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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花对于王翼已是一见钟情,蛮女情热,生长荒山森林之中,寨中少年蛮人均极粗野,平日积威之下,对于主人最为敬畏。虽因兰花常肯助人解除困苦,也颇感受,但都不敢亲近。兰花更看他们不上,年已将近二十,尚无配偶。蛮女都有早婚之习,兰花非但没有意中人,从来也未有过求偶之想。乃父孟龙虽为她婚事着急,一则手下蛮人连自己都看不上,何况蛮女?二则独女钟爱,不舍送往别寨山墟之中歌舞求偶。去年凤珠来此避暑,曾托代向叔父求说,许他带了爱女出山一次,去往老金牛寨物色佳偶,业已答应,苦干无人接替。内有数十个异族山奴都被孟雄俘虏了来,残忍凶恶,野性难驯。以前去往森林采猎,身上都带有锁链,五六个人作一串,另用本族罪人拿了刀鞭在旁监督,就这样防备严密,有时连森林都不叫去,专令做些笨重的事,仍不免于暴动。看守山人稍一疏忽,便为所杀,带了锁链往森林中逃去。虽然早晚寻到,或是饿极掩出,擒住杀死,但是人血未干,暴动又起。明知捉到必遭惨杀,照样反抗暴动,最是难制。偏又多力,能耐劳苦,有许多事均要他们去做,而那采荒的事又是人数越多越好,不能全杀。
每遇老寨送来的人,有这类蛮人在内便自头痛。
自从听了爱女的话,先向他们好言劝说,再由爱女亲自将锁斩断,由此与本族中人一样看待,谁也不许无故欺凌,有什争执,均由爱女凭公判断,不许私相杀害,这才安静下来。起初还在担心,防其不逃也要暴动,暗中戒备了半年,不料事出意外,这班山奴均把爱女奉如天神,非但安分,无一逃走;所得反比以前增加许多。偶然犯法,只要爱女一开口,全都信服,居然相安了一两年。但这类山奴终是野性凶恶,又最记仇,只对爱女一人奉命惟谨,有的连对自己均不免以怒目相视。父女二人如其离山他出,决难免于发生变故。放纵已惯,无故将其禁闭,势所不能,爱女先就坚持不肯,为此迁延下来。
兰花从未想到婚姻之念,每当月明之夜,全体蛮人成双作对山寨歌舞,也觉热闹好玩,照样加入,从未以此动念,反见男女双方亲热引逗,认作丑态,看去好笑。平日也从不许人和她亲热。当日原因听平日蛮人传说,汉家人如何卑鄙阴险,种种可恶,心有成见,上来先将对方当作敌人。双方对面一动手,越看越觉来客这样人品从未见过,与平日所闻不同,始而奇怪。及至双方扑跌搂抱,无形之中种下情根。再在途中一谈,才知平日所闻,都是那些贪利行险、专以欺骗蛮人为生的货郎药客和走方郎中,本是汉人中的败类,以及犯了官法逃往南疆的杀人凶犯、盗贼流氓等亡命之徒,真正汉人好的居多。为了山川险阻、瘴疠炎荒之区,寻常难得有人到此,而来的十丸都是恶人,蛮人遇不到什好人,只当汉家人都是一样欺软怕硬、险恶无良。加以官贪吏酷、凶横刁恶,蛮人虽然粗野,人都忠厚真实,时常吃亏,人数相差又多,敌他不过,因此互相传说,种下仇怨,始终为着种族之念,不肯与汉人亲近。除将山中物产去往城市换那必需之物而外,互相仇视由来已久。于是恍然大悟,彼此越谈越投机。对于王翼更是喜爱,心中不由生出一种极微妙的好感。
三人同了男女蛮兵正走之间,忽听前面芦签吹动,鼓声蓬蓬,远远传来。兰花喜对二人道:〃我爹爹来接你们了。前面快出树林,再有一里多路,转过一片山崖,就到我们寨里了。如愿先到碧龙洲,先去那里。洲上地方平坦,就在当地饮酒歌舞款待你们吧。〃说完,又喊:〃哥哥,将牙牌取出,好让爹爹礼拜。〃二人虽对蛮俗寨规不甚得知,先听兰花口气,已知这块象牙令牌关系重大,蛮女差一点因此生出误会,暗忖:身是客体,且喜此女如此投缘,不问如何,谦和谨细一点总好,便不照凤珠所说将牌取出,笑道:〃我弟兄来此做客,蒙你父女收留,已极感谢。此牌本防这里的人不肯信服,教他习武做事未必肯听,老寨主才将此牌交我二人带来作一凭证。〃本是对付他们,你爹爹是此间主人,我们岂敢无礼?〃兰花闻言越发喜欢,朝身后说了几句蛮语、便有两个蛮女飞驰而去。二人看出那面象牙令牌并非定要取出,又见方才蛮女初见令牌恭敬礼拜之状,越发拿定主意,不是万不得已决不取出,兰花也未再劝。
正走之间,芦笙尚还在吹,鼓声忽止。一会走出林外,未见盂龙集众迎来,方以为相隔尚远,忽见前去老蛮兵飞驰赶回。见面先朝三人伏地跪拜,行完蛮礼,起身笑道:
〃今天真个顺遂,本山寨主先听双方动手,正在愁急跳脚,想要赶来劝解。还未出寨,便听人报,说兰姑已和贵客成了好友,便照所说传令,准备太阳一落便在湖心欢宴,边歌边舞,焚柴待客,一面带人奏乐迎来。走出不远,忽又接报,说二位贵客以客礼自居,不肯取出老王令箭受寨主礼拜,兰姑更是投缘,要认二位贵客做哥哥,派人送信,请寨主洲上等候,等来客自己往见。老王夫人本防双方初见,未必交好。照此一来,寨主和兰姑已把二位贵客当作自家亲人,方才我们所担心事全都去尽,非但不怕为难,还可早点回去,得老王、夫人奖赏,真个快活极了。〃
二人再一探问,才知凤珠用心周密,无微不至。非但这二十个蛮兵都是寨中特选胆勇之士,并还防备孟龙性暴,所管蛮人均极凶野,万一当他外族,不能相处。一面逼着丈夫送与二人象牙令牌,一面严令两个为首蛮兵必须候到二位贵客能够安居快乐,宾主相得,没有歧视,方许回去。每日还要随同出入,不许离开。这些蛮兵在金牛寨中多少均有一点地位,还有妻室子女,一则恋家,二则当地风景虽好,左近便是那大片古森林,不是俘虏和有罪的同族不会来此久居。森林采荒固是出生入死,奇险无比,便在林外一带也是危机四伏。稍微人少走单,遇到毒蛇猛兽照样送命。更有一种飞虫,形似苍蝇,其毒无比,藏在树林之中,一不小心骤然遇上,宛如暴雨一般向人猛扑,咬上几口,不消片刻,伤处肿高数寸,痛不可当。没有当地特产的草药,或是急切之间没有准备,走得稍远一点,一个痛晕倒地,毒气攻心,毒蝇再一追逐飞扑,不消两三个时辰便送了性命。其他危害甚多,一时也说不完。
前次随同老王夫妇来此避暑,住在碧龙洲上,虽无什人受伤,但是夜来人都藏起,隔水遥望,常见巨狮出没。内有两次月明之夜,有那歌舞晚归的情侣正在湖边歌舞狂欢,忽由椰林中窜出两只巨狮将人扑倒。。众人虽然闻声赶去,镖箭齐施,将狮杀死,那被扑倒的人已有一个被狮子撕裂惨死。又有一次日里过湖打猎,刚进树林,便见前行探路的蛮人被一大蟒缠在树上活活绞死,想起俱都胆寒。久住当地的人习惯自然,又善防御,日常与猛兽毒蛇搏斗还不觉得。未去过的人全都视为畏途,往返之路又危险难行,惟恐不能生还。除为首两老蛮兵最有胆勇,灵巧多力,善于爬山,常时来往而外,余者全都胆小害怕。但是奉了命不敢不来,每日都背了二人向天求告,最好平安送到,早放他们回去。先见兰花存有敌意,全都急怒交加,心中愁苦,无计可施,没料这一架打得如此亲热,又听当地族人说,由去冬起寨主已不大问事,全凭兰花一人做主,只她喜欢,无不如意。照此形势,非但无须发愁,不消多日便可回去,如何不喜?
三人听完,兰花首先笑道:〃你们当我真敢抗命么,不过是听二位哥哥带有象牙令牌,以为来人存有恶意,心中悲愤,想用言语激将,在令牌未取出以前给他一个下马威,使知厉害。来人如好,固以上宾之礼相待;来人如坏,也有一个准备。以为汉家人都是欺软怕硬,吃过苦头总好一点,真要于我父女不利,便让他们来当寨主,我和爹爹一走了事。万想不到全是好人,以后成了一家,你请叔公、叔婆放心好了。〃
时再兴见蛮女胸无城府,随口而出,想起近一月来金牛寨寄居情景,忽然心动,想起一事,暗忖:天下事越细心越好。前听这两个蛮兵说,令牌所到之处便如老王亲临,蛮女所说的话语病甚多,何不用这令牌试她一试,以免方才一场打传说回去,孟雄夫妇觉着蛮女明知来人带有令牌,还敢戏侮作梗,生出反感。念头一转,便将令牌取出,朝为首蛮兵一晃,还未开口,所有蛮人全数跪伏在地,连兰花也同松手伏地,只是面有愤色。王翼见状大惊,忙拉兰花起身,一面急呼:〃二弟,你这是做什么?,、再兴回顾蛮女兰花伏地不起,面有怒容,王翼甚是惶急,心想此牌真有这样威力。忙使一眼色,示意王翼不要开口,先朝兰花笑道:〃兰花妹妹请起。〃初意王翼那样拉她,俱都不起,只想分说取这令牌不是对她而发,哪知第二句还未出口,兰花已应声而起。
再兴看出此牌真个灵极,越发有了主意,便朝同来蛮兵说道:〃我弟兄蒙诸位引送来此,又蒙本寨主人厚待,亲如家人,万分高兴,已用你们不着,等我明日起来,照你夫人所说,写下一封回信,交你二人带回复命。愿意在此游玩些日,自可随意;如愿早回金牛寨,也任诸位自便,不论何日,均可起身。但是兰花姑娘先实不知我们带有老王令牌,为了防守的人把话听错,致生疑心,方才并非真打,否则也不是那样打法。如不相信,我弟兄二人到了碧龙洲,无论兵器拳脚,当着你们练上一会,自知真假。照王大哥所说,主人力气比他大得多,如其真打,早已受伤。这原是彼此年轻喜事,事出不知,各有误会〃。看在老王令牌面上,这些话回去不必提起。夫人如问,可说我二人以客礼自居,不肯先现令牌,老少二位主人见我弟兄对他尊敬,也极高兴,双方越谈越投机,如今成了一家。多谢老王夫妇,说我弟兄蒙他救命之恩和解难护庇之德,终身感激,至死不忘。他日如有机缘,再当拜谢,赴汤蹈火,均所不辞。余言均在我二人的信上,请起来吧。〃说完,将牌收起。
兰花·甚是聪明机警,闻言方始醒悟,立时转怒为喜。众人业已起立,恭恭敬敬跟在后面,已不敢靠近。兰花重又拉着王翼膀臂挽臂同行,回首娇笑道:〃你看时哥哥多么聪明,我方才只顾说得高兴,没想到有些心里的话不该说出,传到叔公耳中难免见怪,这样说法再好没有。你还不知这令牌的来历呢。此是祖传四枝神箭之一,本寨的人对它最是敬重。无论何人,只要当面取出,生杀均可听命。你教他们的话必定照说,不敢多少一句,大概你们路上没有用过,难怪方才那两个老东西敢和你们鬼头鬼脑说话,你看他们此时多么恭敬。〃二人回顾,果然那些蛮兵和金牛寨初出发时一样,非但步伐整齐,连头也不往旁偏。一个个悄无声息,手持盾牌刀矛,静静的远随在后,相去两丈远近。
不似方才时前时后,跳跳纵纵,随意说笑。连兰花身旁的男女蛮人也都远避,好生惊奇。
再兴本不愿和蛮女拉在一起,这一分手,见她只顾和王翼亲密,不再理会自己,偶然回望,喊声:〃时哥哥怎不过来?走近一点!〃话未说完,头又偏向王翼一面,正合心意,假装观看沿途花草,不再向前挨近。兰花与王翼正谈得高兴头上,也未勉强。由此二人自自然然成了一对。
离开树林行约半里多路,便有一峰突起,拔地直上,高出云霄,左面还连着大片山崖。二人走过崖去一看,面前重又展开一幅天然图画,端的美景无边,观之不尽,眼界为之一宽。目光到处,先是大片生满花林的平野,斜侧面正对峰崖,又是大片湖荡,当中一座岛屿,似是湖中沙土涨成,离水不高,甚是平坦。上面却有好些奇峰怪石,都是平地直上,不高而秀。方圆约有二三百亩,花树甚多,临水大片空地,业已聚满了人,似在等候佳客登门。遥望右首黑压压一大片,问出那地方便是森林边界。前面还有一条广溪,与湖水相通。林中猛兽甚多,也全仗此天然地理,被水隔断,否则也是讨厌。就这样,仍有猛兽毒蛇零星越过,伤害人畜。总算兰花近年代父主事,调度有方,使手下蛮人劳逸相均,防御严密。蛮人又都畏威感德,遇事格外出力,一声号令,全数出发。
所练毒箭镖矛又极厉害,多猛恶凶毒之物中上必死,这才少掉好些危害。本年共才伤了数人,还是胆子太大,自不小心,否则均可无事,不似以前日有伤亡,人不够用,常往老寨讨人,或是翻山过岭去掳蛮人,少掉好些仇怨烦扰。
可是森林之中仍是奇险。入林稍远,一过三里,步步皆是危机,而那许多富源物产偏又在那密林深处。内中并有一种最凶恶的东西,看去不过手指大小,因其为数大多。〃
防不胜防,无论人畜,遇上均难活命,被它围上,晃眼倒地,成了枯骨。其余凶恶之物尚多,只此最为厉害。近来已有发现,总算运气,相隔还有十五六里,中间又有几处涌泉急流将其隔断。那来势之厉害,兰花每一想起俱都胆寒,日常为此忧疑。几次想把所有的人都移在碧龙洲上,又恐地方大小,没有野兽和野生的食物。就有一点也是新近移植,为数不多。没有吃的,早晚饿死。洲上没有崖洞,房舍又少,无法住人。但是这东西业已发现,早晚是祸,现正准备命人斫伐竹木,打算多盖楼房,以为将来避难之计,只想不出被它围攻之后用什方法除害。日子一久,所存食粮如其吃完,以何度日?难得二人带来五谷菜蔬种予,可照凤珠上次所说开辟田亩耕种起来,仗着地土肥美,气候温和,好些花树都是一年两三次开花结果,无论什么种子撒向地上,转眼成长,所以喜极。
兰花说完前事,连说:〃我们要有地里出来的粮食,二位哥哥又会种田织布,真太好了!〃二人间那手指大的奇怪毒虫叫什名字,兰花说不出来,只用蛮语答以嘶嘶。一面说那形象仿佛螳螂,但又身短,没有长臂,色作紫黑,别的说不出来。二人见她说时面有忧急之容,暗忖:此女曾独斩巨狮,刀断毒蟒,天生胆勇,神力惊人,怎会对此幺么小虫如此忧惧,大有谈虎色变之势?料是一种极奇怪猛恶的小虫。心想:多么厉害的毒蛇猛兽尚能以人力战胜,何况这样小的虫类?可惜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