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宣一怔,继而惊喜涌上心头,连同被子底下握住赵佑媛的手,都不自禁地加重了力气。
这人说来也奇怪,搁在四五年前,他根本不会动想要孩子的心思,每天哄哄赵佑铭,其他时间忙于国事,日子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过了。
如今结了婚,生活却比从前更有了重心,如果说往日的生活是一片布满阳光的道路,那么如今的生活则是坦途的四周开满了鲜花。这样他就会更有着想走下去的动力——他想要属于两个人的孩子,男孩也好女孩也好,总之是见证过两个人结合的小生命。
这一刻,听到御医的汇报,他甚至觉得上苍是眷顾他的——他真是这世间无比幸运的人,生于宫闱之中,却能遇到挚爱;能够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还即将迎来出世的孩子。
这世间,简直没有比这个更圆满的事情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消化一下这个喜悦的消息,老御医的下一番话就如同泼了一盆冷水:“然而——太子妃孕期饮食不忌,如今脉象不稳,很容易流产。”
虽说头三个月,流产率是比较高,也很常见;但皇嗣珍贵,真流产了估计少不得受皇室的念叨,民间舆论肯定也要扼腕叹息。
“……”
这句话带给赵宣的打击,简直是灾难性的。
连高兴的时间都来不及拥有片刻,下一刻这个被期待的孩子,就被宣判了随时都有可能的死刑。
要是赵宣是那种爱抱怨的无聊人,或者赵佑媛的脾气比较包子,那么他现在完全可以责怪一句:看吧,当初让你节制饮食,你不听。
可是赵宣向来不说没意义的话,赵佑媛脾气也不是能忍受责怪的,于是两个人默契地都保持了沉默。
最后赵宣清了下嗓子,问道:“太子妃身体会否有虞?倘若保胎,对她会有影响吗?孩子将来出生的体质呢?”
昏黄的床头灯下,他的神色略显黯然,整夜未眠,又因为担忧赵佑媛和小孩,俊秀的脸上透出了两分疲态。
因为赵佑媛并不想年纪很早就养孩子,所以东宫至今没有备孕的打算,两个人平时就正常地请一下平安脉,赵佑媛爱吃什么玩什么都随自己的心意。
怀上这个小孩可能有六周左右的时间,上一次平安脉没有把出来迹象,所以她一时大意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现在赵宣最担心的,是这段时间的放松大意,给她以后的身体带来什么后遗症。
“殿下放心,太子妃年轻,气血也充实,因此胎儿情况尚好,饮食暂时不会造成太严重后果,只是接下来要注意固胎了。臣回去和保育院、疗养医院商议一下,明天把方案送过来。以后太子妃殿下千万要注意。”再也别拿桂圆当零食吃了好吗?
赵佑媛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一边忍着疼,一边还要接受竟然就怀孕了的现实,整个人都神游天外了。
。
御医离开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不过赵宣和赵佑媛两个人都没心情睡觉了,个人心头都是五味杂陈。赵宣喜忧参半,赵佑媛则是茫然,那种我还没享受够自由的生活就要当妈了的坑爹的心情。
吃了保育院开出的止痛药,暂时缓解了症状,赵宣给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柔声道:“先睡会儿,疼了一晚上,白天要补眠,国子监那边我替你请假。”
赵佑媛任由他摆布,直到赵宣替她把被子盖好,她才动了动嘴,可是又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是废话。
而赵宣则给秘书长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这几天不去詹事府了,有急件来找他,没急件走流程交给内政务院。
。
东宫传出了喜讯,这自然是要报与皇室知晓。然而喜讯之后马上伴随着差点落胎的危机,让众人都捏了一把汗。幸好太子妃年纪小,身体好,这个胎儿显然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典型代表,还顽强地留在肚子里。这让皇室的人都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东宫有喜讯了,意味着皇室后继有人,某种程度上,也是给了国民一剂定心丸。
但太子妃殿下吃桂圆和大螃蟹吃得差点落胎,这种丢人的事情……还是坚决不能传出东宫的。于是隔日中央新闻对于此事的报道,就只是昭告天下,说东宫有望添皇嗣了。
虽然只是常规性的报道,但是皇室有嗣,这样的新闻,带来的经济效益是非同小可的。
一时间,民间大为沸腾。商业街上,大量的母婴用品广告,婴儿纸尿裤、婴儿奶粉、宝宝装、玩具……借着太子妃怀孕的东风,母婴厂家纷纷迎来了销售旺季。
无论社会风气如何自由开放,制度使然,民众都会自然而然地关注太子妃的肚子,毕竟那是国家未来的君主啊。
民间是洋溢着一片欢乐安心的气息,但宫廷里的当事人心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皇家保育院给内官事厅出了保胎方案,建议太子妃减少出门的次数,尽量留在皇宫待产。最好是减少走动。
也即是说,连国子监的学业都得暂时中止,还得一天到晚都得窝在床上。
国子监收到了东宫官事厅的公函,赵佑媛也就不再去上课了。在同班人当中,她是最早结婚的,也是最早怀孕的,让同龄人难免又生出了距离感。距离预产期还有六个半月,这剩下的时间里,她得慢慢调整心态,适应自己即将有娃的事实。
看着每日的食谱,她如今算是知道,“亿元天价保胎”是个什么阵仗了,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就值上亿了,天了噜……
皇家寺院还来了高僧,在东宫持诵了几天经文,回向给未出世的孩子,用功德为它加持生命。
话说回来,有孕了,那么一个问题就难免诞生了——孩子是男是女?皇室希望孩子是男是女?
毋庸置疑的,未来皇嗣是男是女,是一个备受期待的问题。
只不过如今,这个问题横亘在众人面前,却比从前那些皇后太子妃的怀孕更复杂。出于政治原因,有人希望是男的,也有人希望是女的。
由于长柔公主牵头的宗法改良,不少人想看到——假如这头一胎是个公主,皇族打算如何处理继承权的问题。这将是一个风向和明显的标志,全球都在屏息瞩目宗主国的应对。
但如今的社会潮流,正处于改革下的变动时期,也是一个讲话高度“政治正确”的时代,因此,没有人敢过分地关注这一胎的性别,破天荒的,孩子性别问题,竟然没有引发报纸和网络铺天盖地的讨论。
大家顾忌“政治正确”不愿公然发表猜测,但赵佑媛和赵宣两个人私下却要讨论。
赵佑媛躺在被窝里,赵宣给她举着平板电脑,她戳了两下就没有兴趣了,翻过身看着他:“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赵宣收起电脑,也陪她躺下:“只要是你生的,我都想要。”
赵佑媛微微嘟起嘴,怀孕之后她感觉自己智商都变低了:“可我想要女孩儿。”女孩儿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也省心不淘气。
保育院的国医专家每天都来看胎,前两天看了性别,说是气脉很足,这样说,也就是推测大概是个男胎了。其实赵宣期待的只是“赵佑媛给他生的”孩子,对于男女性别,倒是没有执念。
不过,理智上说,此刻头胎并不适合是女孩。这头一胎若是女孩,那么她自小必然要生活在一个动荡激烈的争吵环境中,虽然长柔公主的宗法改革已经完成初步调研,但改革没有一蹴而就,永远是阻力重重,这不是她合适出生的时机。
可这些思量,赵宣并不打算让她也跟着自己费心。只微微一笑:“你想要女孩,那就陪你到生出女孩为止,好不好?”
处于怀孕期的人——尤其是还不能出门,天天窝在东宫,连上网都得节制,脾气当然是显得古怪。赵佑媛听了这个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安慰后,不但没有宽心,反而更烦了——怀一胎就够受的了,她这段时间各种食欲不振,赵宣这意思,敢情还想让她多受几次这样的罪呢?
于是她口气显得颇为抓狂:“不,就这一个就够了。又不是你怀,你当然说得轻松。”
这话其实撒气的成分比较多,她每天在东宫,要维持太子妃的形象,不能对佣人发脾气;与皇后虽然减免了晨昏定省,但出于本分去请安时,也得有个儿媳的样。那些负面的情绪日益积累,只能找太子殿下来做这个受气包了。
赵宣知道她肯定是又在别扭了,处于这种情绪期的人,你是不能跟她反驳的。是以只能一边安抚地给她顺毛,一边柔声道:“对不起,害你这段时间受罪,不能给你分担,是我不好。你别气,小心肚子又疼起来。”
虽然这样哄着,但他心里可不好受。他从小到大可没人敢给他受这样的气,难免有两分委屈。只不过孕妇事大,他只能耐心等她这段心理震荡期熬过。
他安慰的话语显然很有成效,赵佑媛听了之后也没有先前那么抱怨了。冷静下来一想,又觉得自己迁怒了赵宣不对。
她觉得自己快要精分了,一边谴责自己不能乱发脾气,一边心情郁卒时发泄一通又会很爽。
只好叹了口气:“我最近心情状况不好,你不要和我计较。”
“恩,我理解的,都能明白。”赵宣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他想,她是如此重要,仅仅是这么一句话,就能让他方才郁郁的心情瞬间回升。
赵佑媛闭上眼睛,心情也会影响身体状况,虽然她严格地按照皇家疗养医院和保育院的时间表来作息,但还是有点轻微的内分泌失调,并且连日的焦虑,也导致了她体内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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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焦虑的原因是方方面面的。
一来对自己新的身份“母亲”还无法接受,二来被科普了一大堆生产及哺乳知识,对于可预见的痛苦,让她有些不安。三来,她这样穿越来的,经历过常人没有的遭遇,鬼知道生出的孩子会不会畸形?
最重要的,她其实和赵宣一样,心里非常清楚,这一胎虽然没有人明问是男是女,但它的性别甚至更重要了,如果是女孩,就会带来一个揠苗助长的问题——究竟是否在这个时段立为储君?
改革是一步一步来的,轮船若在海中急转弯,就会发生侧翻;国家也是一样。这并不是适合头胎生女的时机啊。
被这多重担忧、顾虑的情绪影响着,她的上火能好才怪。
过几天他们要去拍透视(b超)看一下孩子的发育情况,她又期待又忐忑,整天被心情折磨,然后再去折磨赵宣。
他们两个人结婚以来,虽然感情很好,但还是会爆发口角摩擦。
感情再怎么深,总难免为一些小事发生点矛盾。好在两个人都不是那种矫情造作的人,出了事也不会你虐我我虐你误会来误会去,两人都会挑对方平静下来的时候,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矛盾化解掉。
日子是用来过的,再深的感情,总是吵架、虐来虐去也会消磨掉。两个人都深谙这一点,因此吵闹虽偶有情趣,却也不会过度。
一般的来说,太子殿下会主动服软,先递个梯子,赵佑媛顺着下来,也说几句软话,两个人就和好如初了。最多在床上补偿一下他,还是和和美美的。
不过自从赵佑媛怀孕后,口角都是单方面的了,每次她发完脾气又觉得自己特无理取闹,复又陷入“我真是差劲”的挫败感中。
所以她最近持续上火,为此还忌了口。
结果,这天半夜的时候,她突然从睡梦中醒过来了。
就是做了一个梦,马上意识到这个梦再也回不去,于是一瞬间,醒了过来。睁着眼怅然地看着屋顶,她推了推身边的人:“颂之……”
赵宣从她怀孕之后,为了方便半夜起来照顾她,晚上睡觉就一直浅眠,不敢熟睡。这时被推了一下便苏醒了,凌晨三点多,正是夜最深眠最沉的时候,因此不免带了些微微慵懒的睡音:“嗯?”
“我想吃泡椒凤爪……”赵佑媛可怜巴巴地说道。
怀孕之后她就忌口了,东宫膳食全部是按照营养师搭配的单子来,加上她近来上火,膳食搭配的很清淡,她怀孕本来就口重,如此一来简直淡出个鸟。
其实泡椒凤爪她也没多爱吃,穿越过来之后四五年了,都未曾想起过。
也就是刚刚做梦,想起了和它有关的一些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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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似乎是一张泛了旧的老相片。
还是穿越前的时光,她和朋友一起走在校园里,人手一袋泡椒凤爪,边吃边聊。
“你看那些青春小说,小清新走在街上,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的咖啡dq的冰淇淋什么的……”
“想要破坏这种情调太简单了,我手里捧个烤地瓜,或者啃着鸡爪,走在她旁边,就把气氛都破坏了。”
“哈哈哈,别这么坏……”
昔日少女笑得前仰后合,不必顾及吃相,也不必顾及在路人面前的形象,她们都是普通的女孩子,也有着普通人才会拥有的快乐。
可惜,都只能留在回忆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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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宣觉得她大概又是口味奇特了,她怀孕后口味就变化得厉害,如今上火还想吃泡椒,有了吃桂圆的前车之鉴,他怎么能够同意。只能安抚地哄道:“乖啊,晚上吃辛辣对胃不好,咱们少吃点发物,明天让膳厅做糖醋味的怎么样……”
话还未说完,他忽然感觉身边的人身子微微轻颤,似乎发出了抽泣的声音。
赵宣一愣,忙起身打开床头灯,朦胧昏黄的灯光下,赵佑媛一手抓着被角,看样子是竭力忍着,不过眼泪都顺着眼角滑到了枕头上。
他有些吃惊,竟然馋凤爪馋到哭了吗,他怎么从来不知道他娶的是这样一个吃货?
医生又说这段时间太子妃的心情一定要好,尽量平静,生气伤心都不好,他是真的矛盾啊……
于是打铃,唤来了官事厅起居处的值班人员,吩咐道:“去御膳厅那边看看,问问有没有泡椒凤爪,给太子妃端一点过来。”
当然了,根据他对御膳厅的认知,应该是……没有的。因为全家没一个爱吃的,加上东宫有孕妇,更是不会事先准备这个。只希望某个厨师自己嘴馋有囤货吧,或者没有更好……心情好复杂。
他抽了帕巾给身边的人擦眼泪,医生说了,太子妃这段时间容易敏感,心绪柔弱,一定要顺着她。
当然,就算医生不这么说,赵宣也肯定会这么做。他俯下身,在她脸上、眼睛上落下细密的吻,没有问她原因,只是用这种方式安抚她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
以前他这样做,都是比较管用的,可是这一次却没什么用,赵佑媛嫌烦,把他挥开了。
她正陷入想家的一发不可收拾中,身边的人还老亲她,这么破坏气氛,怎么受得了。
太子殿下顿感忧伤,在床上被嫌弃了怎么破!连这一招都没有用了,还怎么度过剩下漫长的五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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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膳厅值夜班的人听了东宫那边莫名其妙的要求,就知道太子妃大概是犯了口重了。现做根本来不及,宫廷也不会吃外面的包装食品。倒是四川那边特供了泡椒雪笋,反正都是泡椒味的,太子妃应该就是想吃那个山椒味,于是只能叫人端了一碗泡椒雪笋送过去。
官事厅起居处的人把泡椒雪笋端进了寝宫,看到太子殿下已经起床,睡衣外面披着常服外套,等在那里了。
看着太子殿下俊秀的脸上,眼睛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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