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机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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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机乱-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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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这长明宫里的欢笑,是再也回不来了。如今在这冷清清的孤灯下,只有圆月高照,不知今夕宫中又会发生什么。我凄然一笑,心想,命也,运也,随它去吧。

第十七回 难测故人心(上)

 那晚吹熄了灯睡下,却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会儿担心九王爷会改变主意将我们杀了,一会儿又担心十六王爷今夜的预谋,再想起徐彦在城楼上置我生死于不顾,想来想去,不知几更天才听着半夜里下起来的雨点声朦胧入睡。睡得不深,梦里竟然梦见徐彦和谢丞相争相拉扯,一个痛斥我狼子野心,要报弑君之仇;一个阴恻恻地讽刺我当真做了南齐的孝子,日后看你母亲和弟弟的下场如何。梦中我夺手不让他们拉扯,他们却越发吵嚷起来,伸手来推我。

“青枝,醒醒!”

真的有人在推我。同时,有个压得很低的声音,急切地在我耳边低声说:“青枝,醒醒!二哥回来了!”

二哥……齐清河?!

我忽地一下子坐起来,心惊肉跳地睁开眼。

果然,灯光下,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正俯身望着我。他眉毛高挑,皮肤稍稍有些焦黄,鼻梁很高,一双眼睛像极了皇叔,矍铄有神,虎虎生威。我依稀记得他比小时候瘦多了,但是也精神得多。他身上穿着一件西蜀那边的织锦袍子,头上束着一根玉簪。

“二哥?”我有些错愕,随即便下意识地拿起被子裹住自己。

或许是这个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微笑着坐远了一些,说道:

“青枝,你长成大姑娘啦。”

我清醒了一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蜀绣不愧是驰名天下,他身上的那一件袍子织得绚烂无比,很是夺目。

“你……就穿这个进来了?”我心中疑惑:长明宫外的那些北朝兵士做什么去了,穿得这么眩目的人,居然堂而皇之地放他进来了?!

放他进来……对啊!

我心中忽地想到,难道十六王爷那四个字是要他们半夜时将二哥放进来?!

我甫一想到这点,便脱口而出问道:“二哥,是谁让你进来的?”

他看了看窗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说:“一个朋友,在蜀地认识的。”

我又追问道:“这人……是否在北朝官职很高?”

他点了点头,笑道:“多亏有了他帮忙,今天进来的时候省了不少力气……”他轻描淡写地说罢,见我仍旧是一副吃惊的样子,连忙说:“好了,青枝,别怕,都怪我,应该先设法告诉你们我要来……大哥躲在哪里了?”

一提到大哥,那种心痛又一次袭来,没有减弱的意思,竟然是一次比一次剧烈,就如同千百个小虫用牙齿挫咬着,不知何时才能停歇。我强忍着不哭出来,嗄着嗓子低声说:“大哥……已经驾崩了。”

“真的驾崩了?”他顿时黯然,喃喃地说:“皇叔曾经派人来找我,说南齐势微,有可能会将你送出宫来西蜀。所以我还以为皇兄的驾崩也是皇叔设计要让你们一起出宫来……”

我苦笑,心想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起码他躲开了,我就不用杀他。

一时间,我们相对无语,泪流满面。

我渐渐开始啜泣,他连忙将我搂在怀中,低声说:“阿枝,不用怕,大哥去了,日后你就跟着二哥。”

二哥,二哥。如果你真的是我二哥,该有多好。

他腾出手来,替我擦掉脸上的泪水,声音颤抖地问我:“青枝,大哥到底是怎么死的?怎么无缘无故就驾崩了?

我心中乱跳,连忙挣脱他的怀抱,低声说:“御医说是劳损过度。”

“劳损过度?”齐清河冷笑道,“大哥若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南齐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田地,多半是又纳了佳丽,纵欲过度罢。”

“二哥!”我听他如此说大哥,欲要争辩又不知从何辩起,争扎了半天才说:“大哥近一年来总是批阅奏章到深夜,几天不出书房门,每日都为了国事忧心忡忡!”

“好了好了。”齐清河摆了摆手,显然不愿意再来纠缠“劳损过度”这句话,换了个话题说:“我进来的时候只抓到了伺候你的一个小丫头,她说她不知道摄政王在哪个房间……真是岂有此理。青枝,你换一下衣服,二哥在门外等你,咱们一起去见皇叔。”顿了顿,他又说,“今夜,我就要把你们带回西蜀去。皇叔的家眷,我已经让他们在王府内做好准备了,我的手下此刻多半已经将他们带上车了。”

我听他这么说,忙不迭地点头答应,看着他出了房门,便从柜中取出一件裙裾稍短的衣服换上,又将几件紧要东西胡乱裹在一个包袱中。悄没声儿地拉开门,却发现二哥并不在门外。我尽量放轻脚步,拐了个弯,一抬头,正看见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房间中,二哥的影子映照在窗纸上,正在和另一个人低声交谈。

那人的身影隐在转角处,看不清楚他的身形。

我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拔下头上最粗的金钗,轻轻地刺了个小孔,向内窥看。

只见房中,二哥对那个人长揖到地,似乎正在感谢他的大恩大德。

我不由得很是好奇,心想,难道十六王爷竟然亲自来啦?

可惜那人始终站在转角处,连衣袖也没露出一角。

只听见二哥低声对他说:“我的事情,就拜托你啦。”

那人说话声音更轻,我几乎只听见只言片语:“份内之事……不必多谢。”

二哥从怀里拿出一块形状很古怪的玉璧,对那人说:“兄台,大恩不言谢,这块玉璧,是鱼凫古国的旧址当中发现的,天下只有这么一块,兄台日后若有差遣,就只管派人将这块玉璧送来见我们主人,无不从命。”

他的主人?我觉得事情不对,于是一动不动,连气也不敢出,想听他们到底要说些什么。还好他们背对着我,看不见我的影子。只见二哥很古怪地弯下腰去,将玉璧递给对方。看起来,对方的身高比他矮了许多。

我心里一紧,趴在窗格上静静地看着,只见二哥对面的那个人伸出一双极短小的手来,单手接过玉璧,尖声尖气地说:“不必担忧,你主人的事情,定国定会尽心竭力,办得妥妥贴贴的。”

第十八回 难测故人心(下)

 崔定国?!那个号称北朝第一谋士的侏儒?!

我硬生生地将喉咙里的一声叫喊压制下去,心头怦怦跳动,紧张地注视着房内。只见那个人走上前一步,向二哥还礼作揖,果然是个身材极其矮小的男人。他右手拿着二哥刚刚给他的玉璧,左手中却赫然提着一个头颅,那头颅上的眼睛兀自怒目圆睁,断掉的脖颈中一滴一滴地滴下血来。崔定国行礼时,那头颅被带着提得高了些儿,眉目依稀有些面熟,我猛地记起,这正是那个城楼下吟唱讽刺九王爷的老者!

这个时候,我再也忍耐不住,只觉得胸中烦闷恶心,跌跌撞撞倒退了两步,却正好撞倒了背后的一扇屏风。

巨响之后,我顿时呆住了。

窗外的人影凝滞不动,似乎也是惊异不定。

危急中,我俯下身子,高声叫道:“二哥,你在门外么?”然后,将外衣脱下,把自己弄成衣衫不整的模样,退到自己房间门旁的角落,缩在墙边,一迭声地大叫:“二哥!二哥……”

情急之下,声音发颤,竟然显得很是真实。

齐清河一脚将门踢开,冲了进来,问道:“青枝,你怎么了?”

我扑进他怀里,哭道:“蛇……”

他朝我看了一眼,见我尚未穿好衣服,顿时有些尴尬,扶着我进了房间,反手取下床上搭着的一件披风,将我裹了起来,低声问:“你没被它咬吧?”

我摇了摇头,呜咽着将衣服穿好,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指着窗边的墙角,哭道:“我刚刚换了一半的衣服,那蛇就钻出来了。唉,对不住,二哥,我吓了你好大一跳吧?”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且不着急去找蛇,反而先向门外看了一眼。

我心中冷笑,心想勉强算是躲过一劫了。

“益州潮湿,自然是有蛇的。”他抚慰道:“赶快穿好衣服,我就在这里陪你。”

说罢,他并不走出门去,只是背过身子,等我整理衣衫。

我缓缓地将外衣披上,心中尚且有些疑惑。按道理来说,齐清河既然认识十六王爷,那么他和十六王爷身边的谋士私下见面,也并不奇怪。只是不知道崔定国为何会杀了那个老者,他不也是十六王爷的人么?二哥所说的主人又是谁?

边想边换好衣衫,提起包袱,伸手准备去拍他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却立刻停住了。

刚才他进来的时候我是猛地被他叫醒,没有留心。现在他静静地背对着我站着,我一瞥之下,竟然看到他脖子上没有胎记。

我清晰地记得,小时候的那个二哥齐清河后脖颈正中有块拇指大小的青色胎记。有一次他温书时睡着了,我同大哥调皮捣蛋,便拿了墨汁毛笔,将那块青色胎记涂成黑色。温大学士知晓后,罚我们抄书,我写字最慢,最后还是二哥帮我,方才在用晚膳前抄写完。

当年之事,历历在目。故人却不一定是当年的人了。我心中了然:面前的这个齐清河,只怕是假的。

想来我刚才也是太过大意了。随便来一个人,说是二哥,就信了他是二哥么?

这时候他回转身来,脸上带笑,说:“青枝,走吧。”

我微笑点头,领着他走出门去,心中却打定主意,绝不将他往皇叔那边带。

门外,自然已经没有崔定国的身影了。

我沿着走廊缓缓地向皇叔就寝的反方向走,一路上,他没有说话,我也沉默不语。也许是双方都觉得对方古怪,却又无从问起。细想起来,自从我为了离开南齐,狠心杀死大哥的时候开始,身边的蹊跷的事情确实很多,我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了。

前方灯火暗淡,走的地方越来越黑,浑不似有人住的地方。

他渐渐地觉得有些不对,眼中透出疑惑,低声问道:“青枝,皇叔……是住在这里么?”

“是啊。”我点头,装作茫然不觉地问道:“二哥你不记得么?皇叔以前眼睛中过苗人的毒针,虽然被治好了,一直怕光,晚上从不许点一盏灯。”

他不知是计,还点头叹道:“是啊,离开这么久,我竟然都忘了。他老人家如今身体还好么?”

“还好。”我点头说,“他很惦念二哥你,经常说起你……”

两个人谈谈说说,不觉已经走到长明宫的花园附近,他大是疑惑,问道:“这个……这不是花园么?”

我点了点头,这才冷笑道:“皇叔就寝的地方,离这里极远。四下无人,我们不妨直说,兄台到底是何人?”

他一听见这句话,神色大变,强笑道:“我是你二哥齐清河啊。”

“是么?”我也不跟他争辩,缓缓地走到他身边,恶狠狠地笑道:“二哥,你既然是我兄长,为何不唤我的小名了?”

“你的小名?!”他喃喃地说:“他只说是叫青枝呀……怎么还有小名?”

我冷笑,问:“他是谁?”

他见无法隐瞒,索性不再伪装,一昂首,说道:“我不是你二哥。”

“那你为何要冒充他?”

面前的男子摇了摇头,笑道:“长公主,你以为我会把军国大事告诉你么?”

“未必。”我笑着靠近他,猛地从腰带中抽出一根银针,扎在他腰间的要穴上,他大惊,猛地跃开,左手将腰间的银针拔出来,右手已经从怀中拿出一把尖刀,向我砍来。

“别动。”我厉声喝道:“针上淬有剧毒,只有我才有解药。”

他一愕,随即咬牙切齿地将刀放下,笑道:“公主这身功夫,着实古怪啊。”

我不去理他,拿出一张丝帕,轻轻地将他扔在地上的银针捡起来,擦拭干净,将它收回腰带中,缓缓地说:“你是谁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杀掉十六王爷的那个手下?你老实回答我这三个问题,我就替你解毒,放了你。”

他摇了摇头,说:“我绝不会吐露半句。”

我点了点头,柔声说:“可是那毒药会让你一时三刻也死不了,唉,我手无缚鸡之力,藏尸体多半也是藏不好的,他们当然会发现。逼问之下,我自然什么都会说。此事涉及到南齐长公主和摄政王,他们自然会查个清楚。此事难免会牵扯到你家主子,你受得了么?”

冷月下,静谧中,我说话的腔调说不出的恶毒,他眼神中,渐渐地流露出惧意,张口说:“好,我告诉你。”

第十九回 心若流水忆旧游

 他真的愿意说出真相的时候,我反而觉得有些害怕。很久以前,曾经和皇兄一起去行猎,山林中发现了老虎的踪迹,却又不知道它在何处。那种恐惧的心情,就如同现在一样。

面前的假二哥齐清河没有立刻说话,眯起眼睛来仔仔细细地看了我一遍,我正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他忽然单腿跪下,叩头说:“属下李丰世,叩见明喜公主。”

我身子一颤,走近两步,低声问:“你……你是西赵的人?!”

我真实的名字,叫赵明喜。这个名字,只有西赵的人知道。

没想到他摇了摇头,冷笑道:“公主忘了珊瑚宫里的未婚夫婿么?”

什么?!这人是珊瑚宫里的?

我心里一愣,顿时开始后悔今夜贸然行事。早知道这样,我怎么能单独将他领到这花园里来。这个人有多么危险,我现在才意识到。

他盯着我的眼睛,皮笑肉不笑,低声说:“我们公子已经长成了,主人说过,近期方便的时候,就要接公主回去成婚呢。”

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往日的一切,不愿意回想,却终于如同黑压压的潮水一般逼了过来。

当年,越王的女儿被杀死之后,珊瑚党的人竟然堂而皇之地闯进宫中,要求父皇将一个女儿嫁给他们的公子。父皇不愿意与他们为敌,但是他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儿女交给珊瑚党。于是他挑了一个最不受宠的女儿,同意他们将她带去给“主人”看。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人蒙着眼睛,送入了珊瑚宫中。

那真的是个珊瑚宫。

被人解开眼罩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是在一个大厅当中。四周放着许多我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宝物,在父皇宫中难得一见的珊瑚宝树,在这里竟然毫不稀罕,随意地摆在屋角作为装饰。地上镶嵌的碧玉砖,都精工雕凿出莲花、宝象、麒麟等图案,看起来让人觉得神驰目眩。当时我才只有四岁多,只觉得来了一个万分好玩的地方,立刻咬着手指头向最近的一颗比我还高、通体镶嵌着许多宝物的珊瑚树走去。

一个男人从树后走了出来,冷冷地看着我。

我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跑开。旁边的侍卫立刻将我抱住。

只听他在背后说:“这就是姓赵的那个丫头?长得还算不错……来人哪,把伟儿带出来。”

话音刚落,他背后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同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捂着脸哭着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哭着说:“不杀他!我不杀他!”

那男人眉头一皱,厉声说:“你被他打了,难道还不敢杀他吗?!我的儿子,难道是这么心慈手软的孬种!去!拿我的刀,去把他杀了!”

孩子一直坐在地上哭,也不肯抬头。那男人暴躁起来,转身朝后走进内堂。抱我的那个侍卫似乎有些担心,便放下我,低声说:“公主,你在这里等着,乖乖的,别乱走。”说罢,也进了内堂。

当时的我,见到了一个同龄的小伙伴,心中很是欢喜,便慢慢走过去,对那男孩说:“不要哭了。我父皇也常常责打我。”

那男孩转过头去,很高傲地说:“哼,你们家是我们的下人,亏你还敢叫他是父皇。”

这一句话,直到皇叔对我提到穆宣宗就是珊瑚党的首领,我才明白。那首领只能是他,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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