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修之拉著云青萝的手,走到左边那一排靠椅前,那儿的几个少年都站了起来,微笑著向云青萝见礼。
这几人正是原修之的弟弟,二弟因为正在边疆驻守而缺席,在座的是嫡亲的三弟、四弟,以及庶出的五弟与六弟。
几个人都还是年少气盛,见到云青萝美若天仙,不由得都瞪大了眼睛细瞧,比较腼印π叩牧礁鲂〉幕购炝肆常父錾倌瓯舜四愦廖摇⑽掖聊悖访寂鄣囟源蟾缛⌒Σ灰选�
原修之在小五、小六头上一人弹了一下,他们才乖一些。
云青萝让叶儿和枝儿取了自己亲手做的千层底布鞋赠送,唯独小四在布鞋之外还额外送了一个紫萝香囊,看著精致的线脚纹路,小四很是开心,连连说嫂子心灵手巧。
新妇赠送丈夫的家人布鞋,是当时的传统,这些鞋子必须由新妇亲手做成,是考教新妇“妇功”的一项。鞋子因为不起眼,又是日常必须穿用的物品,就算是贫寒人家也必须
用,所以这项规矩才流传下来。
这也是有个说头的,美其名曰:“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见过了家里的男性,原修之转头拉著云青萝见右边的一排女性亲属,按照入门的先后,分别是孙姨娘、周姨娘和孟姨娘。
孙姨娘和周姨娘明显是原北顾早先的通房丫鬟提拔上来的,年龄看起来比郑氏还大,鬓角的头发甚至有些花白了。孙姨娘偏瘦,周姨娘则有些丰腴,两人的眉眼都很端正秀丽
,年轻时想必也很是漂亮。
而孟姨娘则相当年轻,顶多刚过三十,柳叶眉杏子眼,未语先笑。
孙姨娘早先生了个儿子,夭折了,后来又生了小五。孟姨娘则生了小六。
除了三位姨娘,还有一位原家庶出的小姐原宜之,是周姨娘所出,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却不知道何故还没有订亲。
对于原北顾这样大家主来说,他的妻妾数量算是很少了,儿女也不算多,但看起来资质都很不错,儿子们各个英俊不凡,唯一的女儿则楚楚动人,沉鱼落雁。
几位姨娘虽然算是长辈,但在地位上她们却要低人一等,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是她们的主子,所以反而是她们向云青萝见礼。
几人纷纷赞叹云青萝心灵手巧,针线活儿比那些专门做生意的裁缝还要好。
除了在郑氏那里吃了点教训,云青萝这个新妇的见面仪式算是颇成功,大多数人都对她表达了善意。
唯一的遗憾是原修之的祖母何氏推说身体不适,没有出面见这位新进门的孙媳妇。
这位何氏祖母乃云青萝的前夫何向南的姑奶奶,如果真的见了何氏祖母,云青萝自己恐怕也会尴尬,祖母闹小性子避不见面,倒让云青萝暗中松了口气。
等回到东园,已经日上三竿。
这时云青萝才发现他们所居住的主院,居然叫做“隐青居”,她看著那三个字,不由得小脸一红,飞快地瞪了原修之一眼。
原修之呵呵一笑,“这是咱们订亲后我才改的,这可是我一直以来的宿愿。”
隐青居是东园最大的院落,原本是大少爷原修之的住宅,现在则变成了他和云青萝夫妻俩共同居住的地方。
在当时,豪门贵族之家的男子,即使成亲以后,也往往拥有自己独立的院落,这个独立的院落里有他在内宅的卧室、书房、起居室以及会客室等,在他不想找妻妾侍寝的时候
,就会独自睡在自己的院子里。
正妻则独自拥有一个院子;如果家庭富裕,那么侧室也可独自拥有自己的院子;妾一般几个人共同拥有一个院子,或者住在正妻或者侧室院子的偏房里。
按照规矩,云青萝嫁入原家,就应该在东园里专门为她规划出一个院落,而不是住进原修之的院子。
但是原修之拒绝了管家的要求,强行把自己的院子和云青萝的居所合二为一。
云青萝知道这其中的因由之后,心里除了甜蜜,还有些说不出的感慨。
或许,原修之是真的待她好?
或许,原修之不是那种喜新厌旧、左拥右抱的风流种?
隐青居的正堂名为“兰雪堂”,左右两边栽种了桂树,后面全部栽种了梅树,形成一片梅林。
夫妻俩在兰雪堂正厅坐下,枝儿亲自奉上热腾腾的香茗,笑著打趣说:“大少奶奶刚才只顾著给别人敬茶,现在可得自己喝两口茶了。”
枝儿和叶儿被她们小姐嘱咐过,既然已经跟随云青萝嫁入原家,她们二人就算是原家的奴婢了,要随著其他人一起称呼云青萝为大少奶奶,只有私下里才能叫小姐。
“耽搁了这么久,倒是真的饿了。先随便上点吃的,也不用太饱,反正一会儿又到午饭时间了。”原修之吩咐和暖。
和暖应了一声,出去吩咐下面的奴婢上菜上饭。
此时和香还没有回来,她不由得又是担心又是恐慌。
第七章
和香从郑夫人那里回来时,满脸得意。
郑氏已经允诺她,只要她忠心为郑氏办事,一年后就把她提拔为大少爷的妾室。
她刚踏进隐青居的大门,就见到和暖站在台阶下朝她招手。
她得意洋洋地走过去,认为自己已经比和暖高了一截,抬起下巴,语气居然还有些骄傲地问:“什么事?瞧你大惊小怪的。”
和暖皱了皱眉头,压低声音说:“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正在大堂等著你呢!看起来很不愉快的样子,你小心点。”
和香心一跳,急忙抓住和暖的胳膊问:“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早晨没看见你在身边伺候,你又是负责饮食,早点又没有及时送上来,等少奶奶敬茶回来你还是不在,大少爷好像生气了。”和暖有些幸灾乐祸却又有些担
忧,用一种很矛盾的眼光看著和香。
“怎么办?怎么办?大少爷最重规矩,我……你可得帮我,要我去告状的可都是你。”和香急得跺脚。
和暖一面拉著她朝兰雪堂急走,一面说:“能帮的我一定帮,你还是快点去见大少爷吧!”
此时,原修之与云青萝已经用完了早饭,正坐著喝茶。
见和暖、和香走进来,原修之脸色一沉,目光扫了云青萝一下,却没有言语。
云青萝见原修之不开口,只好自己出头做恶人。
她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淡淡地问:“和香,你一早去哪里了?”
和香虽然满心不想服侍这位大少奶奶,但人家不管怎么说也是正经主子,只好装作一副恭敬的样子回答:“回大少奶奶,奴婢去见了夫人。”
“有事?”
“呃……是夫人召见奴婢,奴婢才耽搁了伺候大少爷和大少奶奶用早点,请大少奶奶恕罪。”
“和香,你当初卖身为奴的时候,管家应该教导过你们,为奴婢最重要的一条规矩是什么?”
“是……是忠心。”
“那么,你现在是大少爷的人,可有忠于大少爷?为何大少爷昨晚的私事,今天就全数被外人知道了?”
和香低下头,小脸涨得通红,她知道自己向郑夫人告密的事已经被大少爷和大少奶奶知道了,顿时又惶恐又羞愧。
“按理说,我刚刚嫁进原家,不该立即就插手内宅之事,可是出卖主子的奴婢,不管在谁家都是不能轻饶的。和香,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大少爷这儿不需要你了。”
和香吓得目瞪口呆。
她不敢相信看似柔弱可欺的大少奶奶,竟然敢第一天就把她赶走?!
和暖同样心惊,她原本想为和香说情,可是眼角余光扫到大少爷冰冷的警告眼神,她不得不把头垂得更低,紧咬著嘴唇,不敢开口说一个字。
和香看了看和暖,知道她不会为自己说情了,而大少奶奶则是铁了心撵走她。
和香又是悲伤又是绝望,心中暗骂自己傻,想想看,云青萝能以不贞之身迅速嫁入原家这样的豪门,没有一点手段,又怎么可能呢?
和香虽然莽撞又贪心,但像她这样的大丫鬟,哪个不奢望能爬上男主子的床,从而也一步登天呢?
但现在一切都没望了。
她跪在地上,向原修之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把和香打发出去后,云青萝有些不忍,转头望向原修之求救。
原修之知道她心地仁慈,便改由他对和暖说:“以后大少奶奶是东园的主子,主管东园所有事务,一会儿你把内宅的帐簿和仓库钥匙都移交给大少奶奶。”
“是。”和暖小心翼翼回应。
“去把东园前宅的管家叫来,让他们见见大少奶奶。”
“是。”
待和暖出去,云青萝终于轻舒了口气,忍不住小声埋怨:“我也不喜欢自己的隐私被别人偷听,可是就这样把和香赶走,把和暖的权利夺过来,好吗?她们都是婆婆安排过来
的人,这下婆婆一定更生我的气了。再说,就算要清理内宅的人事,也不需要急于一时啊!才成亲第一天而已,要是传到别人耳朵里,他们一定以为我是个什么心机深沉的妇人。
”
云青萝待人的原则,向来是“先礼后兵”,如果对方不买帐,她才会挺身维护自己的尊严与权益。
原修之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你不懂得母亲的脾气,虽然对她不敬,但她就是那种欺善怕恶的个性,身分地位比她高了,她自然高看你一眼,不然就会把你踩到脚底下。你越是对她客气,她越是步步紧
逼,如果你第一步就忍让了,那以后就得漫无止境地忍让。”
“但她是长辈,作为小辈的自然要孝顺忍让,咱们应该努力改善关系,而不是这样针锋相对吧?反正,我认为新婚第一天就这么做,不太妥当。”
原修之摇摇头,“我被母亲一手养大,难道还不了解她?孝顺是天经地义,但是平时怎么相处,却也要好好思考。我原本打算把和香、和暖统统打发回去,留著一个都是麻烦
。”
云青萝连忙说:“不行,都打发回去就是彻底不给婆婆面子了。再说,就算把和暖也打发回去,这院子里总不能全是我陪嫁来的几个丫鬟,婆婆肯定还会打发新的过来,倒不
如就用旧人,你也用习惯了的。”
“都随你。”原修之也明白她说得有道理。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小小年纪指挥众人躲避洪水的时候,真是颇有大将之风,以后也要如此才好,千万别学那些无知妇人。要知道,有时候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
己的伤害。”
“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吗?敌人?一家子人过活,要当成敌人看,还怎么活下去?”她忍不住失笑。
原修之反问:“那么在你母亲的眼里,你那江氏姨娘算不算敌人?如果没有江氏,你认为你母亲会过早郁郁而终吗?”
云青萝心口一窒。
“婚前你曾约法三章,我自然会遵守。但是,这并不意味著别人不想,也不意味著你可以放手不管。要知道,婚姻的幸福应该由夫妻两人共同维系。如果你只是被动地承受,
我会很失望的。我心目中的云青萝,是那个积极面对困难的女子,不是消极承受的软弱者。”
云青萝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和暖叫来东园前宅的管家和各大执事。
管家是位四十多岁的胖胖男子,留著山羊胡,眼睛总是笑咪咪的,像个弥勒佛。
各大执事则相当年轻,平均年龄在三十岁左右,都是原修之独立掌权之后才提拔上来的家奴。
原修之对众人道:“以前前宅的大小事和帐簿都归管家,后宅则由和暖暂管。现在我成亲了,那么家宅之事自然就由女主人统管了。以后前宅依然交由管家负责,后宅则换人
,由秦公子秦良行负责。”
随著他的话,一个青衣年轻人主动站到了前面,年轻人大概只有十八九岁,唇红齿白,甚至有些娘气,但是眼神清亮,气质清澈。
眼睛厉害些的已经看出来这是位公公,而且还应该是皇帝派来的,不然谁家敢私自任用一个太监做内宅总管?
皇帝对原修之的重视与宠爱,由此可见一斑。
当然,也不排除把这位公公派来监视原修之的可能。
连云青萝都忍不住对秦公子多看了几眼,这么俊秀的一个年轻人,居然身受宫刑,真是可惜了。
原修之最后总结道:“前宅后宅的小事,都由各自的总管负责,一百两银子以下的钱财进出由总管负责,一百两以上,必须经由大少奶奶批准。人事任命与调动,也必须由大
少奶奶批准。前后宅各设一个帐簿主管,每五天向大少奶奶汇报一次,月末总结一次。年中与年底各对帐一次,有功劳则提赏,有过错则重罚。”
众人齐齐躬身应道:“是。”
原修之单独对前宅的王总管和后宅的秦公子又说:“回头你们把前宅内院的所有人都登记在册,包括他们的亲属关系也写上,然后交给大少奶奶保管。”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新来的大少奶奶很得大少爷的欢心,因为大少爷已经把家宅的财政人事大权全部放给了她。
被逐出东园的和香回到了郑氏身边,详细把自己被撵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郑氏越听越怒,摔了手中的细瓷茶盏。
紧挨著郑氏的郑飞琼急忙上前安慰她,轻轻为她抚著后背,慢声细语地劝著:“姑母快消消气,为了这种女人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可不值得。”
郑氏“嗯”了一声,重新坐回宽椅上,挽著郑飞琼的手拉她一起坐下。
她再三打量侄女端正的面容,那细细的秀眉,漂亮的凤眼,嫣红而略薄的樱唇,怎么看都端庄大气,而且脾气又婉转和顺,比那个狐媚子不知道要强多少倍,为什么儿子就是
不喜欢飞琼呢?
郑氏的心里有一根怎样也除不掉的刺,曾经也有个妖媚的狐狸精趁她怀孕时勾引了她的丈夫,让她从此对这种妩媚在骨的女人再没有好感。
可是正如原修之对母亲的了解,郑氏虽然不喜欢云青萝,却对她将和香逐回来的事情没有太大的反应,砸了一个茶杯就算了,并没有继续胡闹下去。
事后连云青萝也感到惊奇,不得不对夫君的识人之明,钦佩不已。
其实在郑氏眼里,将儿子的私事外泄的和香绝不是个称职的奴婢,云青萝驱逐她是理所应当。
要是云青萝不这么处理,郑氏反而要看不起她了。
而云青萝撵走了和香,却把和暖留下,也算给郑氏保留了一点面子,所以郑氏才没有和她公然翻脸。
自古以来婆媳难相处,郑氏和云青萝都是聪明理智又身分尊贵的人,所以仍维持著表面的客气,不会撕破脸破口大骂。
郑氏看著郑飞琼最近迅速憔悴的小脸,心疼地说:“琼儿,是姑母耽误了你,如若不是当初我……”
郑飞琼迅速打断了郑氏的自责,笑道:“姑母说哪里话呢?琼儿自幼就得姑母疼爱,琼儿永远铭记在心。而且……喜欢表哥是我自己的事,并非姑母强迫的。”
郑氏更心疼了,忍不住摸摸她的脸颊。
“儿大不由娘,我管不了他们了,却耽误了你。”
“姑母,爹爹想安排琼儿进宫,可是我不想去那吃人的地方。”郑飞琼忽然说。
“那……该怎么办才好?”
郑氏也发愁了。
她对皇宫也没有好感,自己的妹妹经历了多少灾难,手上又沾染了多少血腥才熬到今天太后的位置,所以她也不想让自己最疼爱的侄女再进那里去。
“那不如你嫁给你二表哥齐之?他和你年龄差不多,也尚未娶亲。”
郑飞琼想想驻守边关的二表哥,那一身白衣目光清冷的样子,摇了摇头。
“我只把齐之表哥当哥哥,我只心仪修之表哥一人。”
郑氏再度叹息,这可怎么是好?
郑飞琼低著头,突然小声道:“我和娘亲商量过,琼儿愿意以平妻身分嫁给大表哥,就是不知道表哥看不看得上琼儿?”
郑氏一拍巴掌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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