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正在按照弗莱彻的要求来逼迫自己,不仅仅是挑战高难度的部分,而且是每一个小节每一个音符都必须做到……完美,真正意义上的完美,无可挑剔的完美,让弗莱彻闭嘴的完美,那种自我证明的执念正在一点一点迸发出来,就如同钻牛角般走火入魔。
“砰砰砰”的鼓点还在继续,但达米恩却没有再抱怨,而是要求现场所有人保持安静,并且要求摄影师开始了他的工作,将整个过程完整地记录下来。至于后期剪辑是否能够用得上,那就到时候再说。
……
一遍,再一遍,又一遍,渐渐地琢磨出了门道之后,他的脸颊之上浮现出一抹肯定的神色,虽然没有笑容,但眼神里的坚定却缓缓地翻滚起来,似乎总算是重新建立起了自信,这也促使他开始进一步朝着后面困难的部分推进。
第十七小节。
第十八小节。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他已经重新击打了至少一百遍。
不厌其烦地寻找着十六分音符之间的间隙与韵律,滋滋不绝地搜索着抢拍或者是拖拍的蛛丝马迹,没有了弗莱彻的压迫与威胁之后,他的大脑终于能够冷静下来好好思考,用自己的耳朵认认真真地侧耳倾听着,一点一点地拨开云雾,然后一遍又一遍枯燥而乏味地雕琢着。
不知不觉中,练习室门口就已经站满了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的汹涌景象,却是鸦雀无声,一丝一毫的声响都没有,仿佛就连呼吸声都已经彻底消失,所有视线都一动不动地落在了那个正在击打架子鼓的男人身上。
三十分钟,足足三十分钟就这样过去了,但他却丝毫没有倦怠和乏力的迹象,整个人就如同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豆粒大小的汗水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滑落,打湿了头发,打湿了T恤,打湿的架子鼓,而那双眼睛之中的执着与专注依旧没有任何动摇。
奇妙的是,现场没有人觉得无聊。
大家就这样愣愣地注视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演奏着同一段曲目,自己与自己较劲,一点一点地打磨着演奏之中的每一个细节,就连摄影师都不得不改变了工作模式——他将摄像机固定在了三脚架之上,确保整个镜头的稳定与持续,而不会因为他的体力枯竭而出现晃动。
但摄影师却没有放弃工作,他又在练习室里的不同角落里安装了三台摄像机,一共四台摄像机来捕捉画面,就如同纪录片一般。
就在此时,毫无预警地,安德鲁就抬起了右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啪”。
1405 死磕到底()
“啪!”
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响了起来,在鼓声中断的寂静现场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都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但是,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还没有来得及完全释放出来,众人都纷纷紧紧地抿住了唇瓣,让气音全部都消失在了唇齿之间。
不由自主地,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安德鲁正在试图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刚刚的演奏出现了低级的重复失误,反反复复演奏了如此多次,居然还会犯错,内心深处的暴戾和烦躁就瞬间爆发出来,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抬起了右手,狠狠地甩了一记耳光——
连带着握在掌心里的鼓槌也狠狠地敲击了脑门一下,在额头之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红印子。
他却浑然未知。
再次深呼吸,就如同拳击手登台一般,开始扭转自己的脑袋,脖子关节发出咯咯脆响,稍稍地让自己放松下来,然后正式地从头开始演奏。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节奏精准、力道均匀、张弛有度、情感充沛,一曲“鞭打”蕴含着胸腔之中的熊熊火焰,暴戾而炙热、癫狂而肆意地宣泄而下,就如同尼加拉瓜大瀑布一般,浩浩荡荡的轰鸣声在耳膜之上如同雷霆一般持续击打着。
经过三十分钟持续不断的重复演奏,在场每一位听众都已经“耳朵长茧”了,此时此刻,他们确确实实地可以捕捉到细微的差别来,尽管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也无法识别到底是好还是坏,但变化却是真实存在的。
那种酣畅淋漓的畅快感毫无保留地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防。
就在此时,达米恩的瞳孔微微地收缩起来:最困难的部分来了。
左手单击爵士鼓、右手单击吊嚓,两个节奏必须契合在一起,尽管不是四百击,但击打节奏也已经突破了两百八十——依旧是七拍的节奏,速度和频率却必须翻两倍以上,整个控制难度却是十倍百倍地上涨。
更加困难的是吊嚓。
因为爵士鼓的位置更加低矮也更加靠近身体,左手使用小臂和手腕的力量完成控制,依靠指尖做出细微的调整,从发力与维持角度来说,肌肉所需要承受的压力相对轻松一些。
而吊嚓的位置则更加高端也更加远离身体,右手除了小臂和手腕之外,大臂必须保持水平的稳定,如同一个支架般,支撑整个发力的控制,肩膀的承受力量也就更加明显一些。
另外,爵士鼓的鼓面是相对固定的,而吊嚓则是相对晃动的,为了击打出同样频率的节拍,吊嚓的力量控制必须更加平稳更加均匀也更加细腻,稍稍太过发力,吊嚓出现了剧烈晃动,整个节奏也就被彻底打破,难以为继。
如此静下心来认真倾听巴迪…瑞奇的演奏,就可以注意到,吊嚓部分的声音清亮而均匀,具有一股稳定而强大的穿透力,甚至可以清晰地捕捉到完整的四拍和八拍,整个节奏感的韵律妙不可言,将“鞭打”高/潮部分的情绪完完全全调动起来,每一位听众都不由开始热血沸腾。
这就是功力。
安德鲁的鼓槌快速抖动起来,严格来说,手腕是一个控制支撑点,晃动绝对不能太厉害,否则就会破坏整齐的平衡,更何况,两百八十击的鼓点非常密集,晃动弧度太大就要跟不上节奏了;更多还是依靠指尖的力量,利用五根手指的细腻配合,将力量源源不断地传输上去,带动鼓槌的连续击打。
理论层面的解释说明,听起来似乎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但只有实际操作过才知道,难度远远超乎了想象。
“砰砰砰砰砰”。
密集鼓点正在飞快提速,提速的同时也不能失去节奏频率的框架,始终还是必须保持七拍的架构;而弗莱彻持续不断强调的准确节奏更是不能丢失,抢拍和拖拍都是失败的击打,这也对控制力提出了更加严苛的要求。
然后,手腕和手臂的肌肉就开始僵硬起来,当频率提升到一定高度之后,就如同陷入泥泞之中一般,死死地卡住了,这也迫使他不得不加大力量,放松的肌肉就渐渐紧绷起来,越是紧绷,就越是失控——
当肌肉僵硬之后,意识就将失去对肌肉的细微控制,强制发力的情况下,就只能控制整条或者整块的大肌肉,这也就使得整个击打动作开始变得笨拙而夸张起来。
简单来说,刚刚还是手指在细腻控制,现在却变成了挥舞整个小臂,连带着整个大臂和肩膀都开始晃动起来,击打频率不仅没有提升,反而还开始渐渐下滑,甚至就连七拍的节奏框架都被彻底打乱,彻底沦为了一个四不像。
一塌糊涂。
安德鲁整个人都不由紧紧地咬住了牙关,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越是紧张就越是用力,越是用力就越是失控,越是失控就越是紧张,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以至于浑身都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就连最为基础的击打架势都已经变形了。
最终,安德鲁狠狠地用鼓槌猛地敲打了两侧的吊嚓,那发泄式的一次性/击打根本没有力道和技巧可言,凶猛地落下,吊嚓就发出了刺耳的嘈杂声响,吊儿郎当地摇晃着,余音袅袅地不断响动着,就如同乞丐正在敲打破铜烂铁一般。
安德鲁抬起了右手,似乎想要再次发泄一番,紧咬着牙关、紧收着肌肉,最后时刻硬生生地完成了紧急刹车,右手就这样停在了半空中;紧闭的眼睛和紧皱的眉头之间透露出一股浓浓的懊恼和沮丧,但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发泄出来;紧绷的肩膀突然松懈下来,重重地往下耷拉,连带着脑袋也低垂了下去。
刚刚的练习与设想,却终究还是没有能够顺理成章地达到预期水准,就仿佛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徒劳一般。那种沮丧和憋屈,就这样死死地卡在了胸口,气喘吁吁。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无力地落在了爵士鼓的鼓面上,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灰心丧气的气息。
不甘心,终究还是不甘心,但稍稍喘口气,之前的耻辱就再次敲响了警钟;不服输,他还是不服输,他怎么可能做不到?怎么可能!他是立志于追赶巴迪…瑞奇脚步的天才鼓手,他是绝对不会轻易被击垮的,暗暗咬了咬牙,烦躁的心绪就再次硬生生地收敛束缚起来,眼神重新安定下来。
平静下来之后,安德鲁这才注意到了鼓槌之上的血迹,翻过手掌看了看,中指内侧、食指外侧以及虎口内侧,全部都已经破了伤口。
最为严重的还是虎口,一个豌豆大小的疤痕已经完全磨破了表皮;更糟糕的是,因为没有及时处理,表皮底下的嫩肉也进一步惨遭蹂躏,变得血肉模糊起来,隐隐地泛起了红色的血液和黄色的脓液,让人不忍直视。
此时,慢了无数拍,他才感受到火辣辣的刺痛,如同跳跳糖一般缓缓蔓延开来,眉头不由轻轻一挑,嘴角还往下一撇,似乎对于伤口的出现有些意外,但更多还是毫不在乎的淡然。
打开了崭新的一盒创口贴,先抽出了一片,将中指包扎好;而后抽出一片,将食指包扎好;最后再抽出一片,贴在了虎口之上。完成全部工作之后,转动了一下手掌,眼底流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色,随后就再次抓起了鼓槌。
这一次,他放弃了左手击打爵士鼓的动作,专心致志地盯着右侧的吊嚓。
抬起右手,悬在半空,然后放松手臂,利用手指的控制,击打了一组一百四十击,寻找整个力道的控制和节奏的输出。
一个八拍之后,手腕就停止了摆动,确定自己找到了准确的节奏之后,死死地盯着吊嚓,目不转睛、全神贯注,甚至还吞咽了一口唾沫,做出了一个深呼吸的调整,尽可能地让自己完完全全放松下来——
开始击打。
“铛铛铛铛铛铛铛”。
先是一百四十击,而后是两百八十击,整个节奏的过度与提升仅仅使用了一个八拍,刹那之间,他的手速频率完美地达到了两百八十击,准确无误地击打出了梦寐以求的节奏,这就是完美无缺的演奏。
他果然可以做得到!
但仅仅持续了一个八拍,他就立刻感受到了肌肉的僵硬。
条件反射,他就死死地咬住了牙齿,拒绝放弃也拒绝妥协,那双浅褐色的眸子迸发出了一股同归于尽的残暴和决绝,湿哒哒的头发低垂下来,汗水一滴一滴地滑落,隐隐散发出了一股血腥气息,甚至可以捕捉到瞳孔徐徐明亮起来的光彩。
但肌肉却正在越来越僵硬,控制正在越来越薄弱,连带着,身体又一次开始摇晃起来,不知不觉又重蹈覆辙回到了老路之上。
只是,这一次他却没有放弃,爆发出了一股死磕到底的倔强,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击打幅度正在越来越大、击打力量正在越来越凶,然后就可以看到虎口处的鲜血,滋啦一下就从创口贴的两侧满溢了出来,一点一点地将创口贴染成了暗红色。
真正的血液味道。
1406 飞蛾扑火()
呲。
隐藏在皮肤底下的闷响发出了沉沉的气音,创口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染成了暗红色,然后猛地一下就松了开来,紧随而至的刺痛就开始慢慢地撕裂开伤口,如同潮水一般瞬间蜂拥而上,一股脑地堆积在了胸口,蛮不讲理地炸裂开来。
安德鲁却依旧没有放弃。
死死地咬紧牙关、死死地紧皱眉头,浑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仿佛一张拉满的圆弓,似乎只要再添加一点点力量就将彻底折断,那种岌岌可危的颤抖让他的目光凝聚了起来,眸子深处迸发出了一股骇人的狠厉和决绝,真正地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那种癫狂展现出来。
但紧绷的肌肉却正在让击打动作彻底失去了控制,不要说两百八十击了,也不要说一百四十击了,完完全全就是一团糟,没有章法也没有技巧可言,根本就是门外汉的胡乱敲击,就连最基础的节奏感都已经消失殆尽。
安德鲁还是没有放弃。
他整个人都爆发出了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眼神之中的红丝勾勒出了一抹狂暴而原始的血腥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他在击打着,他还在疯狂地击打着,一直到疼痛感彻彻底底地爆发出来,整个右手都已经僵硬得无法挥动,就如同暴雨梨花针集中地扎在了手背之上,眼睛终于忍不住紧紧地闭了起来,收回了右手,那股钻心的疼痛让他的下颌开始微微颤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闭着眼睛、紧咬着牙齿,微微抬起头,让鼓槌离开右手的虎口,停滞在半空中,似乎正在等待着那股疼痛的缓缓退散。
整个练习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手指头都不敢移动,唯恐一点点轻微的动作就可能打破现场的宁静——又或者是担心自己可能引爆地雷,成为那个疯子的发泄对象。
在一片死寂之中,鲁妮却注意到了蓝礼的右手。
他正在控制,竭尽全力地隐忍,从大臂到肩膀的肌肉都已经紧绷到了极致,甚至可以看到青筋暴突出来,似乎血管随时都可能爆裂;但即使如此,还是可以看到他的指尖正在微微颤抖着,极度的痛苦正在缓缓地蚕食着他的意志力。
看不到鲜血,因为鲜血都被隐藏下了创口贴之下,但那股钻心刺骨的疼痛却在紧绷的肌肉之中展露无遗,即使是旁观者都不由皱起了眉头,不敢直视。
众目睽睽之下,安德鲁低下头,缓缓地撕开了创口贴。
伴随着轻缓的动作,那双瞳孔一点一点扩散开来,瞬间绽放,极致的痛苦在这一刻成倍成倍地汹涌而至,甚至让旁观者都忍不住开始龇牙咧嘴起来,忍不住心惊肉跳,“嘶”。
达米恩整个人都显得焦躁不安、跃跃欲试,有些按耐不住,一个冲动就想要上前,抓起摄像机拍摄近景大特写,这些画面着实太过真实也太过刺激,与整部电影的风格不谋而合,他甚至可以在脑海之中描绘出电影投射在大屏幕之上的成品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是如此栩栩如生。
但达米恩还是压抑住了冲动。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疯魔成活状态绝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对于演员来说是如此,对于导演来说也是如此。错过的镜头,之后还可以补拍,这也是电影的最大优势;但错过的状态,一旦打破之后就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需要冷静。
在拍摄电影的专业部分,达米恩总是能够沉得住气。即使再急躁再迫切再激动,他都还是能够稳住。
安德鲁撕开了创口贴,瞳孔已经完全扩散开来,紧紧咬住的牙齿甚至可以听到咯咯作响的碰撞,但他依旧没有退缩,反而是在眼底深处迸发出了一股冰冷和亢奋,走火入魔的癫狂刹那间泄露出来,却又刹那间消失不见,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只是旁观者的错觉。
这一闪而过的错觉,却让人不由开始打起了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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