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扳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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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扳道工- 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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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我不是现在才怕死,”他想,“这在昨天的进攻中就表现出来了。进攻开始后我张惶失措,放弃了指挥权。我想的是将来对人讲述什么。不是想怎样去战斗,而是想自己将来对人讲述什么……”

    两个带轻机枪的正规军士兵走近了:“我们得到命令,掩护你们。”

    安德拉斯多夫默默地点了点头。两个正规军士兵在摆弄机枪,检查弹盘,而他苦恼地想道,带着这几个士兵,怎么也无法把德国人从阵地里击退,但他不想去请求援助。

    “最好是我死了,”他喃喃自语,“最好是我死了。”

    他们连的伤亡率是所有部队当中最高的,现在只剩下了这几个人。

    不知为什么,他竭力回避“被打死”这个词儿,而是说“我死了”。仿佛他希望死于伤风似的。

    “手榴弹嘛,我们总共只有两颗,”因纽特列格说,对谁也没看一眼。

    “会送来的,”一个正规军士兵说,“不会扔下你们不管:都是自己的伙伴嘛。”

    后来又来了约莫十五个人。一个带炮兵标记的红褐色头发的上士报告说,这些人是派来增援的。因为德国人在这一地段的猛烈进攻,正规军伤亡也很大,所以上级暂且要他们和惩戒营幸存下来的人一起作战。安德拉斯多夫同上士一起把新来的士兵们分配到各个阵地跟前。

    一切准备就绪,德国人的计时器依然在不停地滴答,不急不慢地一秒钟一秒钟地计算着时间。这种计时的声响始终萦绕在安德拉斯多夫的耳际,他试图以集中精力考虑进攻来把这种声音压下去,但是响亮的滴答声却讨厌地往耳朵里直钻。

    不久,上尉来了。检查了一下准备的情况,亲自布置兵力。他没有理睬安德拉斯多夫,尽管安德拉斯多夫殷勤地围着他转来转去。后来他突然说:“白天进攻是不可能的。你觉得呢?指挥员?”

    安德拉斯多夫不知所措,他无言以对,迟疑地点了点头。

    “德国人也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他们等着夜间进攻。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选择白天进攻的原因。主要的是,不能趴下,不管火力有多猛。冲锋枪是散射的,你考虑过这一点吗?”

    “考虑过。”

    “给您一次赎罪的机会。”

    安德拉斯多夫想向这个疲惫不堪的上尉保证,誓死完成任务,但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活,只是又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相信你,”上尉那严肃的脸上仿佛第一次掠过一丝笑影,“走吧,去看看你的士兵们。”

    上尉到各个阵地去瞧了瞧,“苏维埃尘埃”们正在做着进攻的准备,每到一处他都重复着对安德拉斯多夫说过的话:冲锋枪是散射的,德国人料想不到会发起进攻,主要的是——不能趴下,而是一鼓作气跑到剧院大楼的墙根下。

    “只剩下五分钟的考虑时间!”广播员嗓音暗哑地大声说。

    “就是说,再过四分钟你们就开始进攻,”上尉掏出怀表看了看,说道,“我一下令就进攻,一枪不发。一声不响、出其不意——这就是我们的武器。”

    他瞧了瞧安德拉斯多夫,安德拉斯多夫马上明白了他的这一眼神,走向堑壕,这处堑壕的壕壁很高,因此从那里往外爬相当困难。但是惩戒营的士兵们已弄来了一些砖头,垒起了台阶。安德拉斯多夫踏上台阶,扳开冲锋枪的保险,等待命令。有人递给他两颗手榴弹,他把它们头朝上地别进了腰带里。

第119章 政治犯和逃兵() 
“前进!”上尉大喊一声,“快!”

    安德拉斯多夫纵身一跃,砖堆塌了,但他毕竟跳出了堑壕,头也不回地朝着此时相距那么遥远的阵地墙壁跑去。

    他一声不响地往前跑,仿佛觉得是孤身一人似的。心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连背后的脚步声他也没有听见,可是更没有时间回头看一眼。

    安德拉斯多夫不知道计时器是否还在滴答地响,德国人是否已在匆忙地往枪膛里推子弹,但暂时谁也没有向他,向这个在炮弹重翻过的阵地上跑过的人开枪。只是那充满了硝烟和血腥气味的热风迎面扑来。

    突然,从他面前的弹坑里闪出了一个人影,安德拉斯多夫差点儿没有卧倒,他认出是惩戒营里的一个士兵。显然,这个士兵也是逃离了阵地,但是没有能够到达阵地,因而趴在弹坑里,此刻他跑在冲锋的士兵们前头。就在安德拉斯多夫为这位惩戒营士兵还活着而高兴的一刹那,数十梭子枪弹的齐射撕破了寂静,子弹在头顶上呼啸:德国人开火了。

    身后有人大声叫喊了。安德拉斯多夫想卧倒,若不是那个惩戒营士兵依然竭尽全力在前面大步跃进,那他也许会趴下来的。安德拉斯多夫想,这些子弹不是他打的,他也没有卧倒,他缩了一下脖子大声喊:“乌拉!——乌拉!……”

    于是在一片“乌拉!——”的呼喊声中他一口气跑到了墙根,紧贴在窗间墙上,回过头来瞧了一下。只有三个人倒下了:一个已经不动了,另外两个还在尘土里蠕动。其余的人都冲进了炮火的死角,那个惩戒营士兵站在旁边的窗间墙根前喊道:

    “手榴弹!扔手榴弹!……”

    安德拉斯多夫从腰间拔出一颗手榴弹,朝窗里扔去——直接往冲锋枪射击的刺眼的火光里扔去。轰的一声,他立即就向手榴弹爆炸的焦臭浓烟里冲,用枪托在被枪弹打得残缺的窗台上一拄便跳了进去,跌倒在地板上,但他及时向后一滚,接着,惩戒营士兵扑通一声跌在他的身旁。周围是一片爆炸的轰隆声,烟雾和灰尘里闪烁着射击的火光,子弹打得墙壁直掉砖屑和灰泥。安德拉斯多夫坐在地板上朝闪光处射出短促的几排子弹。

    “在后面退!朝上边!射得高一点!高一点!”那个惩戒营士兵喊道。

    德国人在往上面——往后台那里退去,冲锋枪的火光就是从那里闪出来的。安德拉斯多夫把冲锋枪一仰,发射了很长的一梭子,突然火光熄了,枪哑了,枪栓直往后抖动。

    “打呀,继续打!快!”

    安德拉斯多夫拼命去摸衣兜:找不到子弹。于是他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迎着射来的一排排子弹向浓重的晦暗深处跑去。子弹噗噗地射到他的脚旁,砖屑飞打在皮靴上。安德拉斯多夫象在练习场上那样,甩开膀子扔出了手榴弹,随即趴在地上。轰隆一声,手榴弹爆炸了。

    “炸得好,指挥员。”惩戒营士兵边说边帮他站起身来,“小伙子们都冲到后台上去了。用不着我们上也能收拾得了:德国人哪儿也跑不了啦。”

    由上面传来了喊声、嘶哑的骂声、金属的碰撞声、沉重的敲击声:士兵们在肉搏战中消灭德国人。安德拉斯多夫环顾四周,在烟雾腾腾的昏暗里隐约可见跑过去的红军正规军士兵们的身影、地板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扔着的武器。

    安德拉斯多夫从地板上拣起冲锋枪,用力翻转了一下近旁的一个德国士兵的尸体,从他腰带上扯下了装有弹夹的子弹袋,随后向出口走去。

    还没走到出口他就停住了:出口处依然支着他们的那挺马克沁重机枪,机枪手脸朝下趴在机枪上,紧紧抱住挡弹板。死前急骤拱起的背上有六个瘀结着血斑的黑色洞眼。

    “是鲁缅采夫,他没有撤离。”走近的索尔尼列夫说道。

    “他死守在这里,”安德拉斯多夫叹了口气,“不象我们俩。”

    “但我们打回来了,我们可不是逃兵,过去不是,现在也不是。”索尔尼列夫强调说,他本是一名中士,所在的部队给打散了,他好容易逃出敌占区,找到部队后,但却因为没有人能证明他在敌占区的经历,是以给当成了开小差的逃兵送到了惩戒营,对于逃兵的罪名,他一直坚决而又激烈的拒绝接受。

    安德拉斯多夫和索尔尼列夫不一样,他是一名“政治犯”。

    “应当把他埋了,索尔尼列夫。”安德拉斯多夫很后悔刚才说了那样一句话,所以马上岔开了话题。

    “可埋哪儿呢?这里的石头有三米长。土都冻得硬梆梆的。”

    “就埋在院子里,弹坑里面。”

    突然间,空中传来震颤的嗡嗡声,愈来愈响,愈来愈近,淹没了所有别的声音。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扑向墙角,趴在地板上。气浪霎时间卷起了尘土,墙壁颤动,接着便响起了震天动地的爆炸声。

    “空袭以后他们就会发起进攻!”安德拉斯多夫大声喊道,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守门口!而你——窗口!窗口!索尔尼列夫,窗口……”

    身旁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墙壁颤动,砖头掉落。爆炸的气浪掀翻了马克沁重机枪,把机枪手的尸体甩到了一旁。刹那间一切都被焦臭的硝烟遮蔽了,空气令人窒息。安德拉斯多夫又咳又喘地扑向了重机枪,爬着把它拖向墙角。

    “注意窗口,索尔尼列夫!……”

    索尔尼列夫捂住耳朵,伏卧在地上。安德拉斯多夫摇晃他,扯他,用脚踢他,但他只是益发紧贴着砖石铺成的地面。

    身旁又是一声巨响,门拱上的砖头纷纷掉落。又响起一声爆炸,一声又一声,困在砖堆里的安德拉斯多夫已不再去数爆炸声了,它们已连成了一片隆隆不断的轰响。

    谁也不知道,炮火究竟持续了几个钟头。而当四周开始变得安静,他们从砖堆里爬出来的时候,轰炸机低飞的隆隆声已响彻在空中。

第120章 战地女神() 
德国轰炸机发出肆无忌惮的叫嚣,开始了俯冲。他们又卧倒在墙根下,大地又在呻吟,砖头复又掉落,整座建筑摇摇欲坠。尘土、浓烟、焦臭味窒住了呼吸,力气早已消耗殆尽。意识几乎失去了,只有躯体还在毫无痛感地承受着爆炸的震动和打击。

    “活着,”安德拉斯多夫模模糊糊地想道,他两耳被严严堵住,处于一片沉寂中,“我还活着。”

    他不想动一下身子,尽管他感觉到背上压着的砖头很重。头痛欲裂,浑身象散了架似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叫疼。他的舌头又干又肿,充塞了整个口腔,烧灼着上腭。

    “德国人!……”

    这声音来自远处,仿佛来自他周围这一片寂静的彼岸。不过他明白了这话的意思,试着爬起身来。砖头哗啦啦滚了下去,他艰难地从底下爬了出来,睁开迷进了灰尘的眼睛。

    那个惩戒营士兵连忙把马克沁重机枪架起来:散热筒已经被压扁,瞄准器也弯了。身旁的一个陌生的士兵在扒拉砖堆,往外拖机枪子弹带。安德拉斯多夫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只向前迈了几步,便两膝一弯,扑倒在机枪旁边。

    “让我来。我自己就可以。”

    “德国人!”

    惩戒营士兵扭歪的脸上流着血。安德拉斯多夫轻轻推了他一下,重复道:“我自己来就行。你——去守住窗口。”

    他趴在机枪跟前,用疲惫无力的手死死抓住枪柄。惩戒营士兵已不在眼前,身旁卧倒的一个士兵正在往子弹带里安装子弹。安德拉斯多夫打开了枪盖,理了理弹带,此刻他发现了德国兵:他们穿过硝烟和尘土的浓幕正冲着他奔了过来。

    “打!”士兵喊,“打呀!”

    “就打,”安德拉斯多夫嘟哝了一句,眼睛从挡弹板的缝隙里瞄着冲过来的敌人,“就打……”

    他担心自己扳动不了枪机,因为手指发抖,一点力气也没有。然而枪机被扳动了,机枪在手中跳动了起来,教堂前面撒开一个扇形的尘幕。安德拉斯多夫抬起枪筒,朝着冲过来的晦暗的身影射出长长的一梭子。

    情况十分危急。烟幕里出现了一些黑乎乎的人影,安德拉斯多夫扳动着枪机不停地打,直到它们消失为止。在射击间隙里,他拼命在砖堆里扒拉压扁了的弹匣,不顾手指流血,一个劲儿地往子弹带里塞子弹。接着又向潮水般涌来的德国士兵扫射。

    整整一天德国人都没有消停。进攻转为炮轰,炮轰转为轰炸,轰炸又转为进攻。轰炸时,安德拉斯多夫就把机枪拖向墙根,轰炸结束时,他又把机枪拖回原地扫射,他变成一个聋了的、半失明的、知觉麻木的人了。担任他副射手的那个士兵被砸在从拱顶掉落下来的一大块东西底下,他曾可怕地呼喊了好一阵子,但是正值敌人的进攻,安德拉斯多夫无法扔下机枪去救他。散热筒不知是熔开了焊接处,还是被子弹打穿了:机枪直往外冒汽,宛如沸腾的茶炊,安德拉斯多夫忍着烫把它从坍塌的门洞拖到墙根,又从墙根拖回去再打,焦虑的是,子弹眼看就要打光了。他不知道,这里里还剩下几个士兵,但他一直射击到子弹打不出去了为止。这时他想起了冲锋枪,便朝德国人扫了一梭子,随即向大楼晦暗的深处跑去,不时绊在石头和尸体上。

    在他尚未跑到地下室时,忽听得外面爆发出散乱的射击声和嘶哑的“乌拉”声。安德拉斯多夫明白了,自己人已到,于是他踉踉跄跄向出口走去,把冲锋枪随身拖着。有人迎面跑了过来,对他说了什么话,但他好不容易才从焦渴的喉咙里吐出一个字:“水……”随即倒下了,失去了知觉。

    水使他苏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看到水壶,立刻伸过嘴去,喝了一口又一口,这时他才发现,喂他喝水的,是一个年轻的有如女神般美丽的黑眼睛姑娘。

    这个姑娘身形纤美,但力气却很大,只用一只胳膊就托起了安德拉斯多夫沉重的身躯,另一只手拿着军用水壶,喂他喝水。

    战斗还没有结束,他正就着姑娘手中的水壶喝水,却蓦地看到一个端着冲锋枪的德国人向他们这边冲来。

    安德拉斯多夫想要去抓自己的冲锋枪,但他全身的力气象是都给抽走了,他眼睁睁的看着德国士兵将冲锋枪对准了他们。

    但就在这一瞬间,姑娘的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她以不可思议的快速动作放下了手中的水壶,单手便拿起了放在身边的一支“波波莎”冲锋枪,对着德国人打了一个短射,她的动作是那样的顺畅,自然,带有一种难言的美,安德拉斯多夫自从参加战斗以来,头一次把血腥的战斗和美这个词联系了起来。

    她的射击极为准确,那个德国士兵的前胸猛然迸出大片的血雾,立刻栽倒在地,紧接着又有两个德国士兵冲了过来朝这边开火了,但他们只来得及刚扣下手中冲锋枪的扳机,便给姑娘调转枪口一下子击倒,冲锋枪射出的子弹都扫向了天花板。

    姑娘就这样射击着,在她和门口之间形成了一道死亡之墙,安德拉斯多夫看到,只要德国人想要逾越,迎接他们的只有死亡。

    但是很快姑娘的冲锋枪便打光了子弹,安德拉斯多夫奋力的直起了身,拿过自己的冲锋枪给她:“同志,用这支枪!”

    姑娘点了点头,丢下了枪口还在冒烟的“波波莎”,正要接过他的枪,却见一个冒烟的德国手榴弹从侧面的一个窗口抛了进来。

    姑娘面色一变,顺手抓起了一块砖头丢了过去,砖头将手榴弹一下子磕飞了,手榴弹飞出窗口的一瞬间爆炸了。

    安德拉斯多夫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事,一时间不由得呆住了,直到一群德国士兵冲进来,他才回过神来。

    “还是你用吧。”姑娘平静的看了德国人一眼,将冲锋枪还给了安德拉斯多夫。

第121章 往事() 
安德拉斯多夫只感到眼睛一花,身边的姑娘便没了踪影,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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