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彼此心底都很清楚,从哪里打开,都是血淋淋的伤口。
“我和爸回过家。”张逸的话,让刘然身体一震,然后血色迅速从脸上消失,苍白的像是重度贫血病人。
咖啡杯的手柄都快被刘然拽断了,努力让语气平稳,“怎么不进去呢?”
张逸被这句话逗笑了。
“那里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回去?去哪儿?”
刘然紧紧的闭上双眼,身体的颤抖让她就像狂风中随时会被吹落,碾作尘的花朵。
第三百三十八章 回不去了()
等张逸回到家的时候,张青已经在门口守候多时。
见儿子和出门时的表情没什么区别,刚想张嘴问出口的话,硬是在嘴边打了转儿又吞回去了。
只是视线就黏着在张逸的身上,上厕所都扯不断。
最后,张逸实在受不了了。
“爸,来,坐一会儿,你这样看着我,我会便秘的。”
张青也知道自己心情太急切,但想克制,心却完全不受控制啊。
张逸没有选择在沙发上说话,反而是在餐桌旁坐下。
手里抱着一杯热水,不过,不是给自己准备的。
张青一坐下,就将水杯塞进他手里,烫的他本能一缩。
不是水太烫,而是他的手太冰。
外面零下一二十度的天气,他就穿着个夹棉袄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早上没扫的雪已经全部被他踩成黑乎乎的冰层了。
“你见到了?”张青等手上的刺麻感过去后,紧紧地抱着杯子,靠这一点点温度来缓解自己内心的紧张。
张逸点点头,又倒了一杯热水,将他手中已经凉掉的杯子换掉。
“她说想见你一面。”
张青听完这句话,完全就像木乃伊,任凭儿子将手中的水杯抽离,然后又塞进来一个新的热源。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真的?什么时候?马上吗?”
激动的张青顿时像个十足的愣头青,站起来时,膝盖在桌腿上撞得砰砰响都没意识到。
抱着一杯水,在客厅和餐厅之间走来走去。
张逸实在不懂该如何说出接下来的话,就是刘然自己,都很明白,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西餐厅里,张逸一直安静的喝着咖啡,就像面前颤抖的是个不关己的陌生人一样。
刘然手中的咖啡都凉了。
林逸凡招手叫来服务员,“再上一杯热咖啡。”
刘然猛然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青少年,“你很恨我,对吗?”
张逸平静的看着她,“为什么?”
这三个字,将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的心态,再次彻底击碎。
刘然紧握的拳头,捶的咖啡杯和勺子在桌子上跳舞,“因为我背叛了你的父亲,因为我背叛了整个家庭。”
张逸动作依旧优雅,缓慢地将散落到桌面上的勺子整理好,洒落出来的咖啡用纸巾擦干净。
直到桌面恢复至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面色潮红的刘然,和依旧紧握,却不停颤抖的双拳,还有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恨,因为跟我没有关系了。”这段话,从他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
所以,刘然听得无比清晰,却也遍体生寒。
最后一丝理智,被这句话冻成冰坨,再一点点碎成冰渣。
刘然彻底崩溃了,不断捶打着桌面,仿佛这样,能发泄掉自己内心的恐惧,“你要恨我,你为什么不恨我,你应该要恨我啊”
张逸坐在对面,只是安静的看着她。
看得刘然从崩溃,到木然,甚至连眼泪都彻底枯竭。
“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刘然一口喝掉冰凉的苦咖啡,生理的苦,中和掉一部分心理的痛,才能再次开口。
“因为,你和我父亲还是夫妻关系。”张逸的话让刘然猛地抬头,眼中的惊恐就像面对蛇蝎一般。
“你真的是我儿子吗?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怎么能这样。。。。。。”刘然瘫软在座位上,一遍又一遍的问道。
刚好侍者过来送咖啡,本来想小心提醒,谈话的声音小一点,旁边还有别的客人。
但一看到座位上的女士,他下意识将这句话又吞了回去。
“我怎么你了?”张逸听到这样的申诉,觉得很好笑。
他一没辱骂她,也没欺负她,甚至连句重话都没说,什么叫这样对她?
张逸不懂的是,刘然宁愿他恨她,骂她,甚至打她一顿,都好过这样的无关痛痒地像是在说着隔壁家的闲事。
这种默然,让她内心的愧疚和恐惧成倍叠加,想要释放都无法着力。
只能憋着,硬生生扛着。
可是,从他们走了多久,她就后悔了多久,煎熬了多久,痛苦了多久。。。。。。
曾经一度,她都恨不得这父子俩直接死在外面好了。
只有这样,才能偿还自己这么久所遭受的折磨。
但自从这个念头心起,她就开始整夜整夜做噩梦,甚至梦魇。
严重到,每逢重大日子,她都会偷偷在佛龛面前,祈求他们的原谅,祈求他们放过自己。
要知道,在那样的时期,拜神要是被红卫兵看见,是会被全家剃阴阳头,流放边疆的。
更严重者,全家都会丢掉性命。
可见,她内心的恐惧,已经到了不计生死,也要求得他们的原谅的地步。
不懂是不是她的诚心感动上苍,从去年开始,她才好了些。
可整个人,却像过季的鲜花,凋零,枯萎了。
无论多么漂亮的衣服,昂贵的护肤品,都回不到曾经的水灵和光鲜,即便现在的男人依旧像以前一样疼爱自己。
可怎么,都找不回曾经的那种幸福和甜蜜。
好像她生活中凡是跟幸福有关的事情,都随着这对父子的离开,而远去了。
所以,今天刚开始看到张逸的那一刻,刘然知道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
那一刻,她内心的自白是:我的儿子回来了,老公回来了,幸福也回来了!
所以,她一离开张逸的视线,一路小跑着去跟领导请假,再一路小跑,直到转角,才平复一下心情,走出来。
等她哭够了,张逸将面前的蛋糕推到她面前。
“吃点东西吧。”
这一刻,刘然内心又重新燃起希望,他还记得,还记得自己最喜欢吃甜食,尤其是这种软软的,像鸡蛋糕一样,香甜可口。
张逸不懂她为何眼中泛起狂喜,甚至懒得去深想。
他今天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帮老爸完成他的心愿,但最后得到自己要的结局。
简而言之,就是要刘然说服他的父亲,让他死心。
刘然因为心头燃起的希望,后背又慢慢挺直,甚至恢复到曾经的优雅姿态,一小口一小口吃着蛋糕。
“我父亲说,一家人,无论犯了什么错误,应该不离不弃,这是我今天来的第一个目的。”刘然突然觉得,这块蛋糕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块蛋糕。
第三百三十九章 当你的妹妹()
“但是我不同意,因为你也很清楚,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永远没有回头路了。所以,你主动跟我父亲提出离婚,这是我今天来的第二个目的。”
这块蛋糕好奇怪,为什么前一刻甜的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下一刻,立马苦的像是用全世界的黄连做出来的。
最后一块,就这样含在嘴里,苦的她张不开口。
梗着脖子咽下去,可苦涩的味道却像潮水一般,朝上涌,让她作呕。
赶紧端起依旧滚烫的咖啡,一口喝下去,甚至都感受不到疼痛。
“为什么,为什么回不去了?”刘然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你是打算带着女儿,还是带着女儿和她爸爸一起回来?”张逸挑着眉毛,好奇的问道。
他是真好奇,女人的脑子怎么这么奇怪?
难道她不懂婚姻的游戏规则吗?
或者认为,全世界,尤其是父亲和自己,包括那对父女都要围着她一个人转吗?
刘然手中的叉子直接从手中滑落,在桌面的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这次,张逸没有去捡,更没有去整理。
谈话应该也快结束了,这活儿就留给侍者干吧。
“是啊,回不去了,怎么回的去呢?”刘然今天的精力已经被抽取好几遍后,就像一个破布娃娃,任由其堆在座位上。
“你见我父亲一面吧,具体时间我会通知你的,这是你应该要做的。毕竟,你还是有夫之妇。”张逸说完这句话,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大团结,压在自己的咖啡杯下面,径直离开了。
然后,他直接回家了。
因为他知道,傻气的老爸要是等不回自己,估计会在大门口冻成雕塑。
张逸这次把他拽到沙发边,摁下去,坐好。
“爸爸,您先听我说,去见她之前,您有没有想过,那个小女孩儿,就是她和姓张的生的小女孩儿,您打算怎么办?一起带回来吗?”
张逸的话,让张青手一抖,水全都撒在裤子上了。
还好,他倒的不是滚烫的水。
“如果她舍不得,我们就带回来养好不好?你不是很喜欢颜颜吗?就把她当做你的妹妹,好不好?”张青将水杯往茶几上一放,抓着张逸的手,眼中的慌乱不停撞击着张逸的心脏。
老爸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就真的爱她,爱到连最起码的尊严都不要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在谈论到这个女人的时候,掉眼泪,“爸,给我一个理由,说服我。”
张青看到儿子的泪,立马慌了,想要去帮他擦掉。
可张逸反手抓住他,“现在就说,立刻,马上,为什么?真的愿意为了她,什么都不要了吗?”
这段时间,他虽然已经尽量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但他又不是没有心,又不是真的是冰冷冷的机器,见到自己的母亲怎么可能回没有反应。
见到她,听到关于她的任何事情。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在他内心,已经形成自我保护的本能。
疼到可以忽略所有的情绪反应,所以,他只有面瘫一种表情。
包括那个看似灿烂的笑,其实,和寒冬的冰雪差不了几度。
唯有回到家,他的心才会慢慢融化,才会感知到痛楚意外的情绪。
面对父亲的执着,他一面要保持内心的温暖,一面被父亲逼着用仅剩的一点温暖去面对好不容易被自己冰封的利刃。
他觉得,仅剩的一点点温暖,也好像要远离自己。
所以,即便是强迫,他也要父亲给自己一个解释。
对他自己残忍也罢,为何一定要绑架自己,也跟着他一起去承受,为什么?
他已经很努力在救他了啊?
可自己毕竟是儿子,他心疼他,不忍心逼迫他。
当父亲的,又怎么能如此逼迫自己的儿子,去接受背叛自己,背叛父亲,背叛整个家庭的人。
张青不敢看儿子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很混蛋,但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心。
好久好久,他才重新找回一点点勇气,抬起头来。
“因为,我欠她的。”
张逸愕然,他怎么都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为什么?你欠她什么?”张逸忍不住又靠前坐了一点,这种迫切而慌乱的心情,和刚才在咖啡厅里的刘然有何区别?
张青浑身的力气仿佛都因为这句话,彻底从身体里抽离。
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拽着张逸也跟着滑下来。
张逸抱着自己的双腿,静静听着父亲讲诉他跟母亲的爱情故事,从第一次相遇,到心意相通,再到两家人互换信物,行文定之礼。
张青答应过刘然的父母,在这段婚姻里,一定会好好呵护她,爱护她,保护她。。。。。。
无论富贵贫穷,生老病死都要不离不弃,这是在神的面前做了承诺的。
刘然的父母都是归国华侨,信奉基督。
却在一次事故中,父母双双遇难,这也是为什么张逸从未见过自己的外家人。
刘然其它亲人都在y国,赶不回来,最后是张青和刘然一起安葬了她的父母,然后把骨灰撒进了大海。
所以,婚姻的承诺,是他对丈人和丈母娘临死前的最后一个承诺。
而且,结婚后第二年,刘然就怀孕了,可张青的工作却洽洽处在最关键的阶段,非但不能照顾她,反而让她独自一个人,怀着孩子,度过父母刚刚过世那段痛苦的时期。
说到这里,张青的眼圈忍不住又红了。
“这次李颖生颜颜和团团,我才知道,一个女人生产时,需要多么大的勇气,需要承受多么大的痛苦。”张青捂着自己的脸,任由眼泪渗透出指缝,沿着手臂一点点流进袖管里。
张逸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故事。
虽然,这些都不能成为原谅她的理由,但是稍微能理解父亲,为何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
他对刘然,已经不是爱了。
那是他内心的愧疚在作祟,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补偿她,让自己的内心得到平和和安宁。
不然,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是绝对不会容忍她带着背叛者的孩子,进入到自己的领域。
这是雄性生物,与生俱来的领域意识。
第三百四十章 压抑的火山口()
张逸清醒意识到这一点后,原本慌乱的心,稍稍平静了些。
他尝试用自己的理解去劝解陷入自责的父亲:“补偿方式有很多种,并不一定要重新回到家庭啊?”
父亲抬起头来,眼神让张逸感到陌生又害怕。
那是一种失去理智的狂乱,红血丝充斥在因为情绪暴动,快要出来的迸裂眼白里。
“我睡不着,我一直睡不着,就想着,什么都没发生过。”激动的张青被张逸紧紧抓住,但拼命晃动的身体让张逸觉得非常吃力。
但他完全不敢放手,“爸爸,您听我说,爸爸,您先安静下来,别怕,没事儿,什么都没发生,我都听您的,好不好?”
张逸吓得牙关紧磕,但还是努力说着安慰父亲的话。
无论表现多么成熟,他也仅仅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对失控的父亲,他内心的恐惧就像一座黑压压的大山,压得他不仅喘不过气来,甚至感觉天都要塌了。
“听我的,对不对?”张青在儿子的安抚中,也慢慢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努力深呼吸,调整自己。
“对,您说要怎么补偿,我去跟她谈,一家人都好好的,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张逸为了拉回崩溃的父亲,他什么都愿意答应。
张青额头暴起的青筋突突跳动,张逸吓得用手,试图去抚平。
“爸,深呼吸,来,别着急,咱们明天就去找她,跟她好好说。。。。。。”张逸强忍住内心的恐惧,顺着张青的意愿,一点一点让他安静下来。
然后牵着他,慢慢回到房间,躺下。
刚要转身去客厅给他倒水,一把被他拽住,“对不起,儿子,我也不懂自己怎么了,对不起。”
张逸压抑许久的情绪差点儿崩溃,眼泪在眼圈里转呀转,深呼吸,忍住。
拉着父亲的手,蹲下来,看着他,“爸,咱们永远都是一家人,不说对不起这样的话。我先去给你倒杯水,然后慢慢聊好不好?”
张青疲倦地闭上眼睛,轻轻点头,等张逸出去,一滴眼泪顺着鬓角的银色发茬慢慢滑落,隐匿在枕巾里。
那些银发都是在下放高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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