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牧牵着马,和湖水拉开一段距离沿岸边走着,随时提防着可能出现的行尸。湖旁的视野较为开阔,有什么情况也能及时发现。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暖橘色的日头自葳蕤青山边探出半张脸,在浩瀚的水面上映出金红色的粼粼流光。湖面滟潋,有微微的风吹过,绞碎了一片流金,似乎间或有鱼儿巡游,激起一尾涟漪又消失不见。归巢的雀鸟鸣啼,伴着风间传来青草的清香,着实令人心旷神怡。
这等美景叶牧现下是无福消受了,无忧无虑的三个孩子倒是开心得很,连一路昏昏欲睡的叶茗都睁开了眼,将小脑袋支在叶暖的肩膀上,盯着那片湖水看得目不转睛。
岸边芦草间,哗啦一声水响,一个身影摇摇晃晃爬起,湿透了黏在脸上的缕缕乱发间,是青白的肤色惊恐的眼。
活人。
那人见到叶牧一行,一个哆嗦似见了鬼般,当即扎着手转身又重重投进了水里,激起好大一片水花。
“我说——”叶牧微微扬声试图将那人安抚出来,问清楚附近的情况,“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看,我还带着三个孩子。”
叶暖也跟着开口叫:“是呀,叔叔~你出来吧,水里多冷呀。”
软软甜甜的童音在风中消散。
水面一动也不动。
倒是似乎有隐约的嘶吼声接近了。
等了一会,直到能看清远方蹒跚而来的憧憧身影,湖面依然寂然一片。
将坐骑牵得离岸边更远了些防备那人自水中突然袭击。叶牧嘱咐孩子们当心后,拔刀闪身向尸群迎了上去。
经了昨夜一役后,现在他重新对上行动缓慢的行尸,应付起来显然轻松了不少。尽管这一拨行尸足有十数只之多,依然瞬息间便被尽数解决。
回过身,他颇为无语地发现之前那人竟趁着这短短的空当迅速潜上了岸,此刻正举着扇大贝壳哆哆嗦嗦地比在叶暖的脖颈高度,离她的脖子足有一掌宽距离,双眼惊惶地看着这边,底气不足地吼着:
“你……你别过来!”
从叶牧的方向能看到叶茗那条小蛇悄无声息地游到了那人裸着踩在地上的一双泥足边,昂首吐信,像是很嫌弃地在考虑要不要下嘴,叶茗本人依然靠在叶暖肩上不动,借着那人看不到的角度,朝天不雅地翻了个白眼。而叶暖手里捏着从口袋中拉出的半截软鞭,一双眼睛骨碌碌直转,满脸兴奋地看着这边,似乎觉得十分新奇好玩,一点畏惧之色都没有。
看着叶苍趁那人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已经悄然下马摸到了对方身后,袖中匕首滑出作势欲刺,叶牧连忙喝止:
“住手。”
那人惊了一跳,下意识地挪开了手中贝壳,又赶忙慌慌张张地比回去,结结巴巴地嚷着:
“不……不住!”
经了这声喝他倒是镇定了不少,说话也流畅了:“你把刀扔下!”说着威胁地比了比手中的贝壳——依旧离着叶暖的脖子老远生怕蹭着小姑娘的嫩皮,“不然我对她不客气!”
“……”叶牧非常干脆地松开手,双刀坠地。
那人咕咚咽了下口水,开口时不自觉地成了商量的语气:“那啥,有吃的没?”又急急补充,“给块干粮就成,真的,不挑。”
叶牧心电急转正考虑如何搭话,原本乖巧沉默的储备粮却愤怒地“咩!”了一声,一蹄子踢了上去,那人没防备之下一个趔趄,被白羊一头狠狠拱上,“咕咚”一声撞晕在地不动了。
逐风挪了几步,假装不经意地从那人身上踩了过去。
脚尖一勾将刀挑到半空一把抓住收起,叶牧走过来看看,确认人真的晕过去了,便先放到一边不管。
他分别摸了摸叶茗和叶苍的头,夸奖道:“干得好。”然后又轻轻戳戳叶暖的额头,微微俯身和委屈地摸着额头的她平视,无奈地教育道:“暖暖,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或者不要轻举妄动,伪装好自己让对方轻视,然后找机会一举反击;或者立刻反击拖延时间,同时及时大声求救知道吗?不要因为轻视别人或者觉得好玩就随便把自己置于险地,意外什么时候都有可能发生的。像是刚才那人,你可能觉得很有趣又没什么危险,但如果那贝壳上淬了毒呢?那么近的距离,稍微不小心就会被割到吧?何况,”他摸了摸叶暖的小脑袋,放缓了语气,“你知道爹爹看到你被人劫持着有多担心吗,暖暖也舍不得爹爹难过吧?”
叶暖带着哭音说:“爹爹,暖暖记住啦。”又伸出小手笨拙地摸了摸叶牧硬硬的头发,“暖暖听话,爹爹不难过哦。”
“乖。”叶牧将她抱到怀中,安慰地拍了拍背,和叶苍说:“苍儿,你先和茗儿坐一起,咱们再走一段,前头应该有村子。”说着一手提起脚边那个倒霉的劫匪,粗鲁地直接横放到了逐风的马鞍上。
逐风不满地喷了口气,使劲抖了抖身体颠得背上的人在晕迷中闷哼一声,这才心满意足地迈开步子跟在叶牧身后。
暮霭中,一座依水而建的小小村落在视野里渐渐分明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剧情需求,改了一下湖边地形
这章里头写到砍行尸如砍瓜切菜时,我心里在呐喊着“少年恭喜你!升级了!”,几次差点手误直接打出来,扳得十分辛苦。
好想加个升级的那么一道白光……可惜是写实向o(╯□╰)o
7剧变()
村落中看上去只有七八户人家,大部分行尸刚才已被吸引过去消灭掉了,仅剩下行动更为迟缓的,或是被关住无法移动的零星几只徘徊在屋舍内外。
凝视着那具张开嘴巴咿咿唔唔地吼着,摇摇摆摆走过来,不过将将到自己小腿高度的小小尸骸,叶牧眼神暗了暗,一刀砍下了它仅余的大半个脑袋。
这是村中最后一个行尸,所有的屋子都已经清理完毕。
他拎着在某户人家找到到的一篮子小鱼干——这玩意在房梁上挂得很高,那间屋里的行尸伸长了手也没够到——转身回到村中占地最大的那间院落中,叶苍守在院门旁正在机警地观察四周,逐风和储备粮都在院子里,后院仓库里有草垛,叶暖捧了满怀的草料一趟趟往返喂着它们,一双小细腿跑得飞快。
偶尔她停下来伸手摸摸低头吃草的储备粮的耳朵,白羊就抬起头“咩咩~”一声,漾着水光的大大黑眼睛温柔地眨一眨,凑过来轻轻蹭蹭她的手,逗得小萝莉嘻嘻直笑。
和两个孩子打了招呼,叶牧走进正屋,叶茗坐在外间桌边摆弄着一些小巧玲珑的瓶瓶罐罐,抬起头看到他后开口:“爹,那人有些受寒,别的没什么事。”顺手递过来一个小瓷瓶,“这个给他闻下,很快就醒。”
“好,辛苦茗儿了。”叶牧拿过瓶子拍拍他的肩,径直走到里屋。
他因为知道叶茗能役毒蛇,所以问过他能不能替那人检查下情况。现在看来,这孩子的门派是百草堂无疑。
驱使毒物,是百草堂毒派的隐藏技能。
另外两个孩子,叶苍的招式风格显见是七杀殿的路数,而叶暖,六大门派中会使软鞭的只有十八般兵器皆可修习的北斗营。
这点和游戏中孩子们的门派并不相符,但他目前并不知道这差异缘何而来。而且既然连从头至尾都和其叶沃若这个号毫无关系的叶茗都出现在了这里,门派职业发生了变动似乎也毫不出奇了。
相较来说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叶牧想过一瞬便将疑惑压在了心底。
他看向躺在床上,被严严实实五花大绑的那人,随手将篮子放到床边,屏住呼吸拔开瓶塞,将小瓷瓶凑近对方鼻下,晃了一阵便重新盖紧收起,同时后退了几步。
须臾,对方突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身体像虾子一样一下弹跳起来,却被绑着的绳子拦回了床上。那人猛然睁开眼睛,正对上了走过来的叶牧心平气和俯视着他的双眼。
“一条鱼干换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的话,过了今晚就放你走,如何?”
先捡了两三件无关紧要的事来说,慢慢引导着话题,最终,叶牧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剧变发生在一个多月前的夜晚。
有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兵老爷突然前来,举着火把来回游走把村里人都叫了起来,像是驱赶入圈的家畜般粗暴地将他们集合到了村口。
迎接惊怖无措缩着肩膀的他们的,是骤然当头无情砍下的军刀。
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一面倒的屠杀。
惨叫声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这座村落就重新安静了下来,伴着弥漫开来的浓烈的血腥味道。
如此安静,死一般的寂静,确然死亡的寂静。
只有村外草丛中一双死死大睁的眼看到了一切,等到官兵离去后许久,才敢跌跌撞撞爬出来放声大哭,直到天色破晓。
刚看到那个被当胸刺穿的村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直到那些已然残破不堪的尸体三三两两重新爬了起来,他吓破了胆,一头扎到了水里,死命地游,在湖中呆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一向在消息闭塞的小村里过着安宁的日子,哪里听说过死人还能活动的事情,经这连番惊吓成了惊弓之鸟。第二日偷偷摸回去解了条船,一直在湖里飘荡,但这湖三面环山,他寻不到出路,生吃了快一个月的鱼虾,实在受不了了,这才壮着胆想上岸看看情况。
结果直接撞到了叶牧他们面前。
那人说着呜呜地哭起来,一个大男人,浑身哆嗦得像个柔弱小姑娘,躺在那里满脸泪水,看起来可怜极了。嘴里还不住哽咽着赔罪:
“呜……我昏了头……擤……看到拿刀的……(抽泣)我就、想起来……嗝……吓着孩子了、畜生我……呜啊啊——”
——嚎啕大哭。
叶牧平生还从未见过这等阵仗,被这副情景激得汗毛直竖。叶暖好奇地从外间探出头来瞧,看到这景象连忙咚咚跑过来,拉着叶牧的手对那人劝着:
“叔叔~别哭啦,爹爹不是凶你。叔叔听爹爹的话,以后乖乖的~爹爹就不生气啦。”
“……”叶牧向对方说了声“鱼归你了,明早给你解开”后,也不管对方听没听到,当即牵着叶暖出了里间,仍能听到身后不时夹杂着打嗝的哭声。
太可怕了。
心有余悸地努力无视掉那让人心浮气躁的哭声,叶牧回想着对方叙述的事情。
此地被杀的村民们为何会变成行尸?那队突兀出现的官兵极为可疑,但时日已久,事实如何却是无法知晓了。
总之,明天打点起精神多注意一下便是了。
当晚,孩子们躺在侧屋铺得厚厚的被褥间睡得很熟,逐风和储备粮卧在正屋的房檐下相互依偎着也睡得香甜,而叶牧裹着一床被子坐在房顶,守了一宿夜。
午夜,有新的信息悄然出现,深紫色的字体泛着流光。
七杀殿声望:175/10000
您杀死了行尸,获得七杀殿声望10
您杀死了行尸,获得七杀殿声望10
……
您杀死了弱小的行尸,获得七杀殿声望5
……
太棒了!条件达成,您解锁了门派系统。
解锁门派系统,扣除七杀殿声望100点。
且不提研究了半天这个“门派系统”含义的叶牧,他身下的正屋里,床上被牢牢绑着的那人并没有入睡,而是大睁着眼直直盯着屋顶看了一夜。
——一如那一晚,他大睁着眼看了全程父老乡亲被屠戮的过程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纯属恶搞——
“而叶牧裹着一床被子坐在房顶,守了一宿夜。”
飞獴狂笑:哈哈哈!现世报,来得快!这就轮到你小子熬夜了吧!
8废墟()
这一晚,毫无异动。
第二天一早,在孩子们起床收拾行装时,叶牧又去村子里转了一圈,一切正常。
临走前,他解开了绑着那人的绳子,留了些干粮给他,顺便告知了长益封城的消息。那人低着头接过干粮,愣愣的也不说话。
一行人离开后许久,坐在床上的人动了动,抓着手上的干粮,就胡乱地往嘴里塞。
干粮很硬,他却吃得很急,像是有仇似的撕咬着,满满的一嘴死命向下咽,梗得喉咙生疼。
边吃,边呜呜地大哭,几次卡得喘不上气。
乱发下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他胆小,他没用,他是畜生。
他,他说了谎。
官兵走了,但是……妖魔来了。
他怎么敢说呢?
在他前几日,刚刚亲眼见到一个同样背着双刀一身黑甲的人,和妖魔聊了许久之后?
脚旁嘶吼着爬起来的小小行尸,那人看也不看就拔刀狠狠刺了个对穿,平常得好像他刀尖上挑起的并不是人类小孩子的尸体一样。还很嫌恶地一甩,抛到了芦苇丛中,正正砸在他藏身的地方附近。
他想他一生都忘不掉对方那漫不经心扫过来的一眼——那绝对不是有血有肉的人类会有的眼神。
冰冷,残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全身发起抖,突然把剩下的干粮丢进床边那只装着小鱼干的篮子里,掐住喉咙弯下腰拼命地干呕起来。
另一边,叶牧一行解决掉两只游荡的行尸后,再没遇到什么阻碍。离开湖边一路做着记号走出一片密林,他们终于到了叶牧印象中的地点。
两旁的山崖靠得很近,远远的露出一线天,看起来格外高远。陡峭的崖壁上密布着疯长的树木,根部牢牢抓住岩石,树冠肆无忌惮地朝上空张牙舞爪地生长着,一重重绿荫遮天蔽日。明明是正午时分,幽暗的山谷间却是一片死寂,不见鸟雀啼啭,亦无猿猴攀援,凄凄冷冷毫无生气。
叶牧翻身下马,刚刚环伺了一周,叶茗就紧跟着驱着储备粮靠了过来,悄声说:
“爹爹,这里的气息不对。”
他皱着淡淡的眉毛,清秀的小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神色:
“虽然很微弱,但绝对是定魂香的臭味。”
定魂香吗……
叶牧对这个词并不陌生,游戏里,这是百草堂毒派让他颇为头疼的一个技能。由于属于毒系分支中的辅助类高级蛊毒,实战中没有太大价值又要花费大量潜能点,修习的人不多。但其叶沃若树敌太多,刚好就有这么两个不走寻常路的玩家分别被和他有仇的帮会招揽,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
定魂香,辅助类蛊毒,单人技能,标记目标角色后一小时内可通过追踪蛊随时获知对方所处距离与方位,不可移除不可抵抗状态,角色下线不消耗状态持续时间,角色死亡后状态清除。
这个技能可以说是以隐秘行动为主的七杀殿的克星。但换到现实中,还是有必要确认下它的实际效果的。
未等发问,叶茗已经开始解释起来:
“爹爹不知道这东西吧?它是种蛊药,人吃了以后追踪蛊就能跟着味道找出他走过的地方,效果能维持多久要看药的剂量大小。”他揉了下鼻子,一副相当反感的样子,“对人倒是没什么害处,不过味道闻起来好恶心。”
七杀殿的地盘,却出现了百草堂的蛊毒……叶牧心底沉了沉。
一行人慢慢深入了山谷。
七杀殿的入口很显眼,或许它原本是非常隐蔽的,但现在真的很显眼。
空地上是飓风刮过般的一片狼藉,四周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奇形怪状的妖魔的尸体,陆续分布着一路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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