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又有多大的胆子,敢假传公主的懿旨?”
钱夫人被流苏说得面红耳赤,颜色十分精彩,一时如坐针毡。
流苏取了《女戒》,嘴上偏不饶人,又故作关心地回头望着钱夫人:“奴婢方才瞧着,钱姑娘与温四小姐都着了春衫,亭中阴冷,怕是会受风寒。公主仁慈,吩咐见着她们的丫头提醒一句,好替主子添衣,偏这一路行来没有碰见,夫人不如过去瞧瞧。”
在座的夫人细细听着,虽无人开口,一时用眼光交汇,眸色都十分生动。
钱夫人脸上如同开了胭脂铺子,堂堂一品大员的夫人,被一个宫女教训得七荤八素。
明知是女儿惹恼了大公主,才引来眼下的祸患,又怕女儿吃亏,当下无心与流苏计较,向楚皇后告罪道:“都怪臣妇教女无方,这便去叫阿瑰向大公主陪罪。”
楚皇后见流苏言辞犀利,神色也不似往日,知道这是女儿的吩咐,更疑心那温府的四小姐真说些不堪之语。
守着人不便仔细询问,楚皇后向钱夫人淡淡说道:“女孩儿家偶有口角,算不得什么,你一个做长辈的搀和什么”。
竟不接钱夫人方才的话语,只向秦瑶示意,命她过去看看。自己这边依旧欣赏着方才收上来的诗笺,偶尔与慕容泠品评几句。
明黄御笺上的名单在众人手里传看了一遍,钱瑰与温婳这一出风波也悄然传开,引得众千金窃窃私语。
慕容薇出了气,哪里将这两个人放在心上。听夏兰馨说起,竟是云持才情大展,夺得了今日的头筹,急着看云持的大作。
云持方才抽到的荷包里,题目新巧有趣。折起的浣花笺上提着“凤来仪”三字,旁边注了两行梨花小楷:《西厢》曲文,凤字起头,曲牌联句,《诗经》收尾。
方才一挥而就,云持封好诗笺,并不想多出风头,因此并未早交卷子。而是直待信香燃尽,才由秦姑姑收走。
二楼里,楚皇后与慕容泠赞不绝口:凤飞翱翔,朝天子,于彼高岗。
字字珠玑,连成浑然一体,即颂西霞千秋盛世,又语出别致。
楼下,慕容薇也在低低念诵云持的佳句,到惹得云持不好意思,脸色灿灿如硕硕的桃花一枝:“不过侥幸,抽得以凤字打头,才有下面的几句。”
云持的名字传开,又是诗笺会的头名,便有人猜测或许是姑苏云家的女子,与方才听到的琴音渐渐对起号来。
楚皇后这里,早预备下彩头,吩咐宫人下去请云持上来。
云持得了传唤,又是第一次见楚皇后,心里难免有些怯场。她小心翼翼迈着细步,随在引路的宫娥后头,端端正正迈上了二楼。
曲裾深衣,青丝低挽,那一缕古典的韵味如时光静静穿越了千年。
眼前细眉秀目的女孩子不过中上之姿,穿得又是规规矩矩,举手投足间的华光却如莹莹碧玉,从内到外都散发着光辉。
云持俯身向楚皇后行三叩九拜的大礼,垂落的发丝抚过白皙的脖颈,姿态优雅而且从容。
云家从未走进朝堂,云家的姑娘却与大公主和禧英郡主交情非浅,今日又得了楚皇后的青眼。
一时诡异的风悄然抚面,无声漫过在场每位夫人的心田。
细微的风吹草动往往牵连着朝堂,猜不透楚皇后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有几位夫人已经坐不住,急着想回府说与丈夫知道。
更有的大胆揣度,难道是云家有意从幕后走向前台?
众人莫测的目光里,云持稳稳调匀了呼吸,纹丝不错地接了楚皇后的赏赐,又恭敬地行礼告退,浑然不觉间,涔涔的汗水打湿后背,漉湿了薄纱的小衣。
秦恒坐在一处瀑布般的绿萝花架下,意兴阑珊地望着热闹的场面。
方才惊鸿一瞥间,好似瞧见了昨日的女子,隔得太远,又看不真切。依稀是她坐在花间与人对弈,待秦恒绕过繁花,她却又不见了踪迹。
远远近近倩影动如姗姗,一片脂粉红衫里,秦恒终归徒劳地阖起双目,心里思量起后日的归程。
夕阳西下,四季景里燃起美轮美奂的各式宫灯。
被暮色笼罩的叠翠亭内,钱瑰拽起跪得膝盖已无知觉地温婳,两人个依旧要去慕容薇跟前谢恩。(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一章 阿黎
灿烂的晚霞映红碧水长天,似是最浓重的丹青华墨写就西霞的山水长卷。姹紫嫣红间,尽兴了一日的宾客渐渐消散。
楚皇后早已离席,年长的夫人们陆续告退。用过最后一道名为彩云追月的甜点,贵女们也赏着华美的宫灯各自离去。
家教严的闺秀,自是离宫后随着家里洠唇拥逆宙置腔馗8嗟脑蚴怯尚值苊墙右旁缇捅负玫哪嚼樵偃シ患涔鄣啤�
花灯如昼,一年一度的盛景,闺中女儿还会相约一起去流星河的尽头放花灯许愿,看灯火与天上银河两相辉映,再将心事写在花灯里,沿水缓缓东流,以此达成心中所想。
礼部侍郎朱如海陪着秦恒与顾晨箫换了常服,又安排了暗卫星星点点散在身后,且说且笑出了皇宫,与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起汇入长长的青龙大街,走入花与灯的海洋。
四季景内,除了值守的宫娥们章法有度地收拾着残漏的杯盏,一时只余了宫灯映水,浅月升辉。
夏兰馨携着云持告退,说是云持难得出门一回,要去青龙大街观灯,问慕容薇可要同行。
慕容薇婉言拒绝,先送了表姐出宫,才与温婉各自回去歇息。
本是劳累,沐浴之后,方才有些朦胧的双目反而显得清明,慕容薇倚在窗前看外头那轮明月,有些意兴阑珊。
往年对月成痴,心心念念苏暮寒曾许下星月同辉的一世,自己便时常编织“我心如星君如月”的绮梦。
如今再看月亮,云净天空,清辉冷寂,别有滋味,到比繁华热闹更动人心魄。
小宫女们放了假,由着她们去收拾好的四季景观灯,璎珞不放心宫内的火烛,又四处查看一番,才安静地回来放下珠帘,端坐在薰笼旁替慕容薇熏着夜里要盖的那床浅紫芙蓉锦被。
流苏替慕容薇搅干了长发,扶她坐在妆台前,蘸了茉莉花和桑叶煮的花水,拿玉梳替她仔细篦着头发,即殷勤又仔细,依旧语如三月春深的黄鹂,声音清脆且动听:“劳累了一天,公主也该早早歇下。”
慕容薇却不累,见一只藤制花篮里还盛着些点缀四季景剩下的缎花绢草,随手取了一枝明媚的紫藤拿在手中把玩,吩咐着流苏:“反正睡不着,索性去取几盏花灯,月夜清幽,颇想尽兴,只是莫要惊动旁人。”
流苏面前的白玉碗里还有小半盏煮熟的桑叶水未用尽,她不愿大半夜的劳神,身子微微一僵,只得柔顺地答应,手里的玉梳加快了速度。
璎珞见流苏手底下还未完事,便先答应一声,放下熏了大半的被子,从多宝阁的柜子里去取前些日子制好的花灯。
流苏忙碌了一天,懒怠行动,本想着今日璎珞值夜,待慕容薇安歇了她也早早回房,知道拗不过慕容薇,只得忙忙替她篦完头,又去取一件蔷薇色莲纹披风替她添衣。
璎珞已将东西准备好,将一只小巧的花篮递在流苏手中,里面盛放着花灯烛火之物,又仔细压了一块缎制绣花方巾。
流苏这才提起一盏朱红的水晶如意纹宫灯,悄悄随着慕容薇出门。
今年望月小筑轻闲,一个人影不见。只有九曲回廊连着水面上一方玉莹莹的九孔拱桥,两侧倶是寓意祥瑞的浮雕,流苏手中的琉璃灯,映出水中圆圆的满月。
汉白玉的栏杆上亦是清辉一片,如洒落一地水银,确乎是望月的好地方。
今夜十五,月大且圆,此刻只有细碎的月光伴着青石甬道上盏盏摇曳的宫灯,风过淙淙,吹皱一侧丛丛芭蕉与翠竹,竟是一地清幽。
江南春早,夜间停了风,更显静谧。
慕容薇的黑发松松半挽,簪的琉璃发钗光华回转,一袭淡淡蔷薇轻素的裙裾明澈如流泻的月光。
望月小筑的活水连着宫中的玉带河,一河绕宫,宛如翩跹的玉带,绵绵不绝。那最下游该是出了宫外,不知到流向哪里。
慕容薇弯下腰来,轻轻捧起一朵莲形花灯,燃起花芯中那一点烛火,在心里悄悄祝福身边的亲人平安。
远远有笛声传来,不晓得宫中哪处正在奏乐,吹的是一支凤凰于飞。初时,笛音徘徊、低叹,转而变得高亢而激越。
慕容薇在回廊中倚栏而坐,静静听着远处的笛声,不觉随着笛声轻轻打起节拍。
隔着几处回廊,原来是顾晨箫正在月下弄笛。
观罢青龙大街的花灯,朱如海殷勤送他与秦恒回来。如今客居在宁辉殿,推开窗便是粼粼的波光,又勾起他浓浓的思念。
今日是母妃的生辰,他依然不在她的身边。
父皇深爱母妃,不昔赐下君字的姓氏。
母妃一定也深爱父皇,不然不会为了他背井离乡。
有爱也有忧伤,母妃眉眼间的寂寂从不说与父皇,只在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对着家乡的方向凝望。
顾晨箫时常会为母妃伤心,母妃的汉文已经学得很好,有一日竟对他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父皇便有心为母妃倾尽江山,两人也终有遗憾。
遇到父皇的时候,母妃才十六岁,是十万大山里自由奔放的少女,爱着绯红的纱衣,胸前挂着一枚苗银打制的火凤凰。
火凤凰额间点着鲜红的朱砂,似是涅槃重生的璀璨,那是整个苗寨的圣物。
母妃在苗寨里身份尊贵,却愿为父皇放弃一远,只求随他远行。外祖将母妃关进吊角楼,又不惜以死相协,最终母妃依旧不顾外祖的反对,毅然随着父皇远行。
去岁外祖染疾而终,母妃知晓无缘得见最后一面,竟然近乡情怯,只洠约何庾姹忌ァ�
苗寨里,下一任的土司恭敬地引领着他,走进外祖那个宽大空旷的院落,去看过母妃曾住过的吊角楼、看过外祖为思念母妃重下的凤凰树,又去看过母妃与父皇初遇的桃花林。
新任土司汉文不太流利,说得缓涩生硬,却满含着感情:“你的母亲阿黎,是天上金灿灿的凤凰,永远是我们苗寨最尊贵的公主。”
那时,他才知道母妃的闺名唤做阿黎。(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二章 凤凰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母妃那枚象征身份的火凤凰,从她踏进康南皇宫的那一刻,便只能好好收藏,并不能佩戴在身上。
父皇能给母妃最大的称谓,便是凌驾于贵妃之上的君妃娘娘。带了妃字,便只是一个侧世,又如何能佩带象征皇后身份的凤凰。
这一世,父皇与母妃彼此为对方付出良多,但愿上苍感情他们情真,能叫他们相处的时光能再多一些。
顾晨箫的眼睛似被清流辉月染过,似墨色的宝石,璀璨明亮。他低低垂下睫毛,无端想到自己身上。
不知道与自己携手一世的那个女子,又会在哪里等他。
顾晨箫将心事诉诸笛音,悠扬清亮,仿佛一朵亭亭净直的白莲,纯净到不染一丝尘埃。
笛声清越里透出婉转,似与自己心意的相通。慕容薇忍不住一个回眸,低低向后折下腰身,压得低低却不失轻甜的歌声和着舒展的臂膊缓缓而起,正是《凤凰于飞》的起手势。
放下对苏暮寒的情谊,她依然是那只翙翙其羽的凤凰。涅槃归来,依然要追寻自己的幸福。
不仅是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也是。愿夏兰馨与云扬此生白首不相离,也愿温婉与秦恒携手共连理,愿三哥温柔抱得美人归,愿顾晨箫再无汨罗福地十年卧薪尝胆,唯有今生真爱笑看夕阳。
更愿父皇母后翩蝶情深,这一世双宿双栖,不叫刀剑分离。
愿每一个人,都不受上世的蹉跎,真切地将这一世的幸福握在手里。
心内满是对她们、对自己的祝福,慕容薇再无犹豫,身子越转越快,那蔷薇色的衣裙与如瀑的黑发就如盛开的花,划出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弧度,融在无尽的月色中。
慕容薇的歌声轻曼,似是带着无尽的缠绵。在舞中,曾经的点点滴滴,前世的悲欢离合,就如片片随风的画面,渐渐拼凑在一起。
心情转而变得激荡,轻舒广袖,歌声越发地出岫,慕容薇轻盈无声地在草地上兹意舞着,连鞋子也踢落下来,雪白的双足在淡黑的月夜里,竟然如玉一般,散发出莹润的光泽。
似是有人低低压抑地漫声吟唱,顾晨箫耳边有歌声萦绕,不甚清晰。他推开窗扇,又轻轻跃出,将身子隐在一丛茂密的凤尾竹后,便看见了那舞姿翩跹的身影。
毫无意外的,心间又是锐锐地痛,又是绝望又难言的悲伤,慢慢没过他的眼睛,他无声地唤了一声慕容薇,那名字萦绕在舌尖,竟是莫名的熟悉。
随着最后一声笛音的袅袅,连慕容薇自己也不晓得,低低地婉叹从唇间溢出,那样自然而然的深情无限。
似是想呼唤谁,又似是无人呼唤,那声叹息深长缠绵,近在咫尺的流苏却听得悠悠一震,悄然抬起头来。
慕容薇的舞戛然止住,那一刻,她仿佛瞧见了顾晨箫的身影,更仿佛想呼唤他的名字。
自己被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惊住,她蓦然停住了舞步。
顾晨箫人已离开,笛声却未停,依然悠扬,而且充满深深的祝福。寂寂的夜里,两人心中各自怀想,都有了挥之不去的迷惑。
慕容薇回过身来,远望方才放的河灯,已只余远远一点荧光。
一定是今日多饮了几杯,才变得有些沉醉,慕容薇目之所及,竟似触到了前世顾晨箫那个温暖的怀抱。
遥望着蔷薇衣衫在河边御风而舞,那痴痴的神情与婉转的一声轻叹,震得流苏心上一痛,绞着丝帕的手变得无所适从。
原来,公主对苏暮寒的心意竟然深到她遥不可及。
方要伸手来扶,慕容薇却因着方才的舞松脱了本就低挽的发髻,满头青丝倾泄直下,鸳鸯九色琉璃钗滑如凝脂,顺着青丝悄然划落,掉入不甚湍急的河流。
钗是母后所赐,她与妹妹一人一枝,慕容薇没有丝毫犹豫,竟然上前一步就踏入了河中。
早春的水清凉彻骨,碧绿的苔藓光滑如镜,流苏瞧见慕容薇的身影在水中晃了几晃,想伸手去够,反而也随着湿滑的苔藓滑落水中,她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只来得及搀住她摇晃的腰身。
水并不深,只及慕容薇的小腿肚。她急快地将一枚手指放在唇边,止了流苏的呼喊,这才弯下身去捡那只琉璃钗。
幸喜河底是些莹亮的细沙,琉璃钗半掩半露,透出细碎的光芒。慕容薇弯下身子,直待那触手的莹润与通透可及,方才一瞬间的焦急才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取待,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来,露出会心的微笑。
方才少女的惊呼声虽然压抑,却依旧传进了顾晨箫的耳中。怕是出事,他匆匆折返,见主仆二人竟然立在水中。
流苏扶着慕容薇想走上岸来,无奈苔藓即湿且滑,两人立足未稳,流苏想唤人,慕容薇再次悄悄做个禁言的动作,“勿要出声,莫惊动旁人,自己想法子上去。”
两人即忙且乱,几次努力无果,正在彷徨之间,一只玉笛从岸上伸过来,低沉中又带些磁性的声音在慕容薇耳边低沉地响起,“慕容薇,抓住玉笛,我拉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