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程上没有错漏。”魏元忠一板一眼的说道,“本案的受害人李长史,本官已经见过了。但是本案的首告与证人,也就是目睹案发现场并且制伏了嫌疑凶手韦巨源的那几个仆婢,本官还没有见过。再者,韦巨源的供辞是否出于伪造,在审问韦巨源的时候是否符合律法章程、是否有私设公堂屈打成招之嫌,本官都尚未知晓。还有那些现在就被关进了大牢的并州大都督府的官员,他们是否又真的招认了呢?如果没有,你有何权力将其关押下狱?——这些,全都值得本官怀疑!”
“嗞……”
李仙童吸了一口凉气儿,侧目盯着魏元忠,心就在骂——鸟人,刁钻!
“办案,就是要大胆怀疑、小心取证。李参军,我说得没错吧?”魏元忠义正辞严的道:“如果不查实上述这些疑点,那么你们的布告与海捕文书就不能当着我的面发出去。在本官看来,那将是不合法的,那将是在滥用职权、构陷好人!”
李仙童眨着眼睛,伸手连摸了几下八字须,没说话。
立在魏元忠身后的四名三刀旅的卫士,一同在心里佩服死了魏元忠,这一通唇枪舌剑的拼杀,当真不比两个高手在校场上真刀真枪的比拼逊色多少。
两个字,!
“那你待如何?”李仙童问。
“我要对首告与证人询问,要询问参与了审理韦巨源的法曹官员,还得逐一的去询问那些被拘押下狱了的涉案官员。”魏元忠答得是一板一眼字正腔圆。
李仙童的眼睛都眯起了,“这些人,你全部要见?”
“没错。全部。”魏元忠目不斜视,正色道。
李仙童冷冷的一笑,“魏御史难道不觉得,多此一举浪费时间吗?”
魏元忠不为所动,“你大可以不告诉我这些事情,只管去发你的海捕文书便是了。但是既然本官已经经手了,就必须严格按照办案的章程来走一遍。否则,回朝之后我会向御史台提出检举与弹劾,因为我怀疑你们私设公堂伪造证据屈打成招,我怀疑你们擅自发布了不合法的海捕文书,我怀疑你们滥用职权、构陷好人!”
“你要——复查?”
“对!”
李仙童一时陷入了无语,斜着眼睛看向了屋顶,又伸手摸了摸八字胡须,同时眼睛连着眨了好几下,心想真是弄巧成拙,原本是想利用一下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御史他被迫成为我们的有利证人并增强海捕文书的法律强效。没成想,给他一点颜色他倒开起了染房来,居然还敢提出“复查”!
看到李仙童那样一副纠结又愠恼的表情,魏元忠不喜不怒不动声色,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心里却在突突的跳。
复查,他们肯定是不会给我这样的机会了;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拖延他们的时间。一但海捕文书发出去,薛绍等人就会变成朝廷钦犯,一切处于被动。就连老将军李谨行,也会因为涉入案件之中无法执掌兵权。那样,整个并州就再也无人能够钳制李崇义——如果他真的野心够大,那他想干什么都能肆无忌惮了!
“魏御史,复查也太浪费时间了。说不定等你一通复查下来,嫌犯都已经逃到天边了。”李仙童说道,“不如这样吧,我先派人去把这海捕文书发下去。复查的事情,你慢慢再进行,本官必当予以全力的配合。”
“不行!”魏元忠说得斩钉截铁,“你只花了一夜的时间,就把的证据都收集了还抓了那么多的人,其中肯定难免有所疏漏。办案,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了一个好人!在本官复查完毕之前,你的海捕文书,绝对不能发出去!”
“那如果本官,一定要发呢?”李仙童的口气变得强硬了许多。
魏元忠一笑,“那你就发好了!顺便再将本官灭口,则是最好!”
“你什么意思?”李仙童脸色一沉。
“如果不将本官灭口,只等有朝一日本官回到长安,必定会要检举与弹劾你们。”魏元忠直直的看着李仙童,寸步不让针锋相对,一字一顿的道,“就是这个意思!”
李仙童的脸色,变作了铁青。
但是他有一项别人都学不来的“绝技”,脸皮紧绷一片铁青之时,仍然能够笑吟吟的,他道:“魏御史,本官怎么感觉,你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给谁争取斡旋与逃跑的时机呢?”
魏元忠心里一突,表情丝毫未变,正视前方一板一眼的道:“本官秉诚公心,一切严照律法与章程在办事。至于其他,任由评说,不为所动!”
“嗬!……”李仙童冷笑了一声,再度摸了摸八字须,“御史复查案件,这是摆明了要扇我这个法曹参军的脸。也罢,本官生来一副好脾气,也有一副菩萨心肠。既然魏御史担心会有误伤了好人的可能,那本官就考虑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来对本案进行复查!”
“一个时辰?”魏元忠双眼一瞪,“这怎么够!”
“魏御史,你不是口若悬河说得自己非常能干吗?”李仙童冷笑,“此前本官在调查取证、捉拿嫌犯的时候可是没花多少时间。现在证人、嫌犯都已经摆在了这里了,本官已经给你留下了许多的方便。如果你在进行复查的时候花的时间比本官还要更多,那就证明你——无能!”
李仙童呵呵一笑,“如果是一个无能的庸官,有何资格来复查本官已经审好的案件呢?那岂非是——可笑!”
“你要笑,那便笑。”魏元忠不为所动,“本官办事,素来讲究稳妥。一个时辰,无论如何都不够!你不是也花了一夜的时间吗?本官,至少也要一天的时间!”
“一天?绝不可能!”李仙童冷冷的道,“最多,两个时辰!”
魏元忠深呼吸,“好,两个时辰,就两个时辰!”
“那就从现在开始算时间了。”李仙童笑眯眯的。
“……”魏元忠恨得咬了咬牙,“那好,现在就带我去见证人!”
李仙童摸了摸八字须,呵呵直笑,“别急,早饭都还没有吃呢!”
“不吃了,现在就去!”魏元忠起了身来。
李仙童撇了撇嘴,“你不吃,我可要吃!”
魏元忠恼火且又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好,那就先吃饭!”
“来人,取早膳!”李仙童仍是笑容可掬的样子,“本官,要与魏御史小酌两盅!”
魏元忠没有搭理他,只在心中想道:案件复查,李仙童肯定不会给我机会让我问出真正有用的东西。那些证人都是他的心腹,那些被下狱了的人,大人物我肯定是见不到,小角色肯定不敢乱说话,因为他们的家眷全都被控制了!
所谓复查,只是把海捕文书的下发,延缓了两个时辰!
魏元忠用深呼吸来平复自己躁动不安的情绪,心说:两个时辰,我已经尽力了!……薛公子,现在就看你能在这两个时辰的时间之内,做出什么样的应对了!
第281章 偏向虎山行()
薛绍这一手化妆伪装的技能,又派上了用场。一番打扮与更衣换装之后,他又从光芒四射的蓝田公子变成了一名普通卫士,混在了李谨行的亲卫兵马当中,毫不起眼。
“嗬,真像那么回事!”李谨行有些惊叹,不用点眼力,还真难从一群军士当中把薛绍给认出来。
薛绍笑了一笑,“老将军,都准备好了吗?”
“老夫没什么好准备的。事情虽然很重大,但是除了老夫的亲卫,军队里的其他将官们一概不知情也不参与。”李谨行说道,“老夫就只带这二百人去博一场生死胜负。胜了,赚个够本;输了,也不至于军队大乱。”
“好。”薛绍点了点头,“老将军秉承公心,要将兵变的损害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这很好。但是万一我们此行前去失败了,导致兵权落在了奸人手中,如何是好?”
李谨行呵呵直笑,“公子放心,既然有了防备,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再发生了——薛公子,你的人呢?”
“应该马上就到了。”薛绍说着朝军营辕门处走去,张望。
果然有几骑飞奔而来,当先一个烈马如火煞是醒目,薛楚玉回来了。紧随其后的,是月奴、吴铭和牛奔。
“公子,我们回来了!”
一声女子的娇斥引来了很多军士的注意力。飞驰而来的马匹还没停稳,月奴灵巧轻盈的一个凌空翻身就稳稳落在了薛绍的面前。
“哗——”军士们发出了一声惊叹,“好俊的马术!”
“好漂亮的女子!”
“英武不凡!”
“错了,是天女下凡!”
就像是到了其他一支军队里一样,月奴一亮相,总能引起一场不小的轰动。
“大惊小怪,没出息!”李谨行没好气的大骂他的亲兵,“都滚去散了,赶紧准备!”
军士们讪笑了一阵,纷纷散去。
牛奔这个庞然大物刚刚下马,几个虎步就朝薛绍冲来。薛绍没等他张开双臂做出熊抱之势就先大喝了一声,“站住!”
牛奔一愣,“咋了?”
吴铭和薛楚玉都笑呵呵的上前,参拜了薛绍。
李谨行在一旁直皱眉头,心想,我还以为薛绍能搬请什么大人物来助阵,却只有一个光头和尚,一个牛高马大的呆汉,再有个会些武艺的小姑娘……就这样几个稀奇古怪的小角色,能力挽狂澜?
薛绍当然知道李谨行心里在想什么。这位老人家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耿烈军人,有什么心思和想法都不会藏着掖着,基本上都已经写在了脸上。
“老将军你相信我。”薛绍正视李谨行,认真的说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薛某有的不仅仅是勇气,还有底气!”
李谨行深吸了一口气,“公子放心,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老将军,好义气!”
薛绍抱拳一拜,心中对李谨行这位盛名在外的沙场虎将,生出了几分敬佩。其实李谨行大可以现在打退堂鼓的,大不了把兵权向朔州的裴行俭一交,同时把并州发生的事情也汇报上去,一切交由裴行俭来仲裁处理,他自己是可以落得一身轻松的。但是那样一来,时间上就耽误了。并州大都督府的海捕文书一发,我和李多祚这些人可就要倒大霉了,裴行俭再要接手了来处理,也会十分的被动。
官场之上最多见的就是推诿责任、逃避风险的“聪明人”,不是人,都能在这种危险的时候说得起“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八个字的。
薛绍先把吴铭和月奴叫到了一边,对他二人道:“吴铭,你在并州大都督府里混过一段时间,对那里面的一些人,应该是比较熟悉的了?”
“差不多。”吴铭道,“公子有何吩咐?”
薛绍道:“韦巨源那个女儿,你认识吗?”
吴铭眼睛一亮,“当然认识,那可是全并州都有点名气的风流女子。公子想在她身上作点什么文章吗?”
薛绍点了点头,“韦巨源被他的好女婿李仙童陷害和利用,现在已经被打成了重犯,性命也是时刻堪忧。他的女儿应该是知道一点事情的,如果能在这时候找到她她出面帮忙指证李仙童和李崇义,或有奇效!”
“好,我去试一试!”吴铭说道,“但是公子,这只能当作是一支奇兵和后招,不可太过倚仗。公子先要做好这个计划失败的准备!”
“这是当然,我心中有数。”薛绍道,“就请你和月奴一同乔装入城,去办这件私密之事。事成之后,马上将人带到并州大都督府,我会派薛楚玉带人在大都督府东面的后门接应你们!”
“好!事不宜迟,我父女二人现在就去了!”吴铭抱拳一拜,“公子,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薛绍微笑的点头,转头看了看月奴。
女汉子背对着他义父,嘴唇儿一翘做了个小鬼脸,示意要和薛绍亲个嘴儿。
薛绍没好气的暗瞪了她一眼,“还不快去!”
“噢……月奴去了!”月奴嘻嘻的笑了一声,转身跟上了她义父。
吴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微然一笑,挥了挥手,“月奴,时间紧迫,我们要快一点!”
“是,义父!”
二人骑上马,飞驰而去。
李谨行愕然的眨了眨眼睛,这是去哪里另外搬请救兵了吗?
薛绍走到李谨行的面前,说道:“老将军你帮忙把这个牛高马大的家伙一起带上,进并州城。”
“如此高大,怕是一时难得寻觅到合适的衣甲了。站在队伍里,也太显眼了一点。”李谨行上下的打量牛奔这个庞然大物,颇是为难的摇了摇头,“不如这样,委屈你扮成老夫的昆仑奴,帮我牵马如何?”
昆仑奴泛指身强体壮的异邦奴隶,其中大多是东南亚人,偶尔还有黑人。“昆仑奴新罗婢”是流传在长安的一句俗语,意指这两种男女奴婢最受达官显贵人家的欢迎。
“老将军,这没啥委屈的,俺以前在西域流浪的时候就是干这个的!”牛奔大不以然的哈哈直笑,“老将军要是真想要个昆仑奴,倒是可以把俺给买了!”
李谨行和薛绍都被逗笑了。薛绍道,“来吧,我带你去化个妆,打扮一下!”
“奴隶还用得着打扮?”牛奔嚷嚷道,“俺把头发散开、赤着脚、敞开衣服牵上马,那就是真正的奴隶模样了。俺从军以前,就是个养马的奴隶啊!”
“你少废话!”薛绍没好气的拽了他一把,“跟我来!”
“哦,好!”牛奔乖乖的应了一声跟着走,嘿嘿的憨笑,“白脸的,你是不是做大官了?怎么还跟李老将军这样的人混在了一起?”
“时间紧迫,以后再说!”
……
魏元忠耐着性子对几个婢女和仆人问着同样的问题,反复的问。
问到后来那几个仆人和婢女都有些不厌其烦了,“魏御史,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
魏元忠把脸一板,“本官问你话,你只管回答!”
李仙童在一旁笑了,“你们几个别不耐烦,司法官问案就是这样,经常会问同样的问题。如果你们回答的前后不一致,那就证明话中有假。魏御史,可是个大行家。”
魏元忠听他如此说话,知道他表面上是在帮自己圆场,暗中是在提醒那向个仆婢小心回话,休要答错。
从很多的细节上都可以看得出来,这几个仆婢是受人指使在做假证。但是魏元忠只能是心中有数,不能当场戳穿。否则,自己就真的有可能会被灭口了。还有这几个仆婢,他们现在是韦巨源犯罪的假证人,以后却是李仙童唆使他们做帮凶的“真证人”——如果现在戳穿他们的慌言,他们肯定也会被灭口!
“好了,问得差不多了。”魏元忠不动声色的道,“现在去监牢吧,本官要见一见那些被下狱了的官员。”
“不着急,魏御史问了这么久,本官听都听累了,我们休息一会儿吧!”李仙童不由分说的道,“来人御史去茶室休息,好茶好点心!”
“是!”
几名军士上了前来,说是请,分明就是要来硬的了。
魏元忠不以为然的笑了一笑,“李参军连番好意,本官谢过了。请问,是今年的清明新茶吗?”
李仙童呵呵一笑,“固然是好茶——魏御史吧!”
魏元忠刚要一脚迈出门,一名军尉奔来,“李参军——”
“赵都尉,何事惊慌?”李仙童厉斥了一声,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魏元忠站定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