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飞看是一个醉了的乞丐,也笑了笑,知道先前看见的凌乱的脚印便是这乞丐踩出来的,想来这乞丐无处可住,见这里荒弃无人,便当成自己的华屋了。当下抱拳对那乞丐道:“这位兄台请了,我们师徒错过宿处,只好在此处借宿,扰你清静啦!”
乞丐嘻嘻一笑,眼睛翻了好几下,才打着酒嗝道:“…好…人多热闹…好…好……”说完又“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头一歪,竟然睡着了,葫芦却是不肯放松,还抓在手中,只是里面酒已尽了。
这乞丐身上实在太臭,几个弟子不由叫起来,沈梦飞对大家挥挥手,示意忍耐,又道:“张岙,薛槟,你二人上去扶他一扶,把门关上。”
边上两个弟子脸色一变,但终是不敢违了师命,无奈只好掩鼻上前,将这乞丐往里拉了拉,乞丐呼呼大睡,任两弟子拖动。凌眉喃喃道:“这人连家也没有,真可怜!”随即想到自己,岂不是也一样,不由有些发怔。张薛两人将那乞丐拖后,让他睡在门后屋角,把门掩了。
好在这房子极大,众人在西角,与那乞丐相隔甚远,乞丐睡着,臭气倒不是那么浓烈了。
沈梦飞道:“好了,大家早点睡下,明天找间客栈。”
话音刚落,忽听外面有人一声冷笑。
沈梦飞一惊,朗声道:“外面是哪位朋友,请现身一见如何?”
连叫两遍,四下却寂然无声,想来这人并不想露面,沈梦飞知此人来者不善,看来今夜不大太平,本想追出去看看,却怕中了人家调虎离山之计。他回头看了众弟子一眼,说道:“睡吧!”
这时,又有一阵脚步声传来,声音纷沓,落地却轻,想来并非一人,而且还俱是好手。众弟子不由又将手按上剑柄。
这时,听见门口有人叫道:“就是这里了!”
一人朗声道:“拭琴庄凌家二小姐在么?”
凌眉一怔,想不到这群人竟然是来找自己的,当下应道:“你们是谁,找我做什么?”如果他问的是“凌眉在么”?凌眉自是不会回答,可他问的是“拭琴庄凌家二小姐在么?”凌眉虽然身负家仇,事事小心,却不想坠了父亲名头,因此未问过沈梦飞,便自作答了。
沈梦飞倒是微微点头,并无责怪之意,想来还颇为赞许。
先前那声音道:“凌二小姐,敝帮帮主是令尊生前好友,知小姐回家祭奠凌庄主凌夫人,特命小人来请小姐过府作客。”
沈梦飞心道:“我们下午才到,不过去凌兄墓前祭祀了一番,这帮人好快便得知了讯息,而且还打听到我们是住在凌家,却来找凌眉,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凌眉虽然才只十岁,亲逝家亡之后,心思却早不是十岁孩子这般单纯,拭琴庄又曾是武林第一庄,凌奇峰江湖豪客,并不像一般士绅家里限制女儿禁足,凌眉姐妹平日见得颇多,所以甚有见识。心想:当初爹爹被人暗算,我和姐姐被人追杀之时,没有人施援手,人人只觊觎我手中的琴谱,现在这么客气,我该信他么?想到这里,扬声道:“谢谢大叔,凌眉拜祭过后,明日就走,不想惊动各位叔伯,大叔请回!”
沈梦飞微微颔首,不由看了凌眉一眼,目光中甚是赞许。
先前那人更恭敬地道:“凌二小姐,敝帮帮主有话,令小人一定要请到二小姐过府,若小姐不去,小人定受责罚,还望小姐体查。”
见他越恭敬坚持,凌眉心中越发雪亮,知道这群人定是不安好心。说道:“我自己不去,与你有什么相干。你回去了吧,我累啦!”
凌眉是不知道这些人来历,沈梦飞却在这一问一答中想:这人口口声声说敝帮帮主,又是在左近,莫非竟然是长江千盛帮,闻说千盛帮总舵便在江陵,帮主盛昌礁一把鬼头刀可以让江水断流,当然没有人可以让江水断流,江湖上这样传说,不过是夸他鬼头刀法厉害。难不成盛昌礁竟然还记着两年前的旧事,所以凌眉一现身,便着人来请?如果真是千盛帮,帮中好手如云,自己连同弟子,才六个人,凌眉毕竟还小,这便有些难办。
先前那人道:“凌二小姐,盛帮主一片好意,你竟是半点不领情么?还是有人胁迫,不许你去?”
沈梦飞微微冷笑,心知这群人既然打听到凌眉在此,便不会不知自己也在此,现下他故意用言语相激,其实也暗含警告之意,若自己怕事,自然会极力撺掇凌眉去。这人不再称敝帮帮主,而称盛帮主,就是暗示自己,千盛帮的事少插手。想到这层,沈梦飞更是冷笑,心想你盛昌礁功力虽高,我沈梦飞可也不怕。
凌眉有些生气了,心里想这人怎么这么讨厌,自己说了不去还不走。当下应道:“倒是有人胁迫,你岂不是正想胁迫我?”
一言即出,沈梦飞的弟子张岙先“扑哧”笑了,门外那人显然怔了怔,终于耐心丧失怠尽,声音也便冷冷的了,说道:“二小姐说笑了,小的哪敢。不过盛帮主有令,我却也不得不遵从,无论如何也要请到小姐!”这话已大有威胁的意思了。
本来沈梦飞一直没有出声,一是看凌眉反应如何,二是对方口口声声只叫凌二小姐,自己不便应答。此时见他语带威胁,而且是着意轻视自己,不由有气,当下冷冷道:“盛帮主江湖声威显赫,御下极严,想帮主大大的英雄,自不会强行留客,阁下冒千盛帮的名头,不太妥当吧?”
话音刚落,门“砰”然一声便被拍开,淡淡月光下,只见门外众人一涌而入,竟然有十数个,当先一人紫膛脸,阔嘴唇,众人点亮了松明火把,这房子里顿时亮如白昼,门后屋角那个乞丐睡得正香,众人也不理他,竟直向沈梦飞七人逼来。
早在门开时,沈梦飞和众弟子便已站起身来,此时虽然千盛帮众步步进逼,沈梦飞自负手站在那里,沉稳威仪,两下相距丈远,那千盛帮的头目见沈梦飞这样子,知道他不是好相与的,当下停住。一双目光落在沈梦飞身侧凌眉身上。
凌眉身穿白色衣裳,提了一柄剑,站在那里不动,眼光射过来,却无半点害怕,小小年纪的她竟自有一种雍容从容气质。
这千盛帮头目正要说话,突地脸色一沉。这时,一阵清晰的马蹄声传了过来,怒马急鞭,粗听似是一匹,但细听便觉下蹄沉重,如若不是马上负载甚重,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便是数匹马同驰,因马上骑士骑术精良,所以控制得数马下蹄同时不差,听来只是一声。
听到这蹄声,连沈梦飞也不由蹙起了眉头,情不自禁地惊呼道:“飞马队?!”
第八章 巧言
这飞马队原本是一个马帮,时常去冀鲁一带采药,自然骑术精良,后来机缘巧合,得异人传授上乘武功,这原本默默无闻的马帮,一两年之内声名就响彻了大江南北,飞马队出手,不管是药材还是人,无不手到拿来。
不过飞马队行事向来磊落,江湖声名甚好,原也是正道人士,怎地从荆南来了这里,倒让人费解了。
马匹在凌府勒停,接着是下马的声音,沈梦飞耳力好,听出是七人。但七人下马,声音齐整,竟然也如一人一般。脚步声响,便向房内而来。千盛帮的人见飞马队近前,已退到墙边,但火把通明,人人神色彪悍,倒也并无惧怕之意。
飞马队七人走进屋内,一前二中四后站定,当先那人目光扫过千盛帮众,笑道:“想不到竟在此地见到千盛帮的兄弟,幸会!张兄,好久不见了啊!”说着抱抱拳。
千盛帮众人虽然不知道飞马队此来何意,倒不废礼数,也抱拳还了礼,原来那头目姓张,只听他瓮声瓮气道:“谌兄久违了。”
那姓谌的又对沈梦飞一抱拳,说道:“这位想必是荆州沈梦飞沈兄了,久仰!”
沈梦飞回礼,道声:“彼此彼此!”
寒喧过后,那姓谌的目光扫过,最后停留在凌眉身上,微微蹙了蹙眉,说道:“这位可是拭琴庄二小姐么?”
凌眉应道:“我是凌眉,你有什么事?”
姓谌的叹了口气,说道:“看二小姐如此风采,可真是虎父无犬女,可喜可庆。要是凌大小姐不被妖天下那妖人害死……”
凌眉一怔,明明记得当时被那群人称为“妖天下的妖人”的青衣男子出口引开众人注意力,救了自己姐妹,姐姐怎么会被他害死?当下冲口道:“害我姐妹的,不是妖天下的,是,是……”连说了两个是,想起自己可也不知道那群恶人是什么来历,后面就无法接续下去了。
姓谌的哈哈一笑:“二小姐虽然聪明,终是不知道妖天下人的卑劣手段。这妖天下的妖人不知道从哪里听得拭琴庄有绝世琴谱《魔音》,顿生觊觎之意,于是暗夜偷袭,杀了凌庄主一家,又狙杀两位小姐,一心想得之而后快……”
凌眉摇头道:“不是的,不是,他们不是一起的!”她清楚记得当时众人要围攻心似双丝网的情景,知道他们决计不会是一伙的。
姓谌的道:“小姐毕竟江湖经验不足,这《魔音》是武学秘籍不错,可也是一本琴谱,试想这琴也不是人人可以弹得的,如我这样的粗人,即便得了《魔音》,不也如废纸一般,又有什么用处?那自然是用琴之人才有用了。天下用琴最厉害的,除了你爹爹,还有谁?”
“啊,妖天下掌门!”千盛帮姓张的汉子一听,冲口叫了出来。
这姓谌的冲他一笑,道:“张兄见识广博,果然不差。”其实他一问出口,众人都想到便是妖天下掌门,江湖谁人不知那妖天下掌门虽是一女子,但一具冷月琴在手,琴音是剑,剑是琴音,江湖无人能敌。
那冷月琴琴身白玉所制,入手冰寒彻骨,非功力高深者不能近,而琴身魔性极重,能御此琴者,还得讲个机缘,却是大大的古怪邪门。十三年前妖天下掌门一曲琴音,竟将衡山派十八位内家高手一起震死,自此衡山一派元气大伤,众正派人士更是对之恨入骨髓,妖天下掌门的琴技便传彻江湖,人人闻之色变。但姓谌的这么一说,似乎那姓张的真是见识过人了,姓张的听得心中受用,脸上便现出一丝得意来。
姓谌的转头对了凌眉,见她半信半疑,又道:“你爹爹凌庄主自是大大的英雄,江湖人称琴剑双绝,可不是浪得虚名。不过呢,嘿嘿。若是和妖天下的掌门相比,还差了那么一截截。可你爹爹要练成了《魔音》,那可就是武林第一天下再无敌手了,你想想最害怕的是谁?”
姓张的一拍大腿,道:“可不就是妖天下的掌门!”
这人这么一说,连沈梦飞都微微颔首表示有道理。他二人一问一答,对凌眉颇为客气,对沈梦飞却显得不甚在意。沈梦飞暗想:这群人是什么意思?扯到妖天下身上,是有意还是事实如此?难道害死奇峰老弟的,竟然是妖天下的人么?若如此,可更难办了。心中沉吟,也不在意这群人对他无礼。
“正是。只是妖天下妖人断没想到派出来抢秘籍的副掌门生了二心,试想想那心似双似网一身邪功也是少有敌手,还有天下利器“湛泸”剑在手,怎么甘心居在掌门之下,若是掌门得了这琴谱,那不更是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了么?于是想将琴谱据为己有,即使自己不能练,也让掌门得不到。结果自然起了内讧,所以,分成了两拨,其中一拨,就是害死凌大小姐的妖天下副掌门心似双丝网,另一拨,便是追杀二小姐的那拨人。你想妖天下连副掌门都派了出来,是一定要得之而后快的。凌庄主磊落汉子,自然没防妖天下的小人手段。所以,才遭了他们的毒手。”那姓谌的说得极是顺畅,便好似自己便是心似双丝网一般。
凌眉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她年纪虽小,但人甚聪明,觉得这两拨人来得古怪,对他的话本就存了三分疑心,虽然那姓谌的说得有如亲临其境,似乎极有道理,凌眉却也不敢相信。
那姓谌的说道:“飞马队历来行侠仗义,听得凌庄主被小人所害,我们大当家便派了兄弟到江湖查探原因,终于给查出来啦。大当家的知道妖天下的阴谋,又听说小姐回江陵祭祀凌庄主,唯恐妖天下的魔头又来伤害小姐,所以,特意派了我兄弟七人前来保护小姐周全!”
凌眉看他面带微笑,离千盛帮那群人丈远,但互相一睨,都有些剑拔弩张之意,只是表面上却装得不动声色。两拨人一拨要自己跟他走,一拨说是保护自己,这情势比较奇怪。于是不答他的话,却问道:“我姐…姐姐,怎样了?”
姓谌的叹息道:“凌家大小姐被那副掌门双丝网逼迫索要琴谱,未料大小姐临死不屈,那妖人恼羞成怒,便将大小姐一掌打下悬崖去了……”
“姐姐……”凌眉听到此处,虽然不知姓谌的说的是真是假,但听到姐姐的惨状,还是忍不住心痛如割,当下咬唇不语。目光中已是泪花闪闪,只是不掉落。
姓谌的说道:“唉,二小姐年纪尚小,又没出江湖,自然不知道缘由,此事江湖传遍,可不是我姓谌的信口胡说。不过二小姐也不用怕,我兄弟保护二小姐,任哪路妖人,也不敢伤害二小姐。”这哪路妖人,可不全指妖天下的,竟是将千盛帮那群人也骂在其中。
千盛帮姓张的那人心中恼怒,倒也并不动声色,说道:“二小姐,这废弃的房子尘土飞扬,又脏又臭,如何可以睡得,盛帮主早派人打扫了几间精舍,小姐便去那里歇宿吧!”说着一伸手,看似作个“请”的动作,实际上却暗含好几种变化,竟似想将凌眉拉到自己身侧。
姓谌的冷冷一笑,两个手指似是不经意般点出,却正是姓张的腕脉处,这一击中,便要被制,姓张的识得厉害,忙撤回手。
凌眉自然不知道这当口,两人已交上手了,她摇摇头,说道:“我哪儿也不去啦,我就在这里。”
姓张的脸色微变,看了姓谌的一眼,显见得对他颇为忌惮,不敢再动武,只能好言相劝,他还待再说,姓谌的淡淡地道:“二小姐远来辛苦,天色又晚,张兄是不是明天再来?”
沈梦飞见那姓张汉子似想用强,本来想出头,但见姓谌汉子已经出手,当下也不动声色,只作壁上观。此时这房子里一下子来了两拨人,审时度势,倒是自己这边势孤一些。
姓张的道:“谌兄说的是,只是我想这荒屋子只能遮个露珠什么的,要是妖天下真有人来对二小姐不利,我这三脚猫功夫,自然不能保护二小姐,但若到了千盛帮,盛帮主英雄了得,二小姐便安全了。”言下之意,便是你这三脚猫,也无法保护二小姐周全,我虽然不如你,但是你和我们盛帮主相比,可是天差地别。
姓谌的鼻中冷冷一哼,道:“别人怕妖天下,我可不怕,便是妖天下那妖女白罗兰亲来,我…唔…”一句话尚未说完,突然感觉口中塞了个什么东西,接着舌头一痛,原来那东西竟然是个活物,想来在他舌头上咬了一口,顿时心中大为恐惧,一伸手抓了出来,只听“吱吱”几声,一只老鼠在他手中挣扎不休。
众人均是脸色大变,情知这活老鼠不会是觅食当儿一不小心掉到姓谌的口中的,一定是有人环伺在侧。
姓谌的舌头被老鼠咬了一口,又想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了这个面子,心中恼怒,手下一紧,那老鼠便生生被捏死。姓谌的口齿不清地骂道:“他妈的哪个鼠辈,放你兄弟来咬爷爷啦?”
话音刚落,眼前一花,听见“啪啪啪啪”四声,响亮清脆,姓谌的一张脸顿时肿起,嘴角淌出血丝来。这人轻功委实高,众人竟然都没有看到他从哪个方位袭来,是如何出手的。要救已经不及,定睛看去时,只见一个身影停在众人面前,傲然而立,面对二三十人,竟然毫不在意。
姓谌的惊恐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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