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儒之一道,唯李相尔。”
如今之儒,李知时自然知道欧阳澈是什么意思,忠君爱国,君要臣死臣自去赴死,这是根本,也是承诺。
能够亲眼看着一个贫寒书生,一步步的开始变换思想,不再崇拜原先崇拜的大贤,李知时心中有些感慨。但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他之全功。
有时候,贫寒出身的人才,可塑造性更强,也许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如果有了成就自己的机会,那么迸发出的力量最后会让他自己都感觉到可怕。
寒门难出贵子,但一但成了贵子,那么比那些纨绔子弟更加贵不可言。
“既然欧阳兄有此愿,李某若是有力,必当为欧阳兄助力。”达成目的的李知时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话郑重的说了出来,而面前的欧阳修则是稍稍退后一步,然后躬身大礼。
与李知时同事许久的欧阳澈,最是明白面前这个男人,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能力。
“既然如此,李某便要与欧阳兄就一事说道说道了。”过了片刻,两人便于书房相对而坐。
“李兄请讲。”欧阳澈点点头。
李知时要讲的,便是有关于如何处理如今陈东的身份。既然想要成为李相一般的人,那么如今便只有两条选择,一是获得陈东的认同,让其像力挺李相一样挺欧阳澈。
但这一种方式,李知时并不推荐,李相的结局实际上就是前车之鉴,而且如今的陈东影响力也不像原来一般大了,再想想历史上其死法,只怕只要其一透露出想要再拉起另一名主战派大臣的想法,那么他与那人的死期都将不远了。
毕竟历史上的赵构,可是只是因为担心陈东有此动作就直接将其斩首示众。
那么就只有第二种了,不过这第二种,实际上也是第一种,只不过在某些方面不一样而已。
“既然陈兄已至,日后朝堂之上欧阳兄便一切以其为首,陈兄也是出身寒门,又有李相生前所言作保,定然会视欧阳兄为主战派日后中流砥柱,只要欧阳兄能言行一致,不失刚才对李某应允之諾,定然能成就匡扶天下之愿。”
李知时的话让身后的木琴一愣,她自然是知道李知时此时想法的,毕竟其早就将每一步的谋划都告知了她和胖子两人,此时此刻,不应该是要让欧阳澈进一步与陈东关系破裂才对吗?
对于李知时的这番言论,欧阳澈自然是没有什么异议,实际上他自己也是如此设想,毕竟在如今的局势之下,再没有任何人能够与其潜力可比。
这是自信,也是事实。
“便是如此了,如果李某没有预计有误,最迟明日,最早今日晚,陈东便会宴请欧阳兄,届时欧阳兄可莫要失了分寸。”
看到欧阳澈开始变得不再那么书生意气的面容,李知时双眼微眯。
……
是夜,刚至南京城未久的昔日太学生之首陈东,未曾多有休憩,便宴请昔日几名至交好友,除此之外,还有一名朝堂新晋之人,欧阳澈。
没有人知道他们交谈了什么,但至此之后,昔日主战派之人便密切联动,凭借仅剩的几名重臣,竟是与之前不可一世的主和派在朝堂之上分庭抗礼。
一时之间,大宋朝堂风气为之一变,从之前自李刚相位飘摇之时开始的畏战胆怯,逐渐转变为要与金人争一争失去疆土的强势。
这种局面,的确让不少原本心灰意冷的有识之士重新对朝廷升起了信心。
不仅如此,在从上至下陡然升起的主战风气引导之下,应天府地界之内,陡然多了许多绿林人士,更是有不少投入军中势要与金人决一生死。
这是大局面上的改变,但对于参与其中的核心人员来说,这种看似举国上下重新燃起希望的局面,只不过是某些人,或者是某人的让步。
“天子这段时日虽看似对我等有颇多默许,但实际上并没有疏离黄潜善等人,说明在圣上心中,依旧是没有放弃南渡和谈的想法,此时对我等的放纵,却只是想让黄潜善等人不至于一家独大而已。”
在一次早朝之后,主和派几位主事之人便再次聚于陈东府中,这座由天子赵构直接赏赐下来的宅院原本乃是一位被抄家的富商所有,亭湖假山颇有格局,并没有那种山野间土财的那种奢华。
对与陈东所言,张所也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样的局势实际上并不难看清,从主和派黄潜善等人虽然蛰伏,但依旧有恃无恐就可以看出几分端倪。
“圣上的如此默许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如今我等趁着这等机会已经将朝堂之上原本失去的几个重要位置夺了回来,接下来,在圣上还未有改变心意之前,必须要让黄潜善他们军心动摇,如此才能让圣上放弃议和之念。”
“的确如此,张御史言之有理。”
“是也,陈兄以为如何?”
“吾等又该如何行事?”
一时之间,在张所的提议之下,主战派的众人纷纷出言相商,唯有坐在陈东右手边第一位的欧阳澈低着头品着茶,沉默不语一言不发。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语出风云将变()
“欧阳兄为何一言不发?可是觉得张御史所言有失?”
欧阳澈如此鹤立鸡群的一言不发,自然有人出言询问。
对于主战派许多人来说,欧阳澈绝对是一个全新的面孔,在一个月之前他们甚至还不知道欧阳澈是谁样貌如何,可此时此刻,此人便能坐在他们的上座,眼看就是将来主战派的中流砥柱核心人物,而这一点,只要资历比欧阳澈稍微高一点的人,心中都会有些嫉妒亦或说是不服。
他们从不怀疑他们能够继续在朝堂屹立不倒,实际上就算是陈东,都觉得为了稳固朝堂,天子必然不会真的将主战派打压到极处,毕竟大宋损失的天下还需要他们这些人来收复。
可是只有欧阳澈明白,此刻他的心中,某种说出来便是大逆不道的问题,实际上不知何时已经在他的内心深深扎根。
天子,真的能够让他们相信吗?或者说,值得让他们相信吗?
他的耳边依稀想起李知时问他的那个问题,为何大宋在拥有一批如此忠臣的情况之下,依旧会走到这样一个局面,如今他们这些一心为大宋着想的臣民,却成了那些奸臣的手下败将?
而这个问题落到实处,到了他们如今这个处境,那便是圣上,真的想要与金人继续抗争下去吗?
宋徽宗,宋钦宗二位如今已经被金人俘虏生不如死,原先后宫的嫔妃们更是被那些金人肆意侮辱,而到了如今的天子身上,这是一种仇恨的激励,还是面对凶残的恐惧?
主和派意图南渡已经不是一个秘密,而天子的态度才是最让他不安的,在这种情况下摇摆不定,实际上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天子在犹豫,也就是说明他没有被仇恨激励,而是开始惧怕,开始求存。
而这种想法,若是没有得到遏制,必然会无尽的延伸下去,将犹豫变成必然!
一念及此,欧阳澈便在众人的瞩目之下站起身来,目光深沉的说到:“以在下之愚见,以如今之局势,让黄潜善等人自乱阵脚依然不足以改变局势。”
他的话让在场之人一愣,之前开口询问之人更是眼角一抽,然后紧跟着问道:“欧阳兄可否说说何以不足?”
欧阳澈感觉到了对方话语中夹杂的那种质疑,但脸上却是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怯弱亦或是恼怒,在不知不觉之中,一直潜意识里将李知时当作先人模仿的他,已然学到了几分那种强压之下依旧可以冷静的心理素质。
“各位可知圣上如今心中所想?如今看似朝堂局势均衡,但实际上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朝堂之争,而是生死之争,国运之争。”
欧阳澈的这番话让发问之人陡然嗤笑了一声,“看来欧阳兄还是身入朝堂未久,不懂其中的惯例,以圣上之圣明,怎会让我等去拼杀个你死我活?古往今来无数先例都表明,这样行事无异于自取灭亡。”
“是啊,緈兄说的正是如此,吾等抗争只是要为这大宋求得一线战机,而不是在朝堂上攻讦对手而内乱,若是此时朝廷内乱,那么这大宋天下当真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我等附议,欧阳兄所言还是稚嫩了些,国之一事怎可意气之争?”
“一介未有功名的小书生,就算如今入了朝堂也依旧脱不了穷书生的短浅目光。”
如果说前两人的话还留有余地,那么第三人就相当于是直接人身攻击。
而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受李知时转告的李纲之托下,张所当即便打算站出来打圆场,而另一边主位上的陈东自然也不会坐视在其眼前发生如此内讧之事。
可正当两人几乎同时准备开口稳定局面之时,欧阳澈却突然开口了。
“可叹,诸位都是澈在朝堂上的前辈,却没想到空有这一番历练,到头来却依旧对这当今局势一无所知。”
什么?
听到欧阳澈话,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陈东和张所都呆愣当场,毕竟在他们的印象当中,一直履行李知时要求韬光养晦的欧阳澈显然是一个言辞不多,属于那种稳重但欠缺锐气的人,但如今其这番言论显然和这种形象相差甚远。
而被欧阳澈如此回击的几人更是瞬间面色微红,怒意上涌,刚想出言呵斥,却又听见欧阳澈不给机会的接着开了口。
“诸位既然不服气,那便由澈来给诸位说到说到。”欧阳澈轻笑一声,脑海中李知时曾经与他探讨过的某些言论,如同活过来一般在他的脑海当中不断涌现,在他看来,与李知时的交谈显然比在这里和这群不知所谓之人议事要有成果的多。
“诸君所言,无非是朝堂局势需得保持均衡,不可一家独大。这一点澈赞同,但不完全认可。因为在澈看来,所谓的平衡只不过是太平时的权衡利弊之果,可此时此刻,金人已将我大宋江山侵占半许,如此境况之下,所谓的平衡只不过是暂时的虚妄罢了。”
“若是攻,则我等胜,黄潜善等人自当祭旗而死;若是退,则我等败,为了稳定朝堂内外之风气,我等主战派为首者定当斩首,其余人等定会尽皆被贬。”
“而当今天下有多少能人异世,又有多少名声不显的大贤?圣上匆忙即位,所用之人尽皆旧臣,可其昔日门客心腹等人能力并不下于我等。”
“我等去了,自然有人顶上来让朝堂充实,但这主战派,只怕就是空有其表了。”
欧阳澈的这一番话并不是他自己闭门造车想出来的,而是在于李知时平常的闲聊当中领悟到的,这番话与其说是他所说,不若说是李知时将意思表达出来他来复述,有时就算是他也会想,面前这个男子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如此见识,如此胆识气魄。
他依稀记得,李知时在与他谈论此话题之时,只用了一句话便将此刻整个大宋朝堂局势变换给描述了出来。
“如今局面实则只在于天子一人,黄潜善等善于察言观色之人,不过是其寻找理由的借口,战和之争,实际上便是你们与天子的争斗,这种斗争,若是没点气魄,那么便不会有任何取胜的机会。”
脑海中回想这李知时的话语,领悟其中含义的欧阳澈再次掷地有声的说到:
“若欲得与金人一战之机,唯有彻底击破黄潜善等人,让圣上无路可选,唯有迎战!”
第一百二十四章 圣眷()
欧阳澈的这番话若是深究起来,显然有些大逆不道。但在场之人此刻却是全无质疑这个问题的意思。
战和之争,便是他们与圣上的争斗?欧阳澈的话,将某些人心中一直不愿意去相信的事情给无情的揭露开来。
这样的念头实际上只要对当今局势有所把握的人都能够感觉到,但这种禁忌的事情在萌芽还未生长之前就已经被他们的潜意识扼杀了。
但对于李知时这个现代人来说,如此帝王心术这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事情,而被他点透的欧阳澈,在其不断激发其内心深处压抑住的对权利的渴望之后,虽然不会丧失对皇权的畏惧,但多少也开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来看待。
毕竟自古以来就有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这句话,只不过在中央集权极度发达的宋朝,这种遗传自春秋战国时期的潜规则早就已经在强权之下灰飞烟灭,当天下只有一条晋升渠道,那么所有的有识之士便没得选,这就跟后市的垄断一个意思。
如今,欧阳澈心中的这根弦在李知时不断的拨动之下终于开始主动的思考这方面的问题,但这天下终究还是只有一个帝王,在不可能投靠金人的情况下,实际上也是没有选择的余地。
能够做出的选择只有为臣这一条,但这一条却又有无数可以走的道路蕴含于其中。
是为若臣,还是强臣?
看着面前这些同僚的表情,欧阳澈心中隐隐约约有个答案,但终究却是不太明了。
……
……
在这次议事之后,所有能够参与到朝堂事务之上的人都明显的感觉到,原本剑拔弩张的局势在某种不知名的影响之下开始变得缓和,这让主和派的许多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也知道如今的局势对于他们来说并不容乐观。
故而在某个足够气派的大宅院当中,在一座门户彻开风满楼的屋子当中,朱成静静的坐在风口,以此才能缓解一下其心中的燥热。
“朱兄,如今的局势竟是与历史之上的此刻变化了如此之多,这原本应该已经奄奄一息的主战派竟然在稳住阵脚的陈东手下又起死回生了起来?早知如此当日便不应该拒绝那张所的招揽啊。”
汤齐的声音充满了懊恼,实际上这一段时间他的情绪都是如此,原本以为投靠了主和派之后便能够在接下来的任务当中获得优势,可在他们拿到“确保赵构南渡”这个任务,并觉得执行起来毫无压力的时候,缺乏先原本十拿九稳的局势却眨眼间急转直下,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便有主和派多名官员被贬职或者直接被掀出老底抄家。
这就跟满心欢喜的找了个高富帅嫁了,进了门才知道所有东西都是租的一样,仅次于从天堂跌落地狱的残酷。
在汤齐已经可以说是委婉的质问之下,这段时间一直沉默寡言的朱成却是陡然站了起来离开椅子,然后走至窗边将窗户给关了上去。
“刮起大风之后,只要把窗户关上,屋内的人便可安享宁静,之前是我不愿意关,现在我愿意了,风自然就没有了。”关完窗户的朱成回头看了汤齐一眼,然后笑了笑又坐了回去,出奇的是当他开着窗户之下的燥热,在没风吹的情况下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汤齐被朱成这一番打哑谜一样的话说的一愣,然后皱了皱眉头问道:“朱兄有话便直说,如今局势已然如此,汤某人实在是没有心情再去陪朱兄打什么哑谜了。”
“呵呵,本事没有多高,但谋士的架子倒是摆的不错,汤哥,你也不用再与他多说,我看他现在是只能靠这些花里胡哨的言论来掩饰一下了。”一直坐在吹不到风的角落的洛灿轻哼了一声,再一次把握错了局势的朱成,在她心中已然是没有半分好印象。
对此朱成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阴冷,然后瞬息之间便恢复如常,摇摇头说到:“洛姑娘若是不信在下自然可以离去。”
“凭什么是我离去?要走也应该是你走!”洛灿差点冷笑出声。
对此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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