“你……你是三官,你回……回来啦?”陈家洛微笑点头。瑞芳神智渐定,依稀在陈家洛脸上看出了那小名三官的淘气孩子的容貌,不由得抱住了他,放声哭了出来。
陈家洛连忙摇手,说道:“别让人知道我回来了,快别哭。”瑞英道:“不碍事,他们都到新园子里去啦,这里没人。”陈家洛道:“那新园子是怎么回事?”瑞英道:“今年上半年才造的,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