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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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 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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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极其无邪的神色突然说出“上床”两字,其中强烈落差形成的诱惑之意,无疑更是荡人心魂。

秋长风却似铁做的一样,根本没有受到半分迷惑,只是冷笑道:“在秦淮河上,我就知道你有问题,但我那时候的确没有想到你是在青田的刺客。”

云琴儿有些不服地道:“秋大人若真的在床上……不,是在船上……”掩嘴笑道:“若真的在船上就发现我的不对之处,怎么还会中了藏地九天的圈套呢?”

秋长风淡淡道:“你不信?你找我上船的时候,最少露出了三处破绽,我怎么会不提防?我是真的中了圈套吗?”

中了圈套的人,当然不会还好好地立在这里。云琴儿听到这里,睁大了秀眸,诧异道:“我们竟然有三处破绽?”她当然不信。秦淮河上,虽然让秋长风逃脱了,但云琴儿一直觉得计划周密,秋长风不过是运气好,撞上叶雨荷罢了,却没有想到过秋长风原来早有警觉。

秋长风道:“你们的第一处破绽,就是当时不应该提及媚娘。你们一定觉得我上了媚娘的画舫,就和她极为熟悉,却不知道她根本不会对任何人提及我的事情。既然如此,你们用媚娘托辞找我,必有目的。”

云琴儿蹙了下眉头,不想会有这种事情,半晌才道:“那第二处破绽是什么?”

秋长风道:“画舫上的鸟笼中并没有鸟儿,而我看到鸟笼中有鹦鹉的羽毛留下,就想到这里应该是有变故的。我当时就想,鹦鹉会学舌,你们显然是怕鹦鹉无意中说出你们的计划,就索性宰了它……”

云琴儿微笑道:“秋大人,你果然聪明。不过这也可能是你事后想到的吧!”

秋长风淡然一笑道:“你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红拂夜奔,文君当垆’的典故吗?”

云琴儿又笑:“秋大人文武双全,真的不知会让多少女人为你倾心。”她言语嫣嫣,看起来对秋长风没有丝毫的敌意,倾心爱慕的神情溢于言表。

秋长风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云琴儿的一双手,缓缓道:“但你只怕现在还不知道,那画舫灯笼上画的不是‘红拂夜奔,文君当垆’,而是‘绿珠坠楼,文君当垆’。”

云琴儿笑不出来了。她是东瀛女子,一直羡慕中原的文采风流,也知道绿珠坠楼的典故。

《晋书》中记载了绿珠坠楼的故事。故事可以是虚构,当然也可以说是过去的往事。当年西晋豪富石崇有一爱妾叫做绿珠,不但美艳绝伦,而且善吹笛子,妙解音律。石崇和中书令孙秀素有恩怨。当石崇势衰时,孙秀前来索要绿珠。石崇愤然拒绝,认为绿珠不可赠与,因此惹怒了孙秀。孙秀劝赵王矫诏诛杀石崇。当兵临楼下时,石崇感喟因绿珠获罪。绿珠虽是一个羸弱女子,却当下道:“当致死于君前。”言罢跳楼自尽。

自古冲冠一怒为红颜之事颇多,但此故事最让人感慨的却不是冲冠一怒,而是士为知己者死。绿珠虽是女子,但若论慷慨激烈,却是不逊于那些义士。

云琴儿知晓这典故,可是这时心中却没有半分慷慨激烈,只是如见了鬼一样地望着秋长风。

秋长风缓缓道:“你若是真的云琴儿,当然不会连自己画舫灯笼上的典故都不知晓。我故意说错灯笼上的典故,就是想验证自己的想法。你并未留意画舫灯笼上的典故,只是顺着我的话题说下去。因此,我在那时就知道你是个假货。”

云琴儿忍不住又撩了下秀发。她知道女人的这个举动很美,也知道眼下只有凭借这点来迷惑秋长风,可她现在可真的是心乱如麻了。她实在不解,秋长风怎么会有恁大神通,居然在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中都深藏玄机。

终于,云琴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我若不是云琴儿,又是谁呢?”本以为可以问住秋长风,不料想秋长风立即道:“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不然有两个刺客行刺汉王,我何必一定要追你。你真的认为,我是觉得你好看这才穷追不舍吗?”

云琴儿再次怔住,半晌才道:“我是谁?”她不解、不信,可内心却忍不住地战栗。在秋长风面前,她蓦地发现,好像没有能守住的秘密。

秋长风清淡地问道:“你真的以为你有想象的那么聪明吗?到现在还想骗过我的眼睛?”

云琴儿反问道:“我焉知你不是在诈我?”话才出口,陡然收声。因为她看到了秋长风的一双眼,那双眼眸中没有困惑和迷惘,只有洞悉一切的深邃。她已知道秋长风并非虚言恫吓。

果不其然,秋长风道:“你虽没有使出飞天梵音,但你方才逃命时用的是飞天遁,使的是映月剑法,用的又是天涯咫尺琴,而飞天遁、映月剑法是如瑶藏主的绝学,天涯咫尺琴更是如瑶藏主的心爱之物。你既然能悉数运用,那么,你除了是如瑶明月——如瑶藏主的唯一女儿外,还怎能是别人?”

涛拍惊岸,风吹乱雪。

风雪寒岩上,云琴儿终于直起了腰身,双眸望向了秋长风。

她是忍者时,诡异毒辣,剑术精绝;她是云琴儿时,风情万种,娇媚百态;但她此时此刻,浑身上下,并无半分毒辣、妩媚之意,她有的只是无边的冷静。

只有真正手握权势的人才会有这种冷静。

她虽可化身无数,但本质上只是一个人——一个可以说是目前东瀛最有权力的女人。

她笑了,笑容中带分钦佩、带分肃杀,甚至还带分如临大敌的锐利。

她并不否认,因为她没有必要否认。

图穷匕见时,否认总是显得十分的可笑。

因此她只是点头,一字一顿道:“不错,我就是如瑶明月!”

第十五章 天 涯

如瑶明月。原来这假扮云琴儿的女子就是如瑶明月。

如瑶秀天地,藏地撼山川,甲贺流风水,伊贺火里英……

二十多年前,如瑶藏主以精绝的忍术连败东瀛十七部七十二名精通各种忍术的忍者,取得了忍者部尊主之位。至此,东瀛才有“如瑶秀天地”一说,意思就是——如瑶家的忍术在天下地上无不精绝。如今如瑶藏主年迈,膝下只有一女,就叫做如瑶明月。

龙生龙,凤生凤,如瑶藏主的女儿自然也如父亲一般,惊才绝艳。事实也是如此,自如瑶藏主以后,如瑶明月基本上就成了忍者十七部的首领。

这样的一个女子,突然潜入汉王的军营行刺汉王,所为何来?

秋长风脑海中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这也是近期一直在纠缠他的问题。他总能在重重迷雾中找出关键线索,就是因为他从不会被迷雾所困惑。

纵算有千般歧途,但他想的永远是破解问题的那条路。

这个问题表面上来看很清晰。眼下叶欢、捧火会、东瀛忍者悉数归顺在朱允炆的手下,而朱允炆恨朱棣、恨姚广孝、恨宁王、恨太子和汉王,因此才搞出这些事情。如今,姚广孝被杀死,朱允炆借刺杀汉王一事进一步打击朱棣,这种举动当然说得过去。

可秋长风偏偏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他知道的多,因此困惑亦多……他心中不知为何,总有一种好像站在悬崖边、面临深渊的感觉。他掌控了局面,可他心中为何更加不安?

如瑶明月手扶天涯咫尺琴,不再抚弄额边秀发。因为她知道这种风情举止对付毛头小伙子有用,可若是对付秋长风,就如同用蚕豆引诱一个掉光牙的老头子一样可笑。

这个秋长风有时候看起来几乎是没有感情的。

她看不懂眼前的这个男人,但她知道,若有选择,她宁可对着忍者十七部最强的高手,也不想和秋长风决一生死。

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如瑶明月叹口气,尽量放低姿态,默默地计算着和秋长风之间的距离,表面上显得软弱地道:“秋长风,你还知道什么?”那一刻,她突然变得柔弱如水,无论谁看到她,都会有一种怜香惜玉的念头,而不是对战。

秋长风好像也暂时不想出刀。他缓缓道:“我知道的事情很多,这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其实你一直在我身边不远,是不是?你在青田杀了刘太息,在刘家屋顶用映月剑法几乎杀了我。你在秦淮河扮作云琴儿,就是诱我入彀。你在金山用飞天梵音杀害了上师,你在无名荒岛还想用飞天梵音杀了我。你刚才暗算了汉王还不肯罢休,就算到现在,你还在运用忍术中的弱水之法,向我示弱,在麻痹我的同时,却盘算着如何来攻击我?”

如瑶明月本来还是一副柔弱如水的样子,闻言后不由得感慨秋长风的心思缜密,竟猜出了和她相关的一切。她苦涩地笑了笑:“我不想对你出手,但我还想自保。你到现在还不对我出手,是不是想从我口中打听什么?但你如此神算,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秋长风嘴角浮出分冷酷的笑:“你到现在,终于说了句我想听的话。这世上很多人能够存在,是因为他们有价值。”

如瑶明月道:“因此,我如果说不出有价值的话来,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秋长风笑笑,突然道:“在宁王府刺杀宁王的那人,方才也在汉王军营出现了,他是谁?”

如瑶明月立即道:“伊贺火腾。他是伊贺火雄的弟弟。”

秋长风缓缓点头道:“不错,若不是伊贺家的高手,也使不出那种炸药,更使不出偷梁之法。”他沉默了许久,如瑶明月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不问问那使刀的人物,还是你早就猜出他的身份了?”

秋长风无动于衷道:“他无论是什么人物,如今落在军营中,都是死路一条。对于死人,我兴趣并不大。不过……你若喜欢说,我倒也不介意听。”

如瑶明月一直在寻找秋长风的破绽,可见到秋长风依然冷静如铁,只好抑制住出手的念头道:“那人叫做天枫次郎。”

秋长风道:“天枫家在忍者诸部中的地位,不比藏地、伊贺,不过他们的迎风一刀斩倒有些名气。听说是化用当初隋末李玄霸的披风刀,和天涯咫尺琴一样,都是别出心裁。”

如瑶明月微笑道:“秋大人何必谦虚,你的锦瑟刀不也是极为另类?甚至比披风刀还要犀利?”见秋长风脸色微微改变,如瑶明月意识到了什么,轻舒一口气道:“秋大人,其实你我本不应该是敌人……”

秋长风眉微扬,似笑非笑道:“不是敌人是什么……难道还是情人?”

如瑶明月脸上蓦地现出红晕,倒有三分腼腆、七分羞涩,可转瞬间又带了十分的媚态:“秋大人,当初在秦淮河上,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其实就心生好感。秋大人不但武功高绝,难得的还是文采风流……”

秋长风截断道:“以你的本事,当初若是出手暗算我,再加上藏地九天,我恐怕出不了那画舫。我真的很奇怪你当初为何手下留情?”

如瑶明月双眸泛波,略带幽怨道:“秋大人难道还不知道吗?”

秋长风略作沉吟,缓缓道:“若是常人,多半会觉得你对我有意,这才不用辣手……”

如瑶明月微有分不安之意。她当然知道秋长风不是常人,而是一个厨子——手掌庖丁之刀的厨子,无论什么事情在秋长风眼里都能分得清清楚楚。除非是……想到这里,如瑶明月眼中藏了几分古怪。

秋长风继续道:“我却知道不是这样的。如瑶明月身为如瑶藏主之女,见过的男人只怕比我过的桥还要多,绝不会是一个能被几句诗词就迷得忘记目标的女子。”

如瑶明月忍不住笑道:“秋大人过誉了。小女子见过的男人其实没有那么多。”

秋长风不理如瑶明月打岔,又道:“你金山一战后,功成身退;迷宫出手一击不中,仍能全身而退,可见你生性谨慎,不打无把握之仗。你在青田和我交过手,亦知道我还有两下子。”见如瑶明月的笑容已经勉强,秋长风断定道:“因此,你当初在秦淮河只装作一个诱饵,不对我出手,只是怕我临死反噬罢了。”

如瑶明月叹口气道:“秋大人若真的这么想,小女子也没有办法。但秋大人执意来捉小女子,不过因为你是锦衣卫。食君俸禄、与君分忧本是无可厚非。可小女子有一点不明白……”见秋长风不语,如瑶明月只好说下去:“你身怀锦瑟刀,不言而喻,肯定是蓝玉的后人。只要小女子说出此事,你这个锦衣卫只怕再也当不下去,说不定反倒会有性命之忧。就算我不说出来,你中了青夜心,如今算算,不过只剩下数十日的性命了。”

“那又如何?”秋长风淡漠道。他中了剧毒,生命实在堪忧,而身份泄露,随时会有杀身之祸,可他现在好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如瑶明月眼中带分不解,实在猜不透秋长风到底想着什么,还是试探道:“既然这样,秋大人何必如此执著?当初在迷宫时我就说过,只要秋大人肯加入我们,我等定会待为上宾,甚至可帮秋大人解去青夜心之毒……”

秋长风笑笑。他的笑容和雪飞一样让人难以捉摸:“你可听过中原有句古话,‘朝闻道,夕死可矣’?”

如瑶明月缓缓点头。她当然听说过这句话,可是却不理解秋长风此时提出的用意。

秋长风目光中带分肃然:“在某些人的心中,自己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但在另外一些人的心目中,有些事情比性命还要重要。不知道我这么说,如瑶小姐懂了没有?”

如瑶明月脸上突然带了分尊敬之意,良久才道:“我懂。这在我们的国家里叫做武士精神。很多武士将荣誉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她又有些不解地道:“可我们若是揭穿你的身份,你还有什么荣誉呢?”

秋长风一字字道:“你不懂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相对于这个道而言,荣誉其实也算不了什么!”

如瑶明月讶异半晌,终于摇头,苦涩地笑道:“我的确不懂这种境界,或许家父会懂。”转瞬间又带分警惕道:“你对我说了这些,想必是要告诉我,我们之间没有和解的可能?”见秋长风沉默,如瑶明月缓缓道:“可你莫要忘记,我虽知你身份的秘密,却从未泄露出去……”

秋长风淡淡道:“或许你们觉得我还有利用的价值罢了。泄露我的秘密虽可以毁了我,但你们得不到什么好处。”

如瑶明月叹口气,摇头道:“你对我成见已深。如此看来,你我今日定要一决生死了?”

秋长风目光闪动,突然道:“那也不一定。只要如瑶小姐如实地告诉我一件事情,我就不会对你出手。”

如瑶明月满是错愕道:“什么事情?”

秋长风目光如针,缓缓道:“你们刺杀汉王,究竟是何用意?”

如瑶明月轻舒一口气,微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紧要的事情。这里面的用意,难道秋大人猜不出来?”见秋长风摇头,如瑶明月略带不解地道:“我们的用意其实很清楚、很明白,你朝天子要对我东瀛用兵,汉王身经百战,无疑是你朝天子的左膀右臂,若汉王参与进来,对我们是极为不利的。因此,我们要先斩你朝天子的膀臂,以赢得先机。”顿了片刻,如瑶明月轻声道:“其实以秋大人的聪明,当然也早就猜到了这一点。我这是画蛇添足了,对不对?”

秋长风不答反问道:“那依我的聪明,如瑶小姐觉得我会信吗?”

如瑶明月笑容有些勉强:“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秋长风嘴角带分嘲讽的笑:“人人都会说谎,但说谎的技巧大相径庭。如瑶小姐无疑是个很会说谎的人,可不幸的是,我偏偏有最少十七种方法来分辨谎言。高明的说谎者,的确能鱼目混珠,把一件事情说得活灵活现。但很多高明的说谎者却没有留意一件事情,熟练的说谎者,就算表情能够完全配合谎言,但身体动作却由内心控制,很难掩饰。如瑶小姐说出原因的时候,表情的确诚恳,说得也符合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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