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天机楼之时,远远就见花令语孤身立在楼前,寒风抚过她单薄的身子,裙裾在风里飞扬,颗颗细小的雪粒轻巧的落在她的肩上,发上,微弱的冰凉仿佛具有很大的力气一般,让这个纤细而单薄的身子在冷风中微微颤抖。
沈玉有些愣怔,因为这样的场景,他似乎已经见过了很多次。
无论是年少无知偷跑出去的时候,还是像现在这般每次晚归的时候,她总会立在楼前,带着淡淡的笑容等他回来。
“楼主。”花令语远远见他走来,微微福身。抬首间,脸上那抹笑依容依旧素净淡雅。
“恩。”他轻轻点了下头,对于那“楼主”二字,他却觉得格外陌生。
从今天起,他就不是曾经那个任意妄为的沈玉了,他叫南宫玉,是天机楼的新任楼主。
花令语见他神情疲惫不爱说话,于是猜想着,昨天在宫里莫非又被那位兰珂郡主给绊住了?但她猜测归猜测,却不想之前那般轻易问出来。
似乎察觉到花令语的半分拘谨,他抬眼勉强对她笑了下,说:“你猜的不错,我昨日的确被兰珂给绊住了,时间太晚所以只好在宫中留宿。”
“是吗?”花令语略显惊讶,她说:“楼主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一向把我看得最通透,要是以前,你通常会明知故问再打趣我几句,唯有今天闭口不言”沈玉说着,心底涌出几分复杂难辨的感觉来,不过是一个身份而已,可这身份带来的变化却让他有些不舒服。
“天机令既然已经传入你手,你就是天机楼名副其实的楼主,无论以前如何,礼不可失。”花令语似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神情有些无奈。冷风吹拂,瑟瑟撩动着两人的衣角,寒气袭人。花令语不由得轻轻咳了两声,脸色也跟着苍白了许多。
“我们回去吧。”沈玉眉头拧得更紧,原本云淡风轻的脸色立刻严肃了许多,“你有寒疾在身,不能在外见风,下次不许在楼前等我。”
“那可怎么办?”花令语一边摇头轻笑一边说:“我都已经等习惯了”
“那就改掉你这个习惯。”他说。
“改不掉怎么办?”她故意反驳,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沈玉见她这般,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那我就不得而知了,你就当是我这个楼主下的第一个命令吧。”
“若真是命令,那我还真没有理由拒绝了呢”花令语颇觉无奈,可眼中却有了异样的神采,仿佛瞬间掩去了脸上的苍白。
无论他如今的身份如何,对于她来说,眼前这个人,依旧还是她的少主。
“昨日进宫,皇上可交代了你什么事情?”她恢复到一副严肃的表情问沈玉。
沈玉点点头,“这件事情,估计你也大概猜到了,是关于瑞王的。”
“这个瑞王的确奇怪,一回京便私下和各类江湖人士结交,而且三教九流来者不拒,府上几十门客皆是高手,在各处也甚得人心。虽然他和江湖人士结交和皇家没什么关系,但依照这位皇上多疑的性子,是必会起疑心”花令语了然于胸的说。
“希望他最好没生什么异心,不然想要处理起这位得了人心的王爷,可就麻烦了。”沈玉神情之中参杂着几丝凝重,毕竟有当年那桩事情在。在皇上和瑞王中间的问题上,当年星月之死却并未让事情结束,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无论真相如何,最近派人盯紧这个瑞王,看他到底和什么样的江湖人士来往,逐个登记造册,一一排查。”他说。
“嗯,楼主放心,我会看着安排的。”花令语平静的应道。
沈玉点了点头,神情中的凝重卸下了许多。把事情交给花令语来办是最令他放心不过的,毕竟在他流浪边塞这些年,整个天机楼都是由她这个副楼主来打理的。
“老头子今天气色如何?”他一边问一边往玄机阁去,语气里透着些担忧之意。
“昨天在屋外受了寒,严重了许多,红叶姑娘早上来为他施了好久的针,又亲自煎了药看着老楼主服下后才敢离开,这会儿老楼主正在安心休息。”她说。
“老头子现在是谁的话也不肯听了,大冷天的,还总是抱着一把琴坐在外面睹物思人,也就红叶还能哄哄他”他他深深叹了口气,神情中满是无奈,面对自己祖父的病情越发严重,连红叶都有些束手无策,他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
午时未至,可天色却愈发低沉了,阴云层层叠叠,遍布在偌大的帝都城上空,细小的雪粒渐渐密集起来,仿佛下一刻便会有一场风雪袭来。
冷红叶离开了天机楼后,依然一个人走回了天下第一庄。段倾城不在庄内,锦瑟姐姐和秋禅又整天忙里忙外,她自己也不好轻易去打扰人家。她每天除了去天机楼照看病人,回来后就只有小夜陪着她说说话了,虽然他一直不怎么搭理她
她开门进屋,那只小雪狼似乎闻见了主人的气息,开始死命的嚎叫。冷红叶听这声音感觉不对劲,赶紧循着声音一看,她家的小雪狼竟然被人用绳子捆在了桌角上。
“是谁这么缺德啊!”她又惊讶又气愤,赶紧解开绳子,把小雪狼放开。
小雪狼恢复了自由,一副有冤在身的声音在她的脚边磨磨蹭蹭。冷红叶一把抱起脚边的小雪狼,然后往另一间小屋子里看了看,却并没有看到小夜的人影。
她疑惑的顺着小雪狼的毛,“是不是这个臭小鬼干的!他上哪去了?”
“呜”那小雪狼仰头冲它主人低嚎了一声,似乎有满腹委屈无处诉。
冷红叶没理会怀里那只雪狼幽怨的声音,一门心思在想这个小夜到底去哪里玩了。她发现最近这小子经常突然不见人影,而且这天眼看着就要下雪了,外面又这么危险,要是他一个人跑丢了或者被人贩子绑走了怎么办?
她看看怀中的小雪狼,继续顺着它的毛,“小雪乖,我们出去找找那个小鬼算账”
她抱着小雪狼走出了屋子,打算先在庄内找一找。小夜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且对外面又不熟悉,应该不会跑太远。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八章 日暮风寒天又雪(一)()
离天下第一庄不远的地方,有一处荒废已久的宅院。
门庭之外,枯草蓑杨,蛛丝与灰尘杂乱交结,窗棂腐朽,地面腌臜。
而这等荒废脏乱的宅院之中,却有一小小少年久久立于庭院天井处,眼看着两个时辰过去了,而他却一直不曾离开。
荆九夜已经在此处等了许久,两个时辰足以耗尽他的全部耐性。
他前几日在附近发现了骨姬和鬼煞留下的暗记,今天特意趁着冷红叶早上外出之时出来的,顺着暗记一路找到这座废弃宅院,可他进来之后,却没有发现半个人影。
不过他已经沿路给他们留了寻找他的线索,相信只要他们二人看见,便会来此处见他。
果不其然,在荆九夜最后一点耐性消磨殆尽之际,便见一黑一白两抹人影落入庭院之内,直往天井处走来。
骨姬和黑煞远远便见一小少年负手立于天井之中,两人纷纷疑惑,他们二人发现了主人留下的线索,于是一路顺着暗记寻来,才发现主上进了这座废弃宅院。但宅院内四下无人,除了这个不知其貌的少年。
莫非他就是
“主上?”
“你们的速度太慢了!”少年转过身来,一张稚嫩水灵的脸上带着几分戾色,这样的戾气对于一个孩子平说,无疑有些不太相称。
骨姬和鬼煞纷纷惊讶的愣在当场,虽然他们面前的确站着一个小娃娃,但那分睥睨众生的气场却没有改变。
“我的主上,您怎么”骨姬欲言又止,虽然她早有预料,但以前的主上突然变成了这么一个小娃娃,实在有些让人难以认同。
荆九夜眼神变了便,他道:“中原的气候毕竟与蓬莱不同,失去蓬莱灵气的庇佑,至今仍然无法复原。”
“原来是这样。”骨姬了然的点点头,却不敢继续多问下去,关于秘术的事情,主上从未让他们知晓过。
“不过这段时间主上都居于何处?我们二人到处寻找主上都苦无结果。”她话锋一转,问岀了她心中最大的疑惑。
“我在天下第一庄。”荆九夜说道。
“天下第一庄?难怪我们二人怎么都找不到您的踪迹。”骨姬略显妖媚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我们已经为主上寻好一处灵气充足的僻静居所,适宜疗伤修养,请主上随我们前往。”
“不必了。”荆九夜看了骨姬一眼,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找不到一丝波澜,“我找你们来,无非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情。”
骨姬和鬼煞闻言,互相看了一眼,“有何差遣,主上尽管吩咐便是。”
“阿曼最近偷偷入了宫,很明显,她是冲着另一颗舍利子去的。我这副样子实在不宜现身,我要你们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死守在宫外,到时务必将她带回来”他说。
“是,属下们一定将她带回来。”骨姬和鬼煞先后欣然应允道。
他满意的点点头,“你们快去吧,就要变天了。”
“可是主上您一个人可以吗?”骨姬神色复杂的看着面前这个已经化作少年模样的主上,不由得有些担心。
“你在怀疑什么?”他眸色微敛,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般平和了,杀机忽现。
见他眼露寒意,骨姬望而生怯,立刻请罪道:“主上恕罪,我们这就离开。”
荆九夜没有说话。
他对骨姬刚才的眼神有些不悦,他很不喜欢属下因为他变成了这副模样就开始怀疑他的能力,虽然这副身体的确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他沉默的看着骨姬和鬼煞从自己的视线里渐渐消失不见,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承认,在刚才那一刻竟有一丝害怕之心,虽然这二人一向对自己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但他现在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任何人都有能力将他杀死,他不得不害怕。
自从他亲手葬送了那个老女人之后,他再也没有相信过任何人,哪怕是自己最亲近的
走出那座荒废宅院,他独自站在门前,抬眼望向低沉的天空,眼中掠过几分纠错复杂的情绪。
呼啸的寒风中,密集的雪花不断落在他白皙稚嫩的脸颊上,融化成水滴,颗颗滑落下来。
一丝丝寒意顺着滑落的弧度渗入皮肤,直达心底深处,明明这般美丽纯洁的东西,却冷得这样冰心彻骨。
天已经快黑了,雪也越下越大,可冷红叶翻遍了庄内每一个角落,却都未发现小夜的行踪。她有些慌了手脚,赶紧找来天下第一庄的人帮忙一起到外面寻找,可两个时辰过去了,她依旧一无所获。
漫天白雪掺杂着冷风铺天盖地而来,肉眼可见之物仅限几步之外。她越来越急切,急的直跺脚,连那只雪狼也跟着主人的焦急开始不安起来,一直在她的周围,一边叫着,一边转着圈子。
正在她慌乱焦急之际,转身隐约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雪中走来,脚步放的很慢,似乎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吃力。
她喜极而气,几步跑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而传入她手心的,不是正常的温度,极度寒凉的冷意透过他纤细的胳膊传入她的手心,仿佛下一刻便能冻住一切。
“你怎么会这么冷?”她不敢相信的蹲下身,又拽向他的另一只手。然而她感受到的却不是与刚才相同的透骨冰冷,而是仿佛能将人烫伤的炙热温度。
她惊吓一般把手拿开,一双灵动的眼紧紧锁住他,“你的身体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荆九夜神情恍惚的看着一脸急切的冷红叶,恍如身在幻觉之中。
他的确不知道,刚才还没有什么异样,却莫名其妙的开始变得意识模糊。
胸腔之内仿佛一半被烈火灼烧,而另一半却早已被寒冰冻住,难受得他双眉紧紧拧在一起。
“你乖,有我在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带你回去。”冷红叶将神志不清的他抱起来,焦急如焚的往回赶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九章 日暮风寒天又雪(二)()
冷红叶怀中抱着神智不清的少年,冒着漫天大雪一路小跑回到别院,一进门赶紧将他放在床上。却见他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如纸,光洁的额头上虚汗密布。
怎么会这样?
她抓过少年纤细的胳膊,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处,脉搏跳动快速,而且凌乱无章,时起时伏,时有时无。她自认阅病无数,却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诡异的脉象,仿佛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少年的体内互相冲撞,互不相容。导致心脉受损,随时有枯竭之象。
这种现象完全不像是是突发病症导致,倒像是武学人士修练高深内功心法之时,不慎走火入魔而导致的心脉枯竭
但是小夜这么有这么的弱不禁风,他怎么会修炼什么武功?
她赶紧起身取来一个棉布包,打开之后,一排排银针别在棉布之上。她取了三只最细的银针,取其内官、郄门、心前三处施针,暂时护住其心脉不被寒热之力灼伤。施针之后,少年脸上的痛苦之色似乎减少了一分。但除此之外,她再也无从下手。
“小夜,小夜?”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脸颊,欲唤醒他的神智。
“恩”少年呻吟了两声,虚弱的睁了睁眼,看着面前模糊的轮廓,一张小脸儿痛苦的拧在了一起。
“小夜你告诉我,你之前去哪里了,之前明明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她焦急的抓着他的两只手,一寒一热通过掌心传来,不禁让她也觉得头皮发麻,一个正常的孩子,怎么会有如此现象?
“我没事你别管我”他想甩开她的手,却无奈身体没有一丝力气,这点动静根本无济于事。他知道自己又开始发作了,但这一次的发作现象和原来大不相同,丹田之内的两股力量水火不容,仿佛要撕裂他的五脏六腑一般,让人痛不欲生。
“你叫我怎么不管你,你都快死了知不知道!”冷红叶一把松开他的手,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样子又急又气,可即便如此,她却只能束手无策的干着急。对于这种病症,她一个不懂武功的人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办?
她急的在屋子里直转圈。
不能这么束手无策下去了,她转身在屋子翻箱倒柜找东西。可她找来找去,却只找出一些派不上用场的瓶瓶罐罐。
“冷,好冷”床榻上的少年痛苦的微微蜷缩着呻吟出声,就像一只被冻坏的猫,瑟缩着身子在哪里不住颤抖。
“冷?”冷红叶愣了下,赶紧过去帮他把棉被盖上,见他发抖发的厉害,又跑回自己屋子将棉被抱出来也为他盖上。
被子是盖上了,但少年的脸色却渐渐由白变红,瞬间大汗淋漓,“热我好热”
“好好好,不盖被子,我挪开它。”冷红叶赶紧又把被子撤掉,然后拿了毛巾来,将他脸上的汗一点一点擦拭干净。可没过多久他又开始喊冷,这一来二去可把她急疯了。
这么下去可不行,她坐不住了,索性起身去旁边的药房里找药材。
以小夜现在这个状况,与其坐以待毙下去,倒不如配以为与他这个症状相近的药来,哪怕是先抑制住其中一股力量都好,至少可以让他不那么痛苦。
看着主人在屋子里忙来忙去,那只小雪狼竟乖得出奇,自己乖乖趴在自己的窝里面,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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