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衡努力睁大了自己的眼睛，试图记清逆光向他走来那人的容貌。可巨大的疼痛让他整个身子紧紧缩在一起，只能看清对方头上那些晃动的闪光珠钗还有衣服上那只展翅欲飞的紫色孔雀。
在闭上眼的瞬间，他想起了远在邺城的母亲。他想，若是让她绣出这样一只精美的孔雀，估计眼睛都要熬花了。
第287章 覆国的宦官（2）（）
“皇姐认识他？”天子见她久久凝视着长凳上的少年，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简仪蹲下身握住了少年的手，满眼疼惜：“这是本宫故人之子。他名叫封衡。”
见着对方裤子上印出的殷红血迹，她知道自己到底是来迟了。
“皇姐又在说笑了，朕同你一起长大，哪会有朕不知道的故人之子。”天子轻笑了一声，显然没有把她说的话当真。
“皇弟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和本宫待在一起的。”简仪特意唤了这声“皇弟”，不是为了表示亲昵，而是表示距离。
果然，天子脸色阴沉了下来。
这宫中有点资历的宫人，哪个不知当今天子能够登基，是托了皇长公主权势和福气。
先帝本来属意的是三皇子做太子的，可就因为三皇子酒醉后调戏了长公主从而惹了先帝厌弃被罚去边疆守了皇陵。而先帝驾崩时候，三皇子联合朝中势力，欲要嗜血登基，又是长公主拿着先帝遗诏逼退了逼宫的三皇子一行人。
“皇弟，本宫乏了。”简仪松开了少年带着薄茧的手，示意身后的青玉上前带走少年。
“皇姐今日不在宫中用膳了么？”天子低头凝视着她握过贱民的双手，眼中闪过阴翳。
“故人之子遭此大难，本宫愧疚难安。只能下次再进宫陪陛下用膳。”绣着孔雀的裙摆长长坠在地上，沾染上少年的血迹。
她不知，该如何洗清他今日的耻辱，也不知该用什么抚慰他今日无助的心灵。她只能竭力对他好。
天子长久凝视着她离开的身影，最后重重一甩袖，从这腌臜之地离去。
而这日曾经见证过帝王显露怒气的一众太监，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了这深宫里。
从鬼门关走了一圈的封衡，到了长公主府后，并没有如简仪想象的那般对她感恩戴德，而是用受伤的小兽般坚决抗拒着一切。
他每天把自己关在那个阴暗的房间里，简仪派人送去的精致膳食，始终摆放在门口，他从不会动上一筷子；简仪派人送去的舒适衣袍，始终如一置于沉重木门外，被他视若无睹总之，简仪派人送去的一切，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简仪知道他没进食已经是三天后了。
她派人撞开了殿门，只身走了进去。
封衡抱着残缺的自己，抬头望向光源传来处，紧紧盯住她，满脸麻木，如一只刺猬竖起满身的硬刺。可是这只刺猬，刚刚经受过残忍的痛意，眼中满是悲伤和恐惧。
简仪只觉心酸，弯下身，递出了自己的手，“阿衡，跟我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他仔细审视她带着苦涩笑意的双眸，迟疑稍许，更加缩紧了身子。
“你不想回去见你病重的娘亲了吗？”简仪俯身笑意盈盈注视着他，温和道：“听话吃了饭，我就让你去见你的娘亲。”
少年眼睛亮了亮，然而很快熄灭了下去。
邺城距离京城有几百里，他跟着车队足足走了半月才到，他那病重的娘亲又怎么能够在短短时间来到上京。
简仪安静注视着他清澈的眼眸，轻轻拍了拍手。青玉躬身上前，把一方洁白手帕呈于她面前。
“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娘亲所绣之物。”她捏住手帕一角，轻轻放到他手中。
少年眼神长久停留在眼前这方洁白手帕上，连自己右手贴在对方掌心都浑然不觉。
“这是我娘独创的绣法。”他喃喃自语。
“先去吃饭，然后带你去见你的娘亲。”简仪握住了他的手。
眼前少年不过十一二岁，同龄少年都还承欢膝下，享受着父母双亲的疼爱，而他清澈眼中早已经有了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疼痛和哀意。
她只能尽力给予他自己所能给予的最好的一切。
少年抬头仔细凝望着她，“你会骗我吗？”
她唇角带笑，笑意轻而浅，“不会，魏简仪一辈子都不会骗你。”
“我跟你走。”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蹭着柱子站了起来。
她说她不会骗他，他便信她这一次。
这是少年这么多天来第一顿饭，简仪特意吩咐了厨师多做流食。她安坐他身旁，为他夹着菜，时不时会把难以克化的食物从他餐盘中挑拣出去。
这顿饭是少年这么多年来吃的第一顿丰盛的饱饭，他不管不顾，满手都是油腻。
“吃饱了吗？”简仪接过了青玉递过来的手帕细心给他擦着手指上的油渍。
他打了个饱嗝，乖巧点头，“饱了”。
“那回你住所去吧，你娘亲已经在那儿等着了。”青玉躬身接过主子递过来的油腻手帕，再次递过去了一方干净的。
“真的吗？”少年双眼亮如星辰，恢复了正常孩童的样子。
能够看到自己的娘亲，应该是这半个月来最值得他高兴的一件事情。
“我说过，不会骗你。”简仪把擦手的手帕放在了桌子上，“青玉，你带小主子回宫殿去。”
青玉因为耳中听到的“小主子”一词，猛然抬起了头，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僭越，很快又低下头去。
“青玉姐姐，带我回去吧。我想快点见我的娘亲。”少年跑着过去攥着她的衣服袖摆，她低着头的眼睛中闪过嫌恶，很快又收敛干净。
简仪望着少年跑出门的活泼身影，这么多天来脸上终于现了真实笑意。
“皇姐因为什么事这么开心？”天子负手走进了饭厅，见着狼藉的桌面，脸上罕见出现了惊讶的情绪。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前来？”难得有好心情的她，今日要显得格外温柔一些。
“前几日皇姐曾经允诺会进宫陪朕用膳，但朕在皇宫等了你几日都没见你的影子，只好自己来了。”天子毫不客气在她身旁坐下了，取过了她面前的筷子和餐盘，准备将就用着这些残羹冷炙。
“陛下，先将就用些糕点吧。这些饭菜都冷了。”简仪笑意盈盈，轻轻扣住了他的手，取过了他手中的筷子。
帝王自古多疑，若是真要让他用了这些残羹冷炙，难保他日不会成为斥责惹祸的理由。
第288章 覆国的宦官（3）（）
“娘亲，您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封衡紧紧握住了面色略微有些浮黄的妇人之手。
这进京的一路，他都担忧自己娘亲病情，但今日能看到她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顿时觉得之前受的那些苦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眼前妇人名唤秀荣，曾经是邺城最出名的绣娘，一手双面绣出神入化，引无数达官贵人的追捧。和封丞相也有过一段露水情缘。然而年岁逝去，年老色衰的她，用眼越发费力，加上带了个要吃饭的孩子，日子越发艰难。
华秀荣拍了拍他的手背，满眼慈爱，“衡儿，你受苦了。”
眼前这个孩子，比离开邺城的时候还要瘦上半截，连曾经的白嫩脸颊都有些凹陷下去了。
“娘亲，衡儿不苦，苦的是您。”他爱怜地把脸颊贴在了她的掌心，踌躇了半晌，最终审慎道：“那个人已经去了。”
华秀荣在进京路上便知晓了此消息，知人死而不能复生，伤感情绪已过，当下轻轻摸着自家儿子的头，道：“逝者已逝，让他安息吧。”
她虽是一介绣娘，不懂政治，但也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
幼年曲折的新帝登基，手腕凌厉，想想也知道曾经备受先帝宠爱的封丞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我们是不是要一起回邺城？”他满眼渴望绽出，然而渴望之下埋藏着的是深深的绝望。
穷人家的孩子早慧。他知晓自己身体已经残缺，怎么敢娶妻祸害正常人家的姑娘，更别提生子，让自己母亲颐养天年了。
“不回去了。”华秀荣轻轻摸着自己儿子的头，“衡儿，不回去了。”
邺城这个满载着她荣辱的地方，就让它停留在记忆里吧。
她的衡儿，是那个人的儿子，怎么能简单埋没在那个小地方。只有这京都，才能让她的衡儿一展拳脚。
她还不知她的衡儿，早已遭受那不幸。
封衡抬眼小心翼翼问道：“娘亲不是一直都念着邺城里的成衣铺子，说等衡儿有出息了就把那店面盘下来经营？”
挣够一间铺面的钱，这是封衡从小到大的唯一梦想。
“我们衡儿现在得了皇长公主的赏识，只要乖乖听话，跟着皇长公主学了本事，几间铺面的钱都有了。”
先帝对皇长公主魏简仪的宠爱，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她这次是亲自被皇长公主接来这上京的，怎么看都是莫大的荣耀。
“皇长公主？”
“她是这世间最有权势的女子。衡儿得了她的眼，此后定然前途无量。”
华秀荣能够从简仪身上感觉出她对封衡的在意。
虽然好奇简仪对封衡在意的原因，但她还没有蠢到当面去问的地步。
“可她会真心待衡儿吗？”封衡低下头，眼中悲伤一闪而过。
他的娘亲，渴望富贵，和这世间其他人别无两样。
而这些权贵，对人的真心能有几何。
“衡儿是最乖的孩子，定然能够得皇长公主的喜欢。”华秀荣安抚着怀中年幼的孩子，“娘亲并非渴慕富贵，可无势可依的我们，想要在这京中立足，就只能靠着皇长公主这颗大树。”
封衡低垂着眼睑，恭敬道：“衡儿知道了。”
少年忆起了在净身房中昏厥过去前看到的女子金钗晃动之影和裙摆上绣着的紫色孔雀，隐约对权力有了些许概念。
天子多疑，在宫中用膳，就算再喜欢也不会超过三箸。可在皇长公主府，他毫无顾忌，如少时皇子那般，大快朵颐，席面很快一扫而空。
“皇弟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简仪亲自端上了汤盏，揭开了盖子，清新香味扑面而来。
“还是皇姐懂我，知晓我喜食清淡。”天子今日的心情的确不错，甚至没在她面前自称“朕”。
“趁热吃吧，凉了味道就差了。”简仪递上了白玉汤匙。
汤盏中只是几片冬瓜，然而千万别小看了。这小小一碗清亮汤盏，用的都是极其珍贵的食材熬制而成，去除杂质的工序有三道，每道都需要专业的师傅掌控火候，然后用文火慢炖一定时间，直至汤底清澈不见一丝油荤，再把冬瓜切成透亮薄片放入其中，盖上盖子，由小厮奔跑着送来，揭开盖子的时候，清汤的余温正好把冬瓜薄片熨熟。
天子舀上了半勺放入口中，脸上全然是满足之色，“味道不错。这天下，只有皇姐是真心待我。”
简仪笑笑并不接话，转身吩咐青玉给天子准备木柚水盥手。
等待天子用完汤盏，再和简仪说了会儿话，月牙儿已经浮上了载着晚霞的天空。
简仪送着正鱼龙白服的天子走到府门门口，天子仿若不经意般提了句，“皇姐想怎生安置那个孩子？”
简仪早知天子会提起这茬，沉吟半晌，道：“这孩子和我有缘，我又是个克夫的命格，先将养在府中。”
她语中带着的些许难以察觉的悲意，让天子沉默了下来。
皇长公主，姿色华艳、容颜清华，堪称这大魏第一美人也不为过，然而为了举力帮他登基，帮他在朝中站稳脚跟，硬生生自己给自己套上了这么一个“克夫”的命格。
“今时不同往日。再没有人敢在皇姐面前拿这种事情说项。”天子一直念着她的恩德，处处维护着她，这朝中上下谁人不知天子心中分量最重的人是那一直未结亲的简仪长公主。
“皇弟，皇姐在意的从来不是背负克夫恶名这件事情，而是希望能够时时刻刻用“克夫”这个恶名提醒你，这天下需要的是一个明君，一个像皇舅一样的明君。”简仪往后退了半步，俯身而跪，“陛下，近日来，数名御史当朝弹劾你耽于享乐，你接连发罪，怕是寒了忠臣们的心啊。”
新帝蛰伏已久，一朝登基，手段铁血，稳定朝堂赢得天下认可后，难免有所松懈，沉迷酒色。
但他并非暴君，有出色的治国手段和长远的谋略眼光。
而北方那些夷狄国家日日筹谋，蠢蠢欲动，这天下还是安稳些才有利民生。
第289章 覆国的宦官（4）（）
天子并非愚钝之人，明白简仪苦心后，亲自扶起了她，“皇弟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只不过是被宫中那些恭维的人一时间被迷花了眼罢了。
自天子从皇长公主府回去以后，皇宫迎来了一次大整顿。
不少宫人发现，前段时间得势的大太监们，纷纷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后妃们则发现天子在酒色二事上有了收敛。前不久，新得宠的杨贵人邀请天子月下独酌，被斥责了一顿不说，还被罚了禁足。
而朝臣们则发现，天子在朝堂之事上态度越发谦和，也能正视自身存在的问题，更加称赞他有明君之相。
华秀荣被简仪从邺城接来以后，日日给封衡洗脑，让他要讨好皇长公主。封衡虽然不耐娘亲逼迫，可他忍不住想要亲近简仪，每日晨昏定省倒也诚恳。
简仪有心想要给予封衡所有最好的一切，自然毫不吝啬钱财，亲自为他请来这大魏最好的师傅，也是这大魏公认的全才——普算子，让他教授他诗乐射御书数，而封衡有心要在简仪面前表现，自然是愈加用功。
普算子把他的勤奋看在眼里，更加用心，甚至可以说是倾囊相授。
天子自那日被简仪劝诫后，深觉有理，更是时不时巡往皇长公主府中。
心情好时，撞上普算子指点弟子，也会旁观一二。有时也能从中得到感悟。
一日，普算子有事外出，简仪特意抽出空来亲自指导封衡练字。
这段时间以来，他在其他方面的功课都有进益，可唯独这字，练了足足半月，仍旧是软趴趴的，一点男儿家的气概都没有。
“落笔要轻而有势，提笔要快，要准，收笔力道要匀净平和。字如其人，说的便是写字时候能够凸显一个人的性格。”简仪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耐心教导着。
封衡望着白净纸张上一个个落成的大字，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暖意，只觉心中无比平静，跟着沉浸到了书法世界之中。
他并不是不能把字写好，而是想要借着请教的机会，来多见见她罢了。
天子恰巧从窗前走过，见到简仪亲自指导于他，眼神不经意间暗了一瞬，然后无声无息回宫了。
管家虽不理解天子此般行径为何，但知晓天子和长公主一向亲厚，并没有过多在意，自然也没有把这件事告知于简仪。
“这字总算写得好些了。”简仪松开了少年的手，走到窗前轻轻揉了揉自己有些酸涩的右手。
她许久没有练习书法，技艺早就生疏了。
要不是少年那手大字实在写得糟糕，她也不会当着普算子的面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提到这普算子，当之无愧是这大魏最有盛名的老师，短短时间，竟然能够把个幼稚孩童教养成大家公子的端方模样。
“是衡儿愚笨，让长公主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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