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可曾记得,朕十余年前,有过对你的承诺?”
当日皇帝曾言:“朕可以立誓,只要你不主动背叛,今生今世,朕除你这外,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情势所迫的笼络之语。
宁不寂苦笑道:“陛下若是依旧记得,又何来后宫如此之多的妃子?”
皇帝微笑的看着他,并不解释,只道,“朕这一生,从不悖诺。”
“这不可能,除非……”宁大将军实在太过惊讶,脱口而出道,“你未曾碰过哪怕其中一人?”
“也许你不会相信,”皇帝的目光中有坚定的神色,“朕既然立了誓,就一生都不会违背。”
“即使陛下有心仪之人?”
“不错,即使有心仪之人。”语气居然还是轻快的。
宁不寂低下头,不再言语。
他应该觉得高兴的。
可不知为何,心头漫起的,却是深切的悲哀,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和他对望的那个人……
20
皇帝浸在热水中,仰首望着他道,“此处乃是北魏都城,当年萧歧野心勃勃,迁都来此,便有趁着我中洲内乱,一举出兵攻占的打算。”
既然提到了正事,宁不寂便放下了儿女情长,应道,“不错,相持数年,直至他被刺身亡,北魏军队依旧没能踏过边境一步,反倒偌大一个都城屹立于边境,似有岌岌可危之势。”
他续道:“虽则北魏都城离我中洲边境不过一步之遥,然数十万大军驻扎在此,仓促之间,亦是攻之不下,陛下此刻置身于此,若有变故,外援来救,殊为不易。”
说完这几句话,望向对方的目光之中,便带了责备之意。
皇帝一路已被他指责了无数次,债多不愁,于这目光便只作不见,微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处险境,戒慎之情,理所应当,何以将军方才目中竟有悲伤之意?”
此话一出,宁不寂的情绪自然而然又被牵引回去,心道,“他既已有心仪之人,我之想念,说了出来,亦不过徒然增他困扰,又何必多此一举。”
心念一转,便淡然道,“数千赤焰军与禁军随同陛下和臣同来,若是与北魏冲突起来,难免丧身此处,不得归乡,臣思及这些人家中亦有父母妻儿,自是心中难过。”
常言道:“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从军之人对生死二字,应是比常人看得更为淡薄,但宁不寂素来爱惜士卒,如此说来,倒是名正言顺。
皇帝点点头,目光中失望之意一闪而过,亦不再答话,自行解衣沐浴。
只是湿衣黏连,衣带纠缠在一起,极为难解,费力解了半日,反倒越缠越紧,他心中不耐之下,手上便用了点暗劲。
只听“呲啦”一下,精工细绣的织锦便在他手中撕了开来,衣袍亦随之解开。
宁大将军闻得裂锦之音,回过头来,便见到皇帝正对着手中的两片衣袍发呆,自语道,“苏州织锦闻名天下,不想质地竟如此脆弱。”
说完,又望了一眼同样纠结成一团的内衫,似有如法炮制的想法。
宁不寂看得好笑,踏出房门半步又缩了回来,走回木桶旁边,伸出手去,三两下便解开了乱成一团的衣带,摇头道,“真正是人笨怨刀钝,不会解带子,非要赖衣料质地不好。”
他先前伸手入水中解衣带之时,本无轻薄之意,只是内衫底下的肌肤这双手碰过无数次,习惯使然,手指动作之时,仍是不自觉的去碰皇帝身上最为敏感的几处。
说话之际,他又斜靠站在皇帝身后,热气轻拂过对方的耳垂, 皇帝不适的挪了一下身,转过头来,便望见他温柔含笑的眼,也没多想,随口回道,“你解惯了,自是比朕熟练。”
话刚出口,便见俯身靠在木桶前的男人,目光忽而幽深起来,这才醒悟过来,意乱情迷之下,他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脸上一热,又转过头去看别处。
此时房中蒸汽袅袅,一眼望去,室内摆设皆模糊一片,最为清晰的,便是近在咫尺的这个人。
白皙的身体因热水染上了浅浅的粉色,微红的脸上,一双黑眸氤氲着水汽,格外的晶亮。
宁不寂心中一动,俯下身笑道,“陛下自行宽衣尚如此艰难,想必沐浴之事更为繁重,可需要人相助一二?”
两人相识已久,皇帝素知每回对方出言调笑,自己总是落于下风。
他心想:“这厮要做的,横竖也拦他不住。”索性收起赧意,好整以暇道,“有人愿意代劳亦无妨,只是稍后尚有筵席,恐怕将军梳洗不暇。”
宁不寂见他笑意盈盈,一想到方才他说道,“即使有心仪之人,亦不违誓。”可见肯让他碰,只是为了一句承诺,心中只觉得难受之极。
他既怜惜对方如此委屈自己,又恼怒自己无丝毫抗拒的定力,只得深吸一口气,点头道,“不错,那位翰殿下不多时便会入府相迎,确实不宜多做耽搁。”
留恋的亲了亲皇帝湿润的唇,连多看一眼都不敢,三步并作两步,逃一般的走出门去,到门外,兀自后悔,“我不该亲他的,既然他心中有别人,这便是极大冒犯。”
皇帝独自泡在热水中,双手交错放在浴桶边缘,将头靠在手臂上,对着“吱哑”一声关上的雕漆门,心中奇怪,“这人什么时候转了性子?”
21
正犹疑间,门上传来几声有礼的轻扣声,侍人来报,“翰殿下已在大厅相候,夜宴尚早,陛下随意即可。”
萧翰既已在外头,自是不好让他久等,皇帝很快的梳洗妥当,步出门外,心底纳闷,“怎地来得如此之快?”
绕过玄关,正要踏入大厅,冷不防旁侧闪过一个人来,将他拖至角落,不由分说,便开始解他的腰带。
皇帝极为恼怒,却不得不压低声音提醒,“姓宁的,你也分一下场合,萧翰就在前头。”
宁不寂闻言,反而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须臾间,他已将手边的腰带衣结尽数解开,抬头一望,正对上皇帝恼怒的目光,竟出言恐吓道,“且噤声,若是引来府中侍人和那位翰殿下,极为失礼。”
皇帝呆了一呆后,迅速的抓住看似要解他中衣的手指,呵斥道,“住手!”
说完,对上宁大将军疑惑的目光,忽然醒悟过来,小声的询问,“可是朕的衣带结错了?”
宁不寂无奈点头,佩服道,“能够将衣带悉数结错,还能穿得看似整齐的,也很难得。”
“……”皇帝放开手中握着的对方的手指,转过头,望向别处。
耳边传来几声轻笑,不过片刻,所有解开的衣带已重新结好。
两人低头看了看,再无差错,方才相偕步入大厅。
大厅中央,萧翰负手而立,正在欣赏墙上悬挂的字画,听得声响,转过身来,微笑道,“两位心中疑惑,何以小王如此早来?”
他问得率直,皇帝答得也率直,“不错,翰殿下轻功卓越,令人佩服。”
萧翰听得哈哈大笑,只觉得这位表弟说不出的可爱,边笑边道,“非是轻功之能,实乃寒舍就在此间不远处。”
说话间,三人已一同踏出门外,抬首望去,翰王府果然就在百步之远,皇帝等人皆莞尔。
夜幕低垂,星子闪耀,晚风徐徐吹来,按辔而行,众人皆觉惬意。
一路上,萧翰寥寥数语,尽到了不使客人冷落的礼数,就不再多话,待到入了宫门,便收起了所有笑语,全身上下流露出皇长子该有的尊贵气势。
“御医有言,父皇服了药后需早些安歇,恐怕不能亲自为两位洗尘接风。”萧翰迟疑道,“但他老人家却急着想见外甥,陛下可愿在宴前一会?”
皇帝侧身,望了一眼身旁的宁大将军,果然见到他轻微的摇了摇头,以眼神暗示,“恐有陷阱,不如拒之。”
萧翰极为知机,见对方迟疑,即刻补充,“此刻已晚,想必父皇也将安歇,或者明日一早亦可。”
这话便是让人顺水推舟拒绝之意,但皇帝此来,名义上便是探视皇舅病情,怎好意思入宫门而不见。
他笑道,“自当先去叨扰皇舅,再行入宴。”
萧翰道:“如此,有劳宁将军在此相候了。”
宁不寂一怔,即时明白,对于北魏皇室,他算是个外人,并不适宜踏入内宫,事已至此,亦无计可施,只得点头不语。
皇帝望见他担忧的目光,心头却是一暖,在这北魏宫中,相较于他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宁大将军的处境要危险的多,可看他的样子,却是浑然不觉。
入得内宫,萧蕖果然尚未就寝,病中无神的眼,看到先后踏入房中的两人,瞬间亮了起来。
缓步向榻前走来,温文俊秀的青年,和他早逝的幼妹,长得竟如此的相像,他颤抖的伸出手,叫了一声,“昙妹。”
随即醒悟过来,抱歉的拍了拍站在他床头的青年,“呵,老眼昏花,你这孩子长得像娘,是叫承业吧?”
皇帝点头,回握住老人的双手,“是,皇舅可安好?”
他幼年时,曾听母妃讲起过,家中有两位兄长,长兄待她极好,处处照料,不遗余力,着实让她感受到兄妹亲情。
因而皇帝这一声问候,确确实实是处于真心,并不单纯是尽礼数。
萧蕖当政数十年,于人事看得极透,真情假意一望便知。
十余年来,他自觉亏欠萧昙,无奈幼妹已逝,一番心意便都落到这个外甥身上,先入为主的对萧昙的孩子存着几分善意。
如今外甥站在身边,两国敌对了数年,竟还能顾及亲情,拿出真心来问候,着实令他觉得安慰。
细细的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外甥,萧蕖越看越喜欢,怜爱的摸了摸皇帝的发髻,“数年前中洲乱成一团,你父皇又驾崩的早,孩子,苦了你了。”
这一句话平平常常,不过是为帝者将心比心之语,不知为何,皇帝听来,却觉得鼻酸。
即位十余年,旁人但见天下至尊,独一无二的高位,其中艰辛冷暖,却是无人可以言说。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忍耐,在此时,都被这个初次见面的舅父一语道破。
皇帝强自抑制住激动的情绪,淡然道,“蒙舅父爱惜,然而在其位,谋其政,亦理所应当。”
萧蕖咳嗽了几声,赞叹道,“好个在其位,谋其政,理所应当,确是明君之语,翰儿,你该当学学你表弟这番胸襟。”
北魏皇长子显得极为尴尬:“父皇……”
这客气话实在太过,皇帝连忙道,“舅父过誉,愧不敢当……”
他二人正要开口,却被打断,萧蕖道,“承业,既然你叫了一声舅父,见面礼皇舅就抵赖不掉,这些年虽是卧病在床,然而对中洲的局势,舅父亦略有所知。”
他正色道:“从来天无二日,国无二主,镇国将军权势如此之大,迟早酿成祸端,你在中洲不便动手,恐生内乱,眼下这人到了我北魏,舅父替你动手,除此心腹大患如何?”
22
皇帝听来心下一惊,虽则早已料到宁不寂随他来到北魏,处境必定极为危险,却不想这位舅父竟然如此的直截了当。
这个问题极难回答,若是答应下来,便是正式承认了皇室与赤焰军之间的裂痕,不免使得对方有机可乘。
若是断然拒绝,又仿佛拂了触手可及的一片好意,毕竟他在老人的眼底,看不到丝毫的恶意。
皇帝自忖:“既然不能答应,也不能拒绝,眼下能用的,也不过是拖字诀。”
沉吟片刻,他微笑道,“宁不寂并非莽夫,既敢来此犯险,必是有所准备,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萧翰在战场上和宁不寂对阵过数次,对这个宿敌有著相当程度的了解,听得表弟如此言语,略微思索了一下,深觉亦有道理。
他父皇当政已久,所思所想,却又不同。
中洲和北魏敌对多年,双方互派细作,探查各自的底细,乃是常有之事,帝王无家事,再私密的一举一动,都被有心人士暗暗留意。
在没见到这个外甥之前,萧蕖臆想中的李承业,在政事和私事上处处受人压制,面上必然有著强烈的压抑怨怒。
眼下得见,这个外甥却是满脸的心平气和,目光中或许有著淡淡的无奈,却绝无怨天尤人的愤恨之意。
如此平和,著实让他心生疑惑,这才贸然的出言试探,意图从他的反应中探查出一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果然,刚一提出,就见那孩子的脸上极快的闪过一丝担忧的神色,虽然掩饰的极好,却还是能依稀的看出,他并不愿意伤害到那位镇国大将军。
萧蕖心中雪亮,只怕探子所言,中洲这对君臣关系暧昧,并不只是谣传。
三人又聊了几句,萧翰见父皇有些精神不济,便出言唤了内侍,送表弟出了寝宫,自己留下来服侍父亲服了药,方才起身,预备离去。
临走前,萧蕖忽然出声道,“翰儿,你那对付宁不寂的计划,还是暂时搁置一下吧!”
萧翰想了想道:“表弟既然说要从长计议,儿臣会等一个适当的时机再和他提。”
“如果要做,须瞒著你表弟。”萧蕖咳嗽几声,却也不方便和儿子谈论外甥的私事,只强调道,“记下为父的话,对付那宁不寂,不可让承业参与。”
萧翰一贯孝顺,闻言应了一声,“是”,这才告退出了门。
23
北魏气候独特,冬季苦寒,夏日酷热,国境之内,大片的草原连着沙漠,水源极为稀少,因而祖祖辈辈流传了不少奇特的习俗。
例如国宴之上,分配下来的主食,除了牛羊肉之外的鱼禽和蔬果,皆不许有剩余之物。
为了这古怪的习俗,每当国宴,宫中的御厨总是竭尽所能,出尽百宝,力求将食物烹煮的色香味俱全,以免王孙贵族们被迫吃下讨厌的食物,在宴后兴师问罪。
可到底众口难调,分配到各桌的菜肴又须得按制而行,因此每每宴后,借词请假潜逃的御厨不知凡几。
如此下来,北魏国宴的水准,便是一年不如一年。
萧家兄妹吃惯了宫中御厨的手艺,对此并无多大的感触,只习惯性的把不爱吃的菜肴拨到一旁,预备留到最后再吃,诸多大臣泰半也如是。
席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北人尚武,不像南国,以漫天飞舞的水袖和婉转缠绵的小曲来为夜宴助兴,也不似中洲,宴上自始至终都充斥了不低不高,流水琤瑽的华丽琴音。
北魏的歌舞,是豪迈战歌和激昂的剑舞,伴着密集的鼓声,仿佛能听到沙场上兵刃交错的厮杀声。
刀与剑,盾与矛,比拼与防御,在那一阵低沉的鼓音中若隐若现。
俊美的优伶舞着刀戟,高亢的唱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闻者皆如痴如醉,熟悉的曲调让皇帝忆起母妃去世之后,父皇不顾大臣们的激烈反对,沉浸于北国的歌舞,听得最多的,便是这首北魏脍炙人口的战歌。
直至今日,听到这鼓声配合的激越清唱,才觉得当日里,那宫中琴师奏出的,着实有些不伦不类。
逝去的人引发的回忆带着一丝莫可名状的哀伤,使他在不知不觉间放下了筷箸,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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