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朝帷幔投望一眼:“既如此,人怎还不醒?”
竹枝不敢抬头,伏地努力背诵着奉御说过的话:“说是,顾娘子本就有气厥的症候,因连日受寒,今晨风寒暴起,亏了气血,再有击鞠场上连番受累受惊,致使致使气机逆乱,升降乖戾气血阴阳不相顺接,怕是一时不能醒神回厥”
李世民蹙起了两道眉,阿盛见状,忙打断竹枝:“哪个要你背医书了,要听医书尚药局的哪一个不会背?你起来,只说顾娘子情形如何!”
竹枝陡然一惊,从地下直起腰,双膝仍旧不敢动。“顾娘子她昏昏沉沉,滴水喂不进,煎了四味回阳饮,喂不进也是徒然,又烧得利害,全靠着凉水先散热。”
“仔细照料着。”李世民长叹一声,慢慢站起身,阿盛上前搀扶,他却摆了摆手,吩咐道:“你去,传下口谕,命奉御今夜不得擅离凌波殿。”
他绕行至帷幔前,隔着轻幔默立了一会儿,面上虽不见神情异变,心口却阵阵发凉,口里喃喃地反复:“气厥气厥之症”
眼前这情形,仿若重回十六年前,他最珍爱的稚女亦身带了气厥症候,忽一日,仿佛也是风寒催化,气厥之症暴起,可怜她生母早逝,唯一可靠的阿耶身系塞北战事,不知年幼的她是如何孤单单地苦苦争持了一夜,终在天明时撒手人寰,等不到阿耶回宫来见。
待他赶回长安,只在太庙内见了一副庄重体面,冷冰冰的棺椁。多年来,他不敢去想那苍白幼弱的面庞上,最终浮现出的盼等不到的失望,究竟该是如何的悲戚。然,今夜的情形,仿若是要将他缺失的那晚补上。
他的手心里沁出些许冷汗,理智提醒着自己,里头躺着的不过是一名来历不明的平民女子,与他逝去十六年的汝南公主无分毫干系。
阿盛在他身边轻咳一声:“陛下已交三更,早些回去歇了罢,张奉御即刻便至。”
李世民点了点头,从胸中吐出一口沉重的呼气,想将那些压在他胸口的过往一并呼出。转身的瞬间,帷幔里头含糊不清地冒出一句呓语。
他顿住身子,扭过头侧耳细听,呓语又接连冒出两句,仿佛是在唤什么人。
“阿盛,你可听见”李世民疑问道。
阿盛点头不迭:“听见了,听见了。”
“拉开!”李世民指向帷幔,也不顾什么体统礼仪,自是无人敢质疑,两名宫婢上前将帷幔挂起,睡榻上狼狈失色的一张脸赫然展现在他眼前,灰黄的面颊上两抹暗红衬得面色极其难看。
“阿延”风灵微微转了转脑袋,紧皱起眉头含糊不清地唤了一声。
“她是在,是在唤何人?”李世民不能确定地问向阿盛:“她在唤阿耶?”
阿盛一怔,她口齿含糊,仿佛是在唤“阿耶”,又仿佛不是。
“阿延阿延。”风灵又唤了两声,这一回竟还从锦被中伸出了手,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一把。
“陛下。”阿盛肯定道:“是在唤阿耶呢。”
李世民一抬手,握住了她悬空在榻边的手,好似抓住了十六年前错失的机会,低声哄道:“阿耶在呢,阿耶在此。”
周遭宫人,连同阿盛在内,皆大吃一惊,只不敢言语。一时间,凌波殿正屋内,一片寂然,静得只剩下风灵浑浑噩噩的梦呓,和李世民的低语,宛如带了回声,在殿内盘桓。
奉召前来的张奉御不敢怠慢,一丝不苟地每隔半时辰探一会脉象,偶也施上几针,再有不间断的浸透了凉水的布帛擦拭额头手心,寒热散得倒也快。渐渐地,风灵的牙关松了些许,多少能灌进点药汁,杏叶忙端上温热的汤药,一匙一匙地喂了半碗进去。
满殿的人,跟着张奉御一同松了口气。
下半夜,凌波殿里倒是热闹起来,进进出出的人几乎不断,若非李世民不许人进正屋内室搅扰,这屋大约要比东市的商肆还热闹些。
杨淑妃得了消息,来得最快,望探了风灵,唏嘘一番,便劝着圣人回含风殿歇息,劝慰未果,她只得命人搬了锦垫软枕,置于风灵睡榻边,好教圣人坐得适意些,又在外间陪坐了一会子,阿盛来传话,请她自回寝殿歇去。
杨淑妃离了凌波殿不多时,随行翠微宫的诸位宫眷一一来访,却未能得准进殿,怏怏离去。人来人往中,独不见高阳公主的踪影。
直至外头报过寅初,内监来禀,称弘法院的玄奘法师携大弟子辩机来探,但不便入殿,只在殿外问安。李世民本欲亲往殿外去见,内监却道:“玄奘法师只道,顾娘子广积善缘,自有绵厚福泽铺垫,又许诺早课时将替顾娘子诵经祈福,便与辩机大和尚一同走了。”
不一会儿,凌波殿一侧的弘法院传来早课的钟鼓声,沉沉梵音,仿若从远处传来,凝神细听,六字大明咒过后,便是玄奘法师亲译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近旁者皆知风灵信奉释教,看她的面色,不知是否因大德高僧的加持,竟宽舒了不少,梦呓胡话也停了,睡得沉稳安宁。
及到此时,殿外方才传,高阳公主来探,因怕扰了顾娘子安眠,只在殿外问了情形,遥遥向圣人礼过,便走了。
传话人却未曾提及,高阳公主在探问顾娘子病情之前,先问了玄奘法师与辩机大和尚有否来过。更无人留意,她离去的方向与她的来路相反,沿着小径往弘法院走去,在弘法院的矮墙下伫立许久。
第一百八十九章 疾去初愈()
风灵在睡梦中足奔跑了大半夜,她依稀望见拂耽延宽厚高大的背影在前头大步走过,可她与他之间却隔了一片浓重的雾霭,她一路奔跑着想要追上他,唤他不应,屡屡将至时,一伸手,偏抓了空。
再往后也不知怎的,不见了拂耽延的身影,换做了余杭家中的情形,阿母临窗倚坐,几支碧青的凤尾竹弯弯地下压,在阿母头顶联成一片华盖。阿爹坐在院中,阿爹眼神差,她便与阿兄争着念书予他听,阿爹有时佯装听不明白,借机考一考兄妹二人,她为识破了阿爹的小计策洋洋自得,也为抢在了阿兄前头雀跃,窗后的母亲掩口笑看着。
阳光轻柔地洒在院子里,如同阿爹抓着她手腕的温度,令她无比宁静安适。她慢悠悠地睁开眼,手边正有一段这样好的阳光,只是嗓子眼里有阵阵撕扯着的疼痛,着火了般的灼痛。
坐在她睡榻边的小宫人倏地跳将起来,压低了嗓音却压不住声音里的兴奋,几步蹿了出去。“杏叶姊姊,竹枝姊姊,醒了,醒了!”
旋即杏叶咋咋呼呼地跑进来:“可算是醒了。”她一阵风似地冲到睡榻边,握住风灵的手腕子一遍遍地确认。竹枝半含了笑,屈膝行礼:“顾娘子果然福厚。”
杏叶抑制不住激动,七拼八凑地将昨夜的事讲了一遍,讲到圣人听见她讲胡话时,杏叶下意识地顿了顿,终是憋不住满腹的疑问:“说来真真教人糊涂,昨夜里,圣人刚要走,娘子便嚷起了胡话,唤了几声阿耶,圣人便留下了,直守到天明,方才回含风殿处置政务。可是……可是……娘子怎就唤了阿耶?”
风灵茫然地望着杏叶,又将视线移到竹枝脸上,二人脸上皆写着探究。她清了清嗓子,驱去一些撕痛感:“病中总是想念家里爷娘的。”
杏叶了然地直点头:“谁说不是呢。”竹枝慢了一拍,也跟着点头,忽又想起了什么,匆匆屈了屈膝:“张奉御嘱咐娘子一醒便该进汤药,汤药早已浸泡了,奴婢这便去看着她们煎。”
竹枝快步离去,脚步声消失在殿外的檐廊上。风灵拽过一领帔帛裹在肩头好挡挡凉意,却瞥见杏叶已换了神色,正肃中透着些许慌张:“昨夜奴婢就在娘子身边,比旁人都近前,听得分明,娘子唤的并非阿耶,却是阿延。现下无人,莫说那些思念爷娘的托词,娘子是南人,一向只称阿爹,并不惯称阿耶的,纵然是思念爷娘,也该呼阿爹才是。”
杏叶贴近风灵,一双眼直逼着她:“阿延是何人?”
风灵的心“扑扑”地直往上跳,口里不甘示弱地说着不着边的顽话打岔:“我竟是小瞧了你,往日里只道竹枝才有这份弯弯绕的心思,原来你还胜过她一筹,藏掖得甚是仔细,我倒瞧不出你有那样的心眼。”
四下无人,杏叶“呸”地啐了一声,丢开手里握着的风灵的腕子,亦丢了先前的正肃。“我若有竹枝那心思,何必要避开她来问你,你倒好,拿这话来烧人心。你也不必答我,那劳什子的阿延,你打量我不知是谁?”
风灵脑中一沉,骇怕杏叶口中跳出那个名字来,思量着是否要佯装气厥再,昏仆一回。
“那必定是你在宫外情郎的名字。”杏叶冷不防讽道:“说什么思念爷娘,怕是滞在宫中日久,思念情郎才是正经。”
风灵重重地闭了眼,不动声色地长出一口气:“难不成你同我一般不识宫规?胡吣该打嘴。”
杏叶歪了歪嘴角,一脸“果然教我猜中”的神情,几分不甘几分鄙薄地向风灵投了一眼,不再言语,站起身忙碌起旁的事来。
“杏叶……”风灵的神思一点点地回复,“你方才说,圣人听见我唤阿耶,便在此守了一夜?”
杏叶神情古怪地瞥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不敢大声,只低低嘀咕:“我在宫中经年,圣人疼惜子嗣的名头是向来就有的,照累月的情形来瞧,莫不是将你……认作,汝南公主了?”
她的嘀咕轻且快,说完便若无其事地做活去了。
风灵心知杏叶因肯信自己才说了那样的禁中语,若非如此,资历如她这般的老宫人,岂会说话不慎重至此。她抱膝呆望着杏叶忙碌的背影,心道:昨晚凌波殿的一举一动,现下大约早在翠微宫传开,只怕已传回了长安也未可知,原先尚犹疑的这下可确证了圣人待我亲厚,是为补了他心底早夭的汝南公主扯开的一块空缺,却不知那些人又该因此闹出什么事来。
阿盛的报门声与竹枝的问安声一同在殿外响起,风灵从深思中回转过来,忙理了衣裙帔帛,从睡榻上下来,才刚穿上丝履殿门便开了。她紧着走出内室,绕过隔开前殿与内室的单扇屏风,上前予进门的李世民行礼。
李世民笑眼将她自上而下看了一遍,点头道:“果然是好了。”他朝竹枝挥了挥臂:“汤药既得了,也不必拘着礼了,赶紧吃了为要。”
一碗冒着热烟带着酸苦气的药汁伸到了风灵鼻尖下,风灵乖顺地端过药碗,屈膝道:“风灵无用,还累得圣人劳心。”
李世民摆手示意她快些饮汤药,风灵微微一笑,将碗凑到唇边忍着酸苦的药气大口饮下,只几息功夫,便又将碗搁回了竹枝手中的托盘内。
“你原不该在风寒暴起时逞强下场击鞠,张奉御说你本就有气厥之症,你可知晓?”李世民看着她满不在乎地将一碗浓苦的药汁灌下肚,倒有些惊讶,又有些气恼于她逞能好胜之心。
杏叶搬了锦靠来,好教风灵坐下说话,风灵身上还短些气力,便顺势倚坐下。“确是有气厥症候,阿母说是自娘胎里带的,故而自幼便命风灵习练拳脚剑器,熬练寒暑,为的是能强健身底子。这些年来早已好了大半,偶然疾,歇上一觉,也便好了,原不打紧。”
风灵本想说她昏仆并不因气厥,更非寒热所致,实是有人在马鞍下动了手脚,令她坠马而致。可话临到口边,又教她咽了回去。她在坠马前握住了藏在马鞍下的带刺物件,可单凭这枚小小的物件,终究得不出什么结论来。多事之秋,多一言不如少一言,且静观其变再议。
第一百九十章 往事血光()
“我竟瞧不出,你为强身康体习的拳脚骑射,还敢拿来与贺鲁对峙。 先前到他,你唬成那样,连翠微宫都不愿来,临了却主动请缨要下场与他比试骑术。”李世民眯起眼打量她的神色。
风灵撇嘴道:“那突厥蛮人算作什么,竟要邀圣人下场,我自是瞧不过眼,索性越性替圣人应下,左右输赢全在我一人,与圣人无干,更与咱们大唐无干。”
李世民捻须大笑起来:“来同他对阵该不是头一遭了罢?贺鲁向我称道,曾同你率的商队部曲战过,输赢又如何?”
“那是早几年的事了,贺鲁为祸商道,沙州与西州各家大商户,大约都吃过他的亏……”风灵提了精神,将瓜州拂耽延救下她与商队那一回,尽量精简着禀知李世民。
杏叶侍立一旁,听得惊心动魄,竹枝却暗暗吃惊,教她吃惊的不仅是风灵这一段惊险,更有圣人与风灵言谈间的微妙变化,除开竹枝,几乎无人觉察,李世民同风灵话时,已将“朕”自免去,如同寻常人家闲聊,只随随便便地以“我”自称。
“如此来……”李世民听罢捻须沉吟道:“确是有段前缘的,可见贺鲁倒未扯谎浑,也非临时起意。”
起什么意?风灵心头一拧,将帔帛更紧了紧,有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李世民端详着她警惕起来的眼眸,试探着道:“上半晌,贺鲁特来求见,要向我求娶于你。你,可情愿去?”
风灵心里头虽早有防备,仍是教这一句震慑得不知所措,慌忙离了锦靠,来不及站起身,径直跪在了地下,伏地连声求告:“求圣人垂怜,风灵断断不去。圣人可随意处置打了风灵,只求切勿应了那豺狼恶煞”
头顶不闻一丝声息,风灵不敢抬头去望李世民的脸,数月来的慈爱此刻仿佛烟消云散,提醒着风灵他终究是殿上君王,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因得了些许不拘礼的纵容,便得意忘了形,错了哪一步。
“起来罢。”李世民的声音波澜不惊,听不出分毫情绪。
风灵仍旧伏在地下不肯起身,横着心,索性一口气儿禀道:“禀圣人,风灵不愿随他去,并不因惧怕他。圣人可知他在沙州的所作所为?风灵亲眼目睹,毕生不敢忘,那行径畜生不如,人神共唾!”
“顾娘子慎言!”阿盛惊跳起来。
李世民摆手制住阿盛,前倾了身子,寒着脸令道:“你起身回话。”
风灵直起身,脸色较之方才愈苍白了几许。“贺鲁原在西疆商道为祸,掠抢劫夺,只杀行商部曲,自沙州设了军府,延都尉扫平了西出的商道,贺鲁勾当难再续,他便愈加丧心病狂起来。”
风灵闭了闭眼,一股寒意未能禁住,自心底冒出来,使得她浑身一颤,她不愿轻易去回想那些血淋淋的情景,此刻却不得不竭尽所能地将它们展现于李世民跟前。
“敦煌城郊有一处慈悲场,人称‘千佛洞’,山崖绝壁上开凿了大数百佛窟,人皆向善,蔚为壮观。昔年玄奘法师东归,亦在千佛洞讲过一场经,风灵有幸受过教。圣人可曾听那样的佛国净地?”
李世民略抬了两下下巴,算是点头,他怎会不知那地方,前日才刚遣了玄甲营旧将白勇前去探那方古怪的供奉窟。
风灵得了圣人的反应,稍定了心,接着道:“那样的圣境,全赖了敦煌城外城廓的工匠画师,方才能成就的,工匠画师虽过得困苦贫寒,但又技艺傍身,世代在外城廓安居,本也是一派平和安详。可就在一夜之间,整个外城廓却教贺鲁那强贼清洗一空。所有的妇孺老弱,皆教他困在几个大木笼内,拘在城外,好诱延都尉前去解救。”
李世民蹙起了眉头,面色越来越阴寒。
“外城廓但凡是有力反抗的壮年男丁……”风灵脑中那血糊糊的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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