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春暖东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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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春暖东家子-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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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端不傻,范氏恨不得弄死温姨娘,如今人死了,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想不开把情敌女儿接到身边碍眼。若是为了维护嫡母风范,三年前就该接陶华回去,何必等到现在?一月内两封信,还派人过来,恐怕名为护送,实为监视吧,这般迫不及待,定有猫腻!可笑自己千方百计逃离,却有人不顾一切飞蛾扑火,罢了,人各有命,好自为之。

    “妹子,快看,到江都了。”水生兴奋指着不远处隐约可见的江都渡口大喊。

    云端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走出船舱,最先吸引她目光的却是那撑蒿的船家,具体说,应该是他摩擦船板的双脚。

    那船家想藏起他的脚,可是无处可躲,见她还凑上前来瞧,更加局促不安,水生察觉到爹爹的异样,站起身截住了云端,面露不解。

    “请恕小女无礼,敢问船家是否在遭脚气之罪?”云端停步,出声解释。

    “你怎么知道?”水生大惊,回头看了爹爹一眼,见他闷头撑蒿,便知他又在自责羞愧了,因为爹爹的脚气,生意难做,家里已经断米三天了,想到妹妹荇菜饿极晕倒,却逞强不说,水生狠下心来责问:“昨儿说好的五两银,到地儿就给钱,小姐莫不是无银付钱,故意借题发挥的吧?我家做这行有些年头了,像你这样骗船偷渡的都抓去送官了!若不想将事闹大,说出你家在哪儿,我上门去讨也可以。”

    啊?乌龙了,云端被误解,却不解释,依旧面色平静,转身回了舱。

    船家扯了扯儿子水生的衣袖,面色不悦,焦急地用手比划了几下。

    水生读懂了爹爹的意思,是让他赔礼道歉,可是妹妹怎么办?那妹子可怜,自己妹妹也可怜啊。水生负气背过身,在船靠岸前不准备搭理爹爹,省得他后悔心软。

    下船前,云端给了水生两个荷包,并嘱咐他:“这几日极热,尽量让令尊吃一些清淡点的,忌辛辣,另外别再穿厚皮靴了,添置一双木屐,透气儿。”说完便走下船。

    水生解开荷包,重的那个装了五两银子,轻的那个是一张药方,用法剂量标的清清楚楚……

    船家见状,望向云端的背影,若有所思。

    江都渡口一直都很繁荣,没有时间限制,船桅林立,南北往来。

    虽是夏季,这一大早还是有些冷,元宝被冻醒,打了个哈欠,再伸了个懒腰,望向渡口,确定没船来。这才扭头看自家老爷,还是不理解到底是什么大人物,竟要惊动老爷亲自来接?

    马车上的老爷徐文也是一脸不解,半月前他收到一封信,那信上只托自己在江都城外找一处依山傍水的宅子,七月末会有人入住,并奉上绝世医书作为答谢,随信一起的是一张三千两银票。说实话,他当时本不打算理会,甚至起了贪心,若不是元宝认出那字儿熟悉,他差点酿成大祸,当即吩咐下人去办,暗暗期待:会是那位神医吗?

    三年前,江都城内爆发瘟疫,死伤无数,道有白骨,人心惶惶,前太守召集民间游医,共商对策,可是那次瘟疫来势汹汹,谁也没有办法。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徐文异军突起,力挽狂澜,救民于水火之中。待瘟疫过后,华夏朝当今圣上熙宁帝亲笔题书,御赐匾额,以彰其功,民间更是尊他为“当代神医”,可是只有徐文自己知道,他这“神医”之名受之有愧,真正神医另有他人,他不过是重复了一遍信上所说的内容而已。

    经元宝提醒,他这才翻出旧信与之对比,同样隽秀的小楷,简洁的言语,明显出自一人之手。徐文深信,写信之人定是神医!当年之恩,岂是寻出宅子就能了事的?他自己也出资,尽心尽力,从修葺到选材,从装饰宅院到设计园林,事无大小,他都细细过问,只为弥补三年前抢功之愧。可时间一天天过去,宅子也已收拾好,他这心里又隐隐有些不安:神医是要拿回属于他的一切吗?

    不安担心在见到云端那一刻起,烟消云散。

第三章聪明反被聪明误() 
江都不愧是毗邻金陵的第二大千年古城,仅一个城郊渡口就有如此之势,见微知著,城内的繁华可想而知。更何况三年前江都城惨遭瘟疫,元气大伤,短期内能恢复到这个程度,想必底蕴丰厚,资源充足。

    云端登上渡口,放眼望去,四周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仔细搜寻一番,这才发现不远处茶棚下标记“徐”的马车,云端拉紧肩上的包袱,深吸一口气,信步走向马车。

    “车内坐着的可是徐文徐神医。”不是问句,很肯定的陈述。

    元宝还在伸着脖子张望渡口,生怕错过贵客,突然听见声儿,这才低头看见一个不及他肩头高的小女娃儿怯生生的拉着他的衣袖问话,仔细打量:此女身穿麻衣,头上还戴了朵小白花,显然正值热孝,他虽不懂医,也能看出小女娃儿脸色苍白,必有重症,这般风尘仆仆,怕是家里死了人,出来逃荒的,老爷当然是神医,却不是她这种穷人能随便求医的,得赶快打发她走,可别脏了贵人的眼。

    “小姑娘,你要找的应是县丞大人,让他安排你去孤独园,喏,给你两个铜板,自己去吧。”塞给她两个铜板,就要打发她走。见她不要,元宝又多给了两个,连推带搡赶她走。

    “你这乞丐别不知足,好心帮你,你却贪得无厌,算了,谁让我家老爷心善,再给你两个,赶紧走吧,可别想赖上我们。”

    云端哭笑不得,自己在他眼里竟是乞丐?她这才想起,当初从江里爬出来搭上船,那船家也是这般眼神,可怜她给了一身麻衣,让她换上,虽没有镜子,也能晓得,自己此时浑身恶臭,落魄不堪,可不就是一路逃荒的乞丐吗?

    徐神医在民间颇有威望,是百姓眼中的救世主,如今有乞丐想赖上徐神医,还讹钱,怎能忍?纷纷义愤填膺,撸胳膊挽袖子,要替徐神医伸张正义!

    “徐贤弟,时隔三年,愚兄冒昧来信,勿怪。时局所迫,仓促求救,盼贤弟施以援手,雪中送炭……”被逼无奈,云端只得冲着马车大喊。

    “各位且慢!”果然,徐文一听此话,坐不住,掀帘出来了。

    云端口中所述,与徐文收到的信上内容分毫无差,若是他再不出面阻止,让人查出端倪,他这“神医”也就到头了。

    “此女乃故人所托,不远千里投奔徐某,有信物为证,误会一场,还望各位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在徐文示意下,元宝翻开她的包袱,将那本绝世医书亮于众人眼前,这才使人相信。

    被人五花大绑,捆成粽子,摁在地上的云端冷眼瞧着徐文救世主一般的英雄形象,不禁冷笑,好一个徐神医!

    有人搭台,自己当然要好好唱戏了。云端挣扎起身,扑通跪地,一言一语,情真意切。

    “小女命贱,克死家人,本该以死谢恩,幸遇高人指点,特来江都避身祈福。久仰徐神医大名,今能受之照拂,得一处栖身之地,实乃上苍庇佑,为谢神医再造之恩,小女愿长伴青灯古佛,祈求亡人原谅过错,更是为了祈求佛祖庇佑神医,愿好人一生平安。”

    围观百姓见她如此可怜,又这般懂礼,哪还有之前捆她时的凶悍?给她松绑,纷纷赞扬徐文。

    “徐神医不仅医术高明,心也善,好人呐。”

    “可不是,我们江都城何其有幸,能得徐神医坐诊,是我们江都百姓天大的福分啊。”

    “徐神医古道热肠,救人于危难之间,如此胸襟博大,慷慨济世,令我等自愧不如啊。”

    ……

    “好人”徐神医亲自将地契房契交给“乞丐”云端,在众人赞叹中坐车回城,好不高风亮节!

    停在道旁的一辆低调奢华的檀木马车上,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目睹了全过程,忍不住青筋暴出,气愤道:“那女娃儿真傻,被人骗了都不晓得。若是我,准会揭开其真面目,上去揍得他徐文满地找牙,替天行道!”

    坐在他对面的青衣男子恬淡烹茶,怡然自乐,做的是修身养性的雅事,说的却是泼凉水的话:“兔罝,君子动口不动手,别总是成天打打杀杀的,凡事要以德服人,以礼待人。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言外之意,你这般鲁莽,跟你共事,太拉低我的格调了。

    喜武厌文的兔罝最讨厌文人的长篇大论,虽听不懂那话是啥意思,但从他关雎嘴里说出来的肯定不是好话,说不过他,但自己打得过他呀,兔罝憨厚一笑,搂住关雎的脖子,哥两好的说:“关雎,你甭拐着弯骂我,有啥说啥就是了,我这人又不会跟你计较,对吧。”那一口白牙笑得坦荡。

    咳咳,好不容易挣脱兔罝的束缚,关雎涨红着脸,只顾着咳嗽了,哪还敢再讽刺他了,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好了,你二人总是这般吵闹,吵醒先生,我可饶不了你们。”马车里另外一个稳重点的鹿鸣出声劝架,看他两乖乖低头认错,这才转身替里间的主子捏了捏被角,低声吩咐兔罝驾车去涂安寺。

    关雎疑惑问道:“我们此次前来不就是为了求医吗?既然见到了徐文,该是跟着他去济世堂啊,为何不进城了?”

    “名不副实罢了,去了也无用,直接去找慈安大师。”鹿鸣一想到徐文的所作所为,大为寒心。

    济世堂内,徐文扶着额头,面上痛苦,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忠仆元宝奉上汤药,走到他身后,为他揉头,出言解忧:“老爷不必忧虑,杏林苑耗费了您那么多心血,迟早会物归原主的,眼下不过是让那丫头暂住罢了,权当不用花钱请了个看门的。”

    杏林苑就是徐文在城郊找的居所,占地十几亩,不甚太大,胜在精巧,确实是费了心思的。虽在城郊,却是城里富人贵族建私家园林的宝地,寸土寸金啊,岂是三千两能够的?更何况那地段真不错,站在苑里的钟鼓楼上便能一眼望到溯水江,出门北走二里路即是涂安山,坐马车进城也不过半个时辰,如此佳处,本是徐文买来做自己避暑用的别庄的,若是赠了那位神医倒也罢了,谁能想到竟便宜了一个克全家的煞星。徐文怎能甘心?

    不过他也庆幸来的不是那位神医,只要不是他,就不会有人察觉自己是假冒的了,至于那丫头,本想夺了医书就撵走,谁知人没撵走,还让她侥幸得了杏林苑。看来那位神医到底是恨上了自己,才会用一个乞丐侮辱人,罢了,今日他徐文吃下这个哑巴亏,就算抵了那封信的恩情,以后两清了,见面再不相欠。至于杏林苑,等过了这阵子,将那乞丐打发出去便是,在他徐文的地盘,还无人敢骑在他脖子上撒野。如此一想,头痛也轻了些。

    徐文低估了他的“神医”之名在百姓心中的分量,今日一事,在渡口扩散,江都徐神医乐善好施广播天下!

第四章识时务者为俊杰() 
烈日当空,人们尽量都躲在家里避暑气,街上鲜少有人。一辆破旧牛车的到来,惊醒了杏树上午睡的鸟儿,时隔多日,杏林苑上下重新热闹起来。

    一位儒生打扮的中年管家一早儿就在门口候着,等待那位徐神医口中的“故人之女”。神医渡口救弱女,谁人不知?他有些好奇,传言可信乎?

    拉货的牛车终于停下,云端跳下车,对那赶车之人甜甜道谢,用袖子抹了把汗,抬头望着杏林苑那三个大字,拾阶而上。

    管家施礼请安,将她迎进苑内。刚进门,丫鬟婆子零零星星跪在地上,约莫十几个人。

    云端刚有了属于自己的家,还兴奋着呢,婉言谢绝了管家请自己歇息的提议。领着大伙儿找了一处树荫,召开“摸底调查座谈会”。

    大家死活不坐,云端个儿又低,仰头说话难受,索性立在了椅子上,清了清嗓子,做自我介绍:“初次见面,请大家多多关照,我叫云端,熙宁八年生的,今年十一,江陵人,家中父母皆亡,无兄弟姐妹,无亲戚朋友,在老家睹物思人,整日以泪洗面,未免忧伤过度,故而在江都寻个新住处,求个新生活。初来乍到的,若有什么顾及不上的,还望在座各位帮忙提点一二。云端在这儿先谢谢各位了。”

    众人疑惑,不晓得云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她喝了口水,似是还有话要说,只好先收起心思,静候下文。

    “我知道大家心里的疑惑,跟着我这个弱女子,未必有出头之日,或许还会忍饥挨饿,缺衣少银的,要真到了那个时候,我或许会将这宅院卖了,来求一时果腹,至于会转到何人手中,是否还不如我,这我就不知了。”

    一听这话,众人心中了然,她命中带煞,克死父母,许是不祥之人,而江陵到江都,三千三百多里,纵使有钱也该花完了,沦落成乞丐,有幸遇到徐神医才求得一处遮风挡雨的地儿。如今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钱雇佣仆人?

    有个沉不住气的青年男子焦急问道:“那可咋办?家中妻儿老小兄弟姐妹十几口人可全指着我呢,你若发不出工钱,为何要抢了徐神医的宅子?这不是害我们吗。”

    “就是,我爹当初也是敬仰神医之名,才将我送来的,就为吃这口饭,我家的地都荒了。”

    “小姑娘,你要是没钱,还是趁早把这杏林苑还回去吧,徐老爷为这苑子可费了不少心思呢,兴许他高兴,还会赏你一顿饭呢。”

    就连管家也皱起了眉,只是良好的素养使他没发怒,紧盯着云端,生怕她下一刻再说出什么让人气愤的话来。

    云端不仅说了,还做了。啪嗒,一沓卖身契拍在桌上,皮笑肉不笑的说:“良禽择木而栖,各位既有了好去处,我发自内心替你们高兴,如今将卖身契放在这,谁想走,便拿去吧,省得我反悔,把你们卖了换粮吃。”

    竟有这种好事?不用自己花钱赎身,也能离开?那青年男子刚还在想着筹钱赎身,如今她说出这话,也不再犹豫,找到自己的卖身契,抬脚就走。

    云端也不拦,依旧在那喝水。

    有一便有二,众人见她说话算数,纷纷找到自己的卖身契,离开。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十几个人只剩下四人。

    云端放下茶杯,看着那四人,故意吓唬他们:“怎么还没走完?怕我使诈?放心去吧,不怕我卖了你们吗?”

    管家长叹了一口气,替他们回答:“云小姐,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也不想知道。只是我四人原就是是这苑子的旧人,虽说前主子转手将它卖给了徐老爷,如今又到了你手,我四人的去留都是你一句话的事。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这住得久了,早已将这当成自己的家了,不管你把它卖给什么人,我们都不走。”

    管家话说完,剩下那三人都坚定的点头,云端不再开玩笑,正色道:“就算我命中带煞,会给你们带来不祥之事,你们也不走吗?”

    “誓死留在杏林苑”

    “就算我一无所有,无依无靠,甚至无钱发给你们,你们也不走吗?”

    “誓死效忠云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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