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安楚辰都暗自下决心,一定忘掉苏郡格,一定不能再对她有什么想法,可是这心就是按耐不住的去想她。
跟着她一起来到了美国,本想着见她一面,可还是却步了,各种的情愫最后都成了他一醉方休的借口,他没胆量找她。
“二少爷,不能再喝了,伤身体啊。”
听着佣人的劝解,安楚辰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现在能麻痹的了自己的也只有酒精。
安楚辰酒品算得了上乘,他从来没有喝多过,从来没有借酒撒风过,他向来规规矩矩的让自己都开始讨厌自己了。
“现在我只有喝多了,喝醉了,才能睡的着啊,再来一瓶,再来一瓶……”
安楚辰手里的酒瓶子往嘴里一送,仰了脖子就咕咚下去一大半。
除夕,他不是第一次在国外度过,那时候留学德国,和所有的在德留学生一起举办了联谊会,认识了林嫣。那年的除夕比现在热闹多了,可是很多时候人多也不能掩饰自己的孤独,他不太善于交际,孤零零的在角落里,看大家玩的尽兴。
更何况,那时他就好像是因罪流放的人,想起在北京的事,就觉得脸上无光。
身为安家的二少爷,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竟然如此的自卑,好在那个时候他有学业相伴,算不得头悬梁,锥刺股的苦读,可是最后拿到了全额奖学金在这么多高鼻梁,大个子的德国佬中间,他无疑是个佼佼者,赢得尊重最终还是靠自己的努力。
这个时候的安楚辰才是能抬起头来在苏郡格面前可以重新做人的,只可惜,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安排好上门提亲,苏郡格就决定要嫁到上海去了……
喝到最后,安楚辰的舌头和精神一起被麻木,直到不省人事。
大年夜,除夕夜,几家欢喜几家愁,远在北平的章言致,头一次在这个重要的位置上过年,他没有像沪军将领所调侃的那样拥着小娘们沉醉温柔乡,反而是一脸阴沉的用完年夜饭之后就窝在办公室里说什么都不出来了。
宋建章这个缺脑子的,竟然跟齐昱开战了,而且还挑在这样的一个时候,这不是摆明了打他章言致的脸吗?
当初给他说的是一定要处理妥善,不要操之过急,可是他呢?就是不听,这回可好了,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章言致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去支援宋建章啊?
本来老百姓就对军阀混战怨声载道,更何况还是宋建章师出无名的一场仗?
刚刚章言致上台的时候才发表了致全国人民书,说是要促生产,促民生,止内战,止兵伐,这倡议书还没有捂热乎呢,宋建章就头一个跑出来跟他唱反调。
虽然是明里暗里说了是支持皖系的,可是你也不能就仗着有人撑腰就这么的肆无忌惮吧!而且竟然到处显摆自己背后的人是东北军,这下东北军在全国人民心中得是什么形象?
是个两面三刀,阳奉阴违的货色。
而且,最近东北军这边几次三番的又跟总统那边有些摩擦,徐泰的明显对于他们推进的币制改革从支持变成了冷漠,甚至在府院两会上也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态,甩手走人。
临近年关的时候又因为赵衡辉的事情揪出了贪腐大案,一时间顺手拎出来十几个东北军的高级将领,甚至点名告诉章言致以后管教属下要严厉些。
凡此种种,都怎么可能让章言致这个年能过得舒坦?
与此同时,南方革命党领导了两次大规模的起义,喊的口号都是直指章言致下台。
比着苏淳严那个时候,章言致突然就这么腹背受敌,真真让人头疼。
掏出那块怀表,里面的照片依旧还在,章言致摩挲了一下上面的人像,微笑着无奈摇头:“你的眼光实在是有独到之处,我……望尘莫及……”
!
贰肆玖·指门前万叠云山()
年关已过,就这么仓促,就这么紧张,不过仍然还是热闹的,还带着那么一点点的惊喜。
苏郡格知道了沪皖开战的事情,是从报纸上,虽然军阀开战的事情已经没有什么新鲜感,但是此次的战役却结束在了全国人民的声讨中,倒是难得一见。
更关键的是,东北军这回也没有捞到好处,本来是想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渔翁没有做成却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那个贼,而且是行径昭然若揭的那种。
安楚宏本来不打断算和日本人合作的,但是赵衡辉在中间百般说和,费尽心机,最后也就这么半推半就的答应了下来。
苏郡格看着那张报纸上的新闻,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她那个时候的惶惶不可终日原来还是有道理的。
春节一过,就要立春了,可是望着这外面的大雪茫茫,却哪里就有一点春天的意思?
而后笑自己的迂腐,现在是在美国,这里虽然是华人区但是也不会讲什么二十四节气的。
一样的盼雪融,一样的盼春归,齐昱却没有了苏郡格这样的好兴致,他战场负伤,这才能下床。
肖存钦回国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只是浑浑噩噩的躺着,话说多了,都觉得受不了。
那时刚刚出了正月,宋建章终于殒命,难得的是他怎么也算是吃完了这一年的饺子,过了这个年关,却还是没能逃过劫数。
与齐昱的一场苦战,他也是拼尽全力,因为舆论的原因被章言致彻底放弃,弹尽粮绝之时,只好绝望自尽,这宋建章如此的贪财好利,鼠目寸光,最后却也让自己死得体面了些许,没有当场被齐昱生擒已经是给自己留足了颜面。
当然齐昱也没有在这场战争中获利多少,他没有想到宋建章在失去章言致的支持后,竟然能背水一战的跟自己耗了一个多月,这样的垂死挣扎与齐昱来说真的是最头疼的事情。
特别是青兰山的那场战役,真是艰苦到了极点,宋建章躲进了深山老林里且战且退且藏,齐昱漫山遍野的对他各种围堵,终是因为不能熟悉地形,折损了不少的兵士将领,一时间很是叫人焦急,齐昱情急之下,他亲自带人搜山,却不想中了埋伏,要不是邵震和李正雄护着,恐怕正好整个人都要交代给那枚地雷了。
地雷爆炸的时候,李正雄一下就把齐昱给扑了出去,邵震这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去伸手拉齐昱就又踩到了另一枚地雷,幸好是个哑雷,虽然没有爆炸却把人的心肝肺都给吓了出来。
丛林里面担架不方便,邵震背着齐昱硬是一步一步走出了雷区,回到了营地。李正雄则就因为救齐昱被当场炸死。血染白雪,横飞骨肉,李正雄没有甚至没有来得及哼一声,就气息全无了。
齐昱痛的咬牙切齿,还没有回到营地里,就皱着眉头抓住给邵震的衣领,下了死命令,“你让严凯英给我放火烧山,就算是把青兰山给我夷为平地也要宋建章给我翻出来!”
寒冬朔风,火势借着风势,整个就把青兰山给团团围住,远远望去,整个山岭就好像是一个燃烧的巨大火盆,方圆几里都能闻到那烧糊的味道,冲鼻子,也呛嗓子。
于战指挥着战机又对青兰山各种的狂轰乱炸,完全不给宋建章留任何的转圜余地。
战争中,哪里有什么对与错,只有生或死,却还没有选择的权力。
他倒是真的如愿拿下了宋建章,可是这样的成功,有什么样的意义?放眼全国,又有几人是觉得齐昱此役是在替天行道的?不过就是争抢地盘而已。
齐昱在白的叫人心寒的医院里,平躺着,就连呼吸都不那么的明显,医生给他换药,检查,都听不到任何声音,然而谁都知道这其中的痛楚到底让人多挨,虽然是用了麻药的,可疼却总是要自己受着的。
邵震跟了齐昱这么长时间,自认为多少还是了解他的,这回却总也想不明白这位沪军少帅究竟是在想什么了。
经历过多少大大小小的战争,齐昱头一回竟然有了怕死的感觉,他自认还是比较擅长打仗的,无畏战争,无惧生死,这是每一个战场主帅应该具有的最基本的品格。
他想,自己害怕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很简单,三个字,苏郡格。
还有更简单的,他要做父亲了。
他想活下来,想见那两个孩子,想见苏郡格,想到心痛不已,想到已经无法察觉自己身上的伤痛,想到恨透了自己的身份,想到觉得自己再也不想当这个沪军少帅
“少帅,吃点东西吧?”邵震端着白粥恭敬的站在齐昱的面前,殷切关怀。
“”没有回答,齐昱机械的坐起身子,听话的张口喝粥,就连下咽的动作都那么的按部就班。
邵震一边喂着白粥,一边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坚强咬牙,看着齐昱木讷的表情,双眼无神或者说是神游天外,他们的沪军少帅,这究竟是怎么了?
更叫人两难的事情还有很多,美国那边到底要不要给告知一声,已经快一个多月没有发过电报了,老夫人,少夫人早就已经怀疑出了事,邵震的这样的身份瞒也不是,说也不是。
幸好,这个时候肖存钦回国,邵震真是盼到了救星一般。
“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肖存钦看着齐昱的样子,也是不明就里,心中百般的揣测都无法释然。“明煊,我是肖存钦,你看看我”
齐昱突然唇边漾出一笑,看着惨白的脸色中挤出的暖意表情,肖存钦这才宽慰许多,“你小子是要把我给吓死吗?”
“我想去美国”这是自齐昱受伤以来说的最多的几个字,把邵震给惊喜的不知所措。
“等你伤好了,肯定要去的。”肖存钦却对他这句话有点糊里糊涂,去美国那自然是要去的,何必如此强调?到底齐昱的心里在想什么?
邵震挑个合适的时候就出去了,他是眼看着肖存钦与齐昱是有要事相商的。
“你怎么了?”肖存钦与齐昱之间自然不用再有什么隔阂与猜忌。
“呵我累了不想干了”
“啊?”
肖存钦自然是对齐昱这番回答瞠目结舌不已。
少顷,他心中自然明了齐昱到底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就跟他辞去了警署的职务一样。身在乱世,这样的明哲保身虽然算不上光明磊落,可是,争权夺利就能是长久之计?
他们不是贪生怕死,只是觉得值不值得让他们为之付出生命
“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现在我们还需要忍耐。这是你家少夫人让我给你的。”
接过来肖存钦递过来的那本书,齐昱看到里面藏着的钥匙。
他记得她告诉过他,他们苏家在祖籍老家有一个地库,那是苏家的命脉所在,现在在齐昱眼前的这把钥匙就是地库的钥匙。
黯然的闭上眼睛,齐昱的心口处闷闷的,他知道苏郡格这样的做法就是成全他权倾天下的作为。
而他不想再继续争斗的原因却是为了与她一起过个安生日子。
彼此为彼此的心,几乎是同步进行的,齐昱终于明白相隔千里万里他和她之间始终相互挂牵。
贰伍零·万里夕阳锦背高()
眼见着终于开春了,冰雪消融,期待的就是繁花似锦时节的到来,苏郡格站在窗前看着屋檐水滴吧嗒吧嗒的落下,她已经有些显怀了,比以前更是勤于抚摸小腹中的孩子,是双胞胎也就比平常的肚子大的多。
林嫣就要临盆,就早早的被关在家里不许再到处活动,她倒也学乖了,一心一意的在家中等待生产,难耐寂寞之时才给苏郡格打个电话聊聊闲话。
苏郡格大多数时候都是静静的听着林嫣在那里高谈阔论,时不时的插上几句话而已,偶尔也会告诉林嫣自己担心齐昱,问得急了也会回答自己是有些受不了齐昱过于繁忙就把自己扔在这里安胎待产,却好长时间都收不到他的电报或是信件,或者是收到了也就几个字的慰问而已,实在是薄情寡义的紧。
林嫣听到这话,回头看了看肖存钦给她比划的嘘声,也只有无奈的点了点头,然后插科打诨的聊起其他的。
肖存钦自回来就各种躲着苏郡格,把所有的事情一概轻描淡写,避重就轻,苏郡格知道他的各种隐瞒也是无计可施,只有等着齐昱自己来美国的时候再说吧。
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是差点被地雷炸死,齐昱倒是天生的好体质,两个月也就算是痊愈了,三月初就已经下床活动,三月末就出现在了沪军军部的办公室里开始指使邵震各种忙碌了。
邵震被使唤的双脚沾地的时间都不多,却也甘之如饴,有这样的精力指使自己也就说明齐昱是全好了。
虽然还不甚明白那个时候齐昱心中的各种潦倒与颓然,但是现在邵震能明白的就是好歹他们的家少帅又恢复了元气,谁还去计较那么许多呢?然则,他却不知道的是,齐昱不过就是想做好眼前的事情,然后功成身退。
当然这样的事情,他不需要谁去理解,也不屑于告诉他人。
“少帅,北边来了消息,这是电报。”
邵震呈上来的电报是孙夫明用密电发过来的,齐昱抬起头来,微微皱了眉头,不经意间深深吸了口气,似乎事与愿违了,这样的环境由不得他进退自由。
“知道了。”极不情愿与无可奈何为何都是相辅相成的出现?齐昱到底还是接过来了电报。
孙夫明自从苏淳严走后,就留在了政府里任职,他倒是也有心想随着一起隐退,只不过当时的徐泰十分看重孙夫明,说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非要留这么个熟人在眼前才觉得心里踏实,且这话还是当着章言致的面说的。
起初孙夫明觉得自己真的是没有这么个必要,江山易主,自己这个旧臣还留在这里是何道理?
可是苏淳严的事情,他到底还是介怀的,虽然说是一群戏子的自发行动,可是孙夫明却终觉的这其中还是有些蹊跷的。难得徐泰欣赏他的能力和为人,思量再三他也觉得留下来未必就是坏事,再说了章言致也没有反对,还有沪军缘故,他做个里应外合的人物也到恰如其分。
要不然东北军种种的背后小动作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被揭穿的,章言致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孙夫明,不过有徐泰坐镇他就是有那个贼心也没有那个贼胆,决然是动不了孙夫明了。
这回孙夫明发给齐昱的电报就是告诉他,安家在赵衡辉的提一下已经与日本的很多商会合作了,而且币制改革已经不能成型,就怕这个时候章言致也会摒弃前嫌选择与日本人合作。
齐昱思忖了一下虽然他和章言致之间晤面不多,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不会就这么轻易忘记杀父之仇,选择和日本人合作还是个未知。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要是合作了,他就如虎添翼,到底是仇恨为先,还是利益当头,就看章言致有没有这样的良心了。
这个安楚宏,倒是真敢啊,早就知道无商不奸,却不想他竟然还与日本人合作,真是见风使舵的行家。
“沪升银行那边都怎么样了?”齐昱一边看着孙夫明的电报一边想着沪升银行因为沪皖战争的事情倒也是承受了不少压力。
“明老先生和白总经理说都没有问题了,少奶奶最后的那一大笔资金注入的十分是时候,而且,现在我们用这笔钱做了抚恤,今天的股市行情也很好,少帅放心。”邵震把所有的情况一并汇报清楚,丝毫不用作假。
齐昱平时从来不关心这些财政上的事情,而今还是上心,不过就是因为她的那一句,我想回到上海,回到你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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