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春波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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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下春波绿-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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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柏树枝枯叶瘦,一人青衣斗笠,曲膝斜坐,倚靠在五丈高的树杆上,笑吟吟抚弄着手中竹箫;漆黑的长发似束似散,在背后随风轻拂,虽看不清他的容貌年岁,但那一身清雅风流之姿,望之令人自惭形秽。 



那一夜,清越婉转的箫声低徘萦空,如孤雏夜啼,久久不能散去。 

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曾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寒惊鸿死于魔箫之手。 



两月前张灯结彩,锣鼓震天,欢天喜地办了喜事垂虹山庄,又挂起了灯。 

这次的灯,却是纯白色的。 

素衣青年下了马,看着到处张挂着白缦的山庄,心中充满了不切实的感觉。 

两月前,分手的那一刻,依稀还记得他站在自己面前的热度,带给自己的痛苦。转眼之间,为何会人事皆非?曾经经历了无数的冒险,曾经无数次生死边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活下去的时候……他都能活下去,为什么才两个月不见,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去了?! 

素衣青年站在山庄外,一动也没法动。认出素衣青年身份的下仆急急入内通报,过了会儿,阿大迎了出来。 

阿大的眼眶还是红红的。见到素衣青年挺得笔直的背,与以往一般冰冷,却迷惘如失途孩童,全无光彩的眸子,心下一痛。 

一向比翼双飞的惊鸿照影,近十年的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如今却已折去一翅。云海茫茫何处归,谁信哀鸣急。 

“云公子……” 

有些回过神来,又似乎还没从梦里醒过来。云照影看着阿大,点了点头,张开唇,却不知该问什么。 

“云公子,先进去给少爷上支香吧。” 



无尘一身素衣,立在棺木旁,虽是容颜憔悴,却难掩国色天姿,可惜红颜薄命。 

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江湖人的命,原本便是挂在井沿的那个瓦罐。何时生,何时亡,皆是由不得已。但此事发生在这样一个天之骄女上,便分外让人触目惊心。云进来时,看到不少人皆对无尘露出同情之色。她们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有资格用高高在上的态度怜惜着这位绝代佳人。 

无尘无动于衷,目光低垂,盯着脚上的白绫罗鞋。云进来时,她突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接触上。 

漆黑的眸子一片朦胧,似水气,似雾凝。无数的悲哀聚集在里头,掩去了所有的生机和光彩。她的悲伤,是发自骨子里的痛恸。 

两人的悲哀是如同相似。但在大家眼里,只是一个失去挚友与一个失去丈夫的人。她是他的妻,她是唯一有资格名正言顺站在这里的人。而他只是他的挚友,无数的旁人之一。 

看着无尘捻了三支香,走了过来,云下意识闪开眼光。 

“你终于来了……他生前那么喜欢与你在一起,纵然是死,怕也要等到你这三支香后,才肯离去吧。” 

无尘的话里,似乎藏着话,又似乎什么也没有。他默默接过香,在烛火上燃起。看着那漆黑的棺木,香无论如何也插不下去。 

“能让我……最后看他一眼么?” 

无尘接过香,替他插上。 

“尘归尘,土归土,万般未着相。何必。” 



最后望了一眼棺木,云照影头也不回地离去。 

———————————————— 

七月初九 

杭州·西湖·望湖楼·暴雨初霁。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靠窗处不起眼的地方,坐了位青衫人。他头上戴了顶轻巧的斗笠,遮去他大半张脸。腰间挂着一把箫,一把湘妃截竹,未端束着两道银箍,无尽哀艳的竹箫。 

如此显眼的装扮,只要是江湖人,谁不识这位被天下第一美人柳大小姐钦点,非君不嫁的魔箫虚夜梵。但魔箫虽是名动江湖,到底只在江湖闻名,非江湖人士则不在此例。也因此,魔箫身畔,此时就坐了位杏袍的书生。 

知道魔箫孤僻出名的江湖人,在杏袍书生提着酒去找魔箫说话时,就开始赌这个杏袍书生什么时候会被魔箫扔下楼。可惜这位书生似乎很合魔箫的胃口,从晌午坐到掌灯,从风景谈到了诗词,又从诗词谈到历史,接着又转到地理天文,一直未曾罢休,跌落一地下巴。 

直到两人相约要秉烛夜谈时,虚夜梵突然转头看向楼梯口。 



不知何时,楼上的客人已经走光,失去了喧哗的酒楼除了小二擦桌抹椅的声音外,一片寂静。就在这寂静中,梵听到了如落叶拂地般的脚步声。 

一身素袍,眉目清俊,神情冷淡却又高贵无比的文弱青年自楼梯口缓步出现。他目光扫过杏袍书生,微顿了顿,最后落在虚夜梵腰间的竹箫上。“……这把就是江湖上人人传颂的魔箫。” 

“好说。”斗笠下的唇弯出淡淡的弧度。“瞧云兄一身白衣,轻功展开时,必是无拘若浮云,无踪似飘萍了。” 

云照影脸上一片漠然。“阁下既是心里有数,该明白云某的来意吧。” 

虚夜梵伸手压压斗笠。“大概知道一点点。” 

“寒惊鸿的死法与以前丧命在你手下的人一般模样,依你的身份,不至不敢承认罢。”云的声音冰冷无波,在提到寒惊鸿的死时,似乎就与提到一个陌生人的死一般,全无情绪波动。但越是这样,越能感觉到他压抑下的巨大感情。 

虚夜梵斗笠下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过了会儿,笑道:“是我干的我自然承认。不过我只承认我最近杀了人,可不承认杀了寒惊鸿。” 

听他笑意盈盈地说着,全不把杀人当做一回事,云照影凝视着他。“江湖传言,你下手虽狠却从不滥杀。云某想知道,寒惊鸿有哪点取死之道。” 

“江湖传言总有其夸大之处,云兄岂能轻信。”虚夜梵难以苛同地摇着头。“不过,你若真想知道……我这里倒有份寒惊鸿生前记下的记事。”说着,自袖内取出一份黄皮信封,随手往右侧窗口一抛。同时,一手握住身边杏袍书生,向左边窗外落了去。 

云照影来不及想便向黄皮信封追去,无论这个信封是不是真的是寒留下的,只要有一丝可能性,他都不能让这东西就此消失。 

黄皮信封握入手中,信封上犹带人体的体温,温暖地让他有种错觉,似乎又抓住了那条流失的人命。从知道寒惊鸿死讯那一刻起停止的心跳,再次绞痛得让人难以呼吸。他死死地捏住信封,按在胸口,低低喘息。 

“寒……” 

—————————————— 

黄皮信封封口还保存得好好的,里面是数张纸,并不成集,甚是凌乱,云随手拿起一张。 



'我想我是疯狂了吧,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说。为了她,为了这个我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月的妖精……我自问我已尽我最大的努力了,为了千金一笑,我几乎抛下了尊严,但是,她的眸中为何总是抛不开那淡淡的忧愁?我可以肯定她是爱我的,但是为何她总是这么没有安全感,总是这么幽幽静静,用着如泣如诉的眸子看着我呢? ' 



'今天,父亲得意的笑容下,我终于明白了,她,就是靖亲王的女儿,靖南王府的郡主,垂虹山庄的贵客——月华莹无尘。 

月华,是她的称号,她就是众人眼中如月般的绝代佳人,月华郡主。 

这有什么不好呢,她的身份对我并不会造成妨碍的,而且有了她这层身份,对我更是如虎添翼,虽然她欺骗了我,但我也并无损失,我能明白她的心思。明白她那高处不胜寒的不安…… 

她对我这谅解的态度又是惊讶又是喜悦,忍不住哭了,她哭的真好看,有若梨花带雨。花与人的样子应该是不同的,可是那种楚楚可怜的样子,那种弱不禁风的样子,却是一样的。 

那么美丽,那么脆弱,美丽脆弱地让人忍不住——想要揉碎,摧毁。 

所有的人都在笑着,为即将到来的喜事而笑……唔,或许不是所有的人,至少我那二娘就不会了。不过,有谁见到我的笑容,已如冰般沉寂了? 

我想,我的确是爱上她的,所以才会受伤……' 



'父亲在某些方面的效率倒是很快,马上就与京师联系,拜我的名声所赐,或许还有云的关系,靖王那边也很快就传来了佳讯,无尘,已经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事情订下来了,大家也都冷静下来了,无尘却对我冷淡了许多。我问她,她也不肯说,逼急了,她就丢下一句“你还不明白吗?”人就跑了。 

女人,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什么都不挑明,硬要人去猜,天哪……就算对付血魔印的传人,也都没有这么困难,这么让我苦恼……' 



'“从今以往,匆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薛涛笺上印着细细的金泥,无尘秀雅端庄的瘦金体字横躺其上,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翻来覆去好几遍,确定纸上没有任何机关,也没有任何暗号之后,我才明白,我被人休了。被我那未过门的妻子,靖南王府的月华郡主,休了。 

看着她留下的纸发呆,不知该作什么感想,所有的情绪都停顿在看来留言的那一霎间。 

我喜欢这种痛楚。每当快忘怀时,我就抬眼望着信纸,扒开伤口,让心再痛一次。 

不知第几次看向信纸时,却什么都看不清,这才发现天黑了。 

虽然不用看,那字已深深刻在心间,但我还是意思意思地挑起红烛。 

火花跳起了那一刻,我见到了无尘放在桌上的铜镜,在烛光的映衬下,莹莹的光芒折射向墙壁。 

对着铜镜,我笑了一笑,明亮,耀眼…… 

是的,明亮,耀眼,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的表情都是这样的。 

我笑着捶在铜镜上,没用任何功力,却把铜镜击地变了形。 

为什么?我不想要这张笑容的,这张……代表我罪过的笑容…… ' 



'今天,云来找我了……' 



'昨天在明月居,云的脸色还是冷冰冰的,但还不到冻死人的程度,所以歌姬舞女们还敢围着他,而他也未曾拒绝。到底是男人啊,不好女色的没几个。 

歌姬在唱曹组的卜算子,‘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这歌让我想起无尘,我的心不由自主痛了起来。我不要自己一个人这么难过。我要众人的眼光都停留在我身上。因为我是最好的,最耀眼的。 

云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可是众人的目光总会被他吸引着,让我有些不悦。大笑着站起,我道:“云,我们再来比一比吧,比什么你说吧。” 

周围的人都欢呼起了,显然他们也有听说过有关于我和云的事,纷纷凑热闹。在旁吱呼个不停。 

云抬起头,望着我,目中闪过的是悲凉,是不忍。 

你看出了吧,知道了吧,明白了我的心思吧,可是……你为什么要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呢?你不会装作不明白吗? 
那一霎间,我恨上了这个在这时才看透我的人。' 



'无尘依旧毫无消息,薛涛笺上那十三个字,在在刺痛我的心,只要见到云,见到他那与无尘相似的容貌气质,我的心就会痛上一回,但我还是故意天天都与他见面,天天看着他,想要知道自己会忍受到那一天心才会不痛。 

那天,云突然压倒我,可以看出他喝了不少酒,眼神朦胧,淡淡的酒晕令他白皙的容貌透出意外的妩媚。那一霎间,我以为我见到了无尘。 
冰肌胜雪,星眸若梦。 
他说,他喜欢我…… 

他是皇室中人,有他的责任和义务,这是他应尽的,避不开的。早晚有一天,他会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去,娶妻生子,过此一生的。即然如此,那我就陪着他渡过这一段时间吧,毕竟,他也曾伴过我不少时间,也帮了我不少忙。我为他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也算是对他有回报了吧……' 



'云离开我三天了,在武当山与疯道长疯言疯语,饮酒作乐时,收到了消息,无尘回到了山庄。 

快马加鞭,日夜不休,在累死了三匹马之后,我赶回了垂虹山庄。 

无尘沉静而美丽,优雅而尊贵,清冷的气质在见到我之后化为春水。 

“你,还是不明白吗?”她问着我,并无半丝焦燥不安,似乎并未离我而去数月。 

对着她美丽的容颜,我笑了。 

“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 

月,是最骄傲的,也是最善妒的。 

无尘以她特有的第六感,发觉了云对我的感情,她担心我对云也是一般,才会那么焦燥。甚至为此,回到京师向皇上磨来了一张圣旨。 

可爱的无尘,可怜的云,还有,可笑的我。真是何其幸福啊……' 



“哈哈哈哈…………” 

纸张散落一地,白的黑的,洁净的地面尽是砸碎的物品。 

云照影疯狂笑出声,将寒惊鸿留下最后的遗迹揉成了一团。 

寒惊鸿寒惊鸿,你为何要让我知道这些,为何不让我安安静静地渡过余生?! 

是了……是你在九泉下也不肯放过我。你要我下去陪你么? 

你明明知道,让我明白这些真相后……我…… 



许久前,曾有人告诉过他四个字:过刚易折 

—————————————— 

七月十三·金陵 

城内游人如织,百艺齐聚,其之富丽繁华自是不消说了。沿着御沟而行,到了尽处,一水环绕中,两间雅致的小屋建在修竹间,隐现出红檐绿瓦,精致小巧。虽是简单,却风情无限,让人觉得俗气尽去。 

数日不见,魔箫身畔除了当初那位身穿杏袍,还多了位破破烂烂的泥人侍从,据说就叫泥巴。 

一身白衣,清癯瘦削,云照影的容貌比上次相见时憔悴许多。原本已冰冷的目光变得益发冷漠而无情,不止是对天地万物,亦包括自己在内的无情。 

抬起睫,静静望着三人走近,他眸内已无初见时的强烈恨意。但不是不恨了,而是太强烈,已烧尽了,已化成灰,溶入骨中,血中……永世难忘。 



虚夜梵瞧着那种眼神,淡淡道:“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赴约。看来你已看过寒惊鸿遗留下的信笺了。” 

不点头也不摇头,云照影直直地看着虚夜梵。 

“看来你心下已有定论了……那么,你可愿意告诉我你与寒惊鸿的事吗?我只听寒惊鸿说过,并不完整。若你肯告诉我,那有助于我下判断。” 

有些奇异地扫了虚夜梵一眼,云照影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水上,低低一笑。“我不知道你想判断什么,也不知道寒惊鸿告诉你什么。若你对这个故事感兴趣,我倒愿意从头告诉你……” 



他开始说了,从与寒惊鸿在太白楼杯酒论交开始,到多年的相随相伴;再到那一日的分手,自己回京,寒惊鸿遇上莹无尘……再然后……重出江湖,青楼楚馆的痛苦,酒后的表白,南疆的双飞双栖,皇宫的赐婚,自己的拒绝,以及,最后的分手…… 

轻笑着,云照影道:“其实我哪有那么大方。只是守着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等待着他日后的埋怨,还不如趁事情还没恶化前,带着那段相依相持的回忆离去,然后任自己沉醉在那回忆中的寒惊鸿好了…… 

只是……这一切终是成空了。 

寒惊鸿他……从来就没爱过我。” 

垂下高傲的头,云照影语调平静地道:“我太自以为是……直到看了寒惊鸿留下的信件才明白,他对我只不过是好友罢了。分开那三月,我思恋着他,而他却爱上了无尘。近十年的岁月却比不上那三个月,实在是可笑。 

他为了无尘才终日留连青楼。我的告白却刺激了他,令他一时作下错事。他不想失我去这好友,又认为我是王室中人,终是要娶妻生子的,因此才配合我,想为我留下一段回忆。但我太执着了,打乱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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