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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长?”许三在和善好说话的许掌柜面前倒也罢了,一到许崇山面前没做亏心事被他那么一看也觉得心虚,这一心虚腰就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你没听说啊,宗长家的大老爷又升官了,原来是四品现在是从三品了,啧啧!”三胖嫂眼里放光,道,“要是攀上这棵大树。我们这一辈子可是吃穿不愁了。”
“喜儿娘。我们这日子过得也不差了,有吃有喝,有肉有荤的。”许三很满意眼前的日子,这搁以前他可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啊。
三胖嫂撇撇嘴:“瞧你那点出息!”
“嘿嘿,嘿嘿!”
“你听说了吧。许掌柜家怕是出事了?”
“能有啥事啊?”
“要是没事,这不早不晚的能回来?”
许三挠挠头,想想也是,往年也会全家回老家小住几日,可也没这个大箱小箱的架势,可别是真出了什么事了?
三胖嫂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县城里的铺子也被人逼得关了门。”
“呦,这可怎么好?”
“大郎也被人打了。”三胖嫂用肿得胡萝卜似的手指头点点自己的头道,“听说这儿还出了问题。”
许三唬得忙在三胖嫂边上坐下,道:“喜儿娘,你可不敢胡说?我咋听得心砰砰跳呢?”
三胖嫂鄙夷地一撇嘴,道:“瞧你那点耗子胆,听说许掌柜他们家是得罪了县太爷,明着暗着整治呢?”
许三一下子站了起来,搓着手道:“县太爷!这可咋办?可别牵连到我们……”
三胖嫂闲闲地抠着手指甲缝儿,道:“所以,你别一根筋了,许掌柜对我们有恩是没错,可听说许大郎因为连家的那个丫头得罪了官家,我们还上赶着,岂不是惹祸上身?”
“这,这……”
“所以,我们还是想想办法在宗长家谋个差事,他们家大业大的,多我们一个两个的也不算个事儿。”三胖嫂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道,“你想想,县太爷才七品官,宗长家的大老爷可是三品!”她伸出胖胖的三根手指头在许三面前晃了晃。
许三被那三个指头晃得晕了眼。
“我都打听过了,宗长家短了个收租子的——这还不是你的老本行?”三胖嫂斜了一眼,道,“到时候买点礼物,托人一说合,不就成了。”
“可是,许掌柜家的差事也不是说不干就不干的啊。”许三踌躇道。
“你是呆还是傻?我们家给他们做牛做马了五年,他许了我们多少好处,要你这样掏心掏肺的?”
许三闭了嘴不说话了,但凡是他婆娘决定了的事情,他说再多也是徒劳,倒不如闭了嘴才是正经。
说话间,院门打开了,在门口啄食的一只大公鸡被惊得飞了起来,喜儿娇俏的身影出现在了院子里。
“去去!”喜儿随意地赶了赶大公鸡,转身要进自己的房门。
“喜儿,你过来下,娘有话和你说。”
“哎!”喜儿应了一声,却分明有些不乐意。
“我儿从哪里来?”三胖嫂对着女儿,声音温和了许多,这可是她的宝贝疙瘩,她夫妻两个就指着这个女儿了。
“许家大院过来。”喜儿闷闷地答道。许三让开了椅子给喜儿坐,喜儿站着没搭理。
“以后少去。”三胖嫂皱了眉,“他们一家子尽把你当丫鬟使唤,我们家可没欠他的。”
“娘——”喜儿不乐意了,道,“瞧您这话说的。”
“咋了。还不爱听了?”三胖嫂起身拉了喜儿在身边坐下,道,“你爹你娘是给人做低伏小了大半辈子,可舍不得让你给人家使唤。”
喜儿垂了头,不作声。
许三使劲地朝三胖嫂使眼色。
三胖嫂当做没看到,冷笑了一声道:“你的心思娘知道!”
喜儿头越垂越低。
“你又不是没看到许家大郎,都痴痴呆呆成那个样子了。”三胖嫂冷笑一声。道。“我还道他许家千挑万选找个什么金贵的媳妇呢,还不是那榆树庄的乡下丫头,要比起家境,指不定还我们家好上几分呢。”
喜儿倒不知道这个。脸上闪过一丝惊诧。
她见了庄善若几面,见她容貌艳丽,身量高挑,举止大方,还只当是县城里的哪户人家的小姐,很是自惭形秽了一阵。竟然和她一样也是个乡下的丫头!饶是这样,许大郎还是对她呵护有加,恩爱有加。喜儿心里转了几转,更是酸溜溜起来了。
“幸亏当初没把你给了大郎。要不然这一辈子守着个傻子。娘可不得心疼死。”三胖嫂好言道,“你听娘的话,有事没事别一个劲地往许家大院跑,他许家可是今昔不如往日了。”
喜儿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我们喜儿这几年出落了。换身好料子的衣裳,再上点胭脂,可不比他许掌柜家的闺女强?”三胖嫂没留意喜儿的脸色,喜滋滋地说下去,“再过一年,你也及笄了,娘给你寻门好人家,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再不济也比那傻子强。”
“娘!”喜儿的脸红得像是要沁出血来。
“你可别不乐意听,娘说的可都是大实话。听娘的,可错不了。娘就你一个嫡亲的闺女,哪能害了你去?”
“娘,你别傻子傻子的,多难听!”
“呵呵呵!”三胖嫂像是听了一个好笑的笑话,弯了腰笑上一阵,满身的肥肉颤个不停,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道,“不叫傻子那叫个啥?呆子?”
喜儿跺跺脚,一扭身进了自己的房。
三胖嫂看着喜儿的背影,摇摇头,撇撇嘴,冲着许三发了顿脾气道:“都是你教的好女儿!”
“咋能怪我呢?”许三是满腹的委屈。
“哼,当年我两眼一抹黑嫁了你,可是吃了半辈子的苦头了。喜儿我怎么说也得给她寻门好人家。”三胖嫂烦恼地道,“喜儿那丫头看来是还没死心,跟你一样,是个贱命!”
“这,这……”许三嘟囔了半天,麻了胆子道,“要说起来,喜儿本来没那个心思,还不是被你鼓捣的。”
三胖嫂张了张口,瞪了许三一眼,悻悻地坐了回去。
许三说得不错,当年许二郎都快要当爹了,许大郎还没订上亲。许陈氏不满意那个连双秀,嫌她长得妖妖艳艳的,一直不肯松口。
三胖嫂见许陈氏急着想抱长孙,许大郎也是一表人才,怕是以后也是有大造化的,就动了心思,明里暗里跟许陈氏提了提,想先把喜儿放到大郎屋里。
许陈氏那时候犹犹豫豫,喜儿又黑又瘦的,再说了年纪又小,放到大郎屋里也怕是不能怀上孩子的。
三胖嫂给喜儿略提了提,喜儿竟然也没反对。从此见到大郎,自然与往日不同,收束了手脚,不自在起来。只是许大郎见惯了像连双秀那般的绝色,喜儿这般干瘦的柴火妞根本是入不了他的眼。
后来这事也便抛开不提了。
三胖嫂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拍大腿,道:“瞧我,竟然忘了这一茬!”
“咋?”许三早就习惯了婆娘的一惊一乍。
“你闺女不是心气儿高吗?”三胖嫂乐滋滋地道,“许掌柜他们家我还看不上眼了。等以后在宗长家寻了差事,嘿嘿!”
“咋?”许三怎么也跟不上三胖嫂的思路。
“大老爷是在京城没错,这儿不是还有个二老爷吗?”三胖嫂眯了眯眼睛,道,“喜儿要是攀上了二老爷这根高枝儿,这十里八乡的谁敢看不起我们?”
“宗长家的二老爷?”许三嘀咕着,“可是他家只一个小少爷,才八岁,能合适吗?”
“你这个榆木脑袋!”三胖嫂狠狠地拧了许三一把,“没记错的话,二老爷也就四十出头。”
“这,这……”许三张了口,说不出话来了,这二老爷竟然比他还要大上几岁。
“你懂个屁,大点的男人才知道疼人。”三胖嫂开始发梦了,“等我们喜儿也生了个小少爷,那可就不一样了。二老爷家只两个闺女,一个少爷,再得个儿子,即便是庶出的也是宝贝。”
许三闭了嘴,看着自家婆娘将庞大的身躯摊在单薄的椅子上,做起了黄粱美梦了。
☆、第79章 童言
一晃在连家庄过了几天。
庄善若觉得比在县城里松快多了,从县城里带回来的药也喝得只剩三帖了。喝完了这三帖,怕这伤也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举了面铜镜细细地端详起自己的右脸,大郎连着给她敷了几日的珍珠粉,不单单这淤肿消了,皮肤更是变得又细又滑。庄善若用手背轻轻地拂过自己光滑的脸颊,嘴角不由得带上了一丝笑意。
“大伯娘,你笑什么啊?”有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她脚边响起。
庄善若连忙收了镜子,她总不能和元宝说她好端端地想起了大伯吧,恁大的人了,还一定要去柳河里捞鱼,硬是拉了许三过去了。
元宝想攀上庄善若的膝头,可惜穿得圆滚滚的,使不上劲。
庄善若一把抱起了胖墩墩的元宝,将他面对面搂在自己的膝头,笑着道:“元宝乖,怎么不和大伯去柳河边捞鱼玩啊?”
不说还好,一说元宝便嘟起了嘴,道:“大伯说好了带我去的,可是我娘不让我去,说是水边滑。”
庄善若忍不住在元宝粉嘟嘟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啧啧,元宝真香!”
元宝有样学样,也伸了小脑袋在庄善若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啧啧,大伯娘真香!”
庄善若笑得眉眼弯弯,道:“元宝乖,等大伯他们捞了鱼来,大伯娘给你做好吃的。”
元宝是个馋虫,一听有好吃的,立刻笑不见眼,更是像牛皮糖似的粘在庄善若身上不肯下来了。
“你娘呢?”庄善若突然想起来这几日都没怎么看到二郎夫妇,就是到了吃饭的时候,许家宝和童贞娘两人也是匆匆忙忙地吃了点然后一推饭碗便进房间了。怪不得这几日过得舒坦,原来少了童贞娘在一旁闹腾。
“跟我爹在房里说话呢?”元宝又将嘴嘟了起来,“尽说些元宝听不懂的话。”
庄善若见他小小人儿装老成,便故意逗他道:“那元宝快快长大吧。长大了便听得懂了。”
“我可不要!”
“为什么?”
元宝正色道:“元宝长大了,会很辛苦的!”
“为什么啊?”庄善若倒是被这小人儿说得糊涂了。
元宝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挪了挪肥肥的屁股,在庄善若的膝盖上调整了下坐姿,道:“大伯娘。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哦。”
庄善若只当他是说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忙忍住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还和他拉了拉勾。
“我娘说了。等元宝长大了,爷和奶就死了,爹和娘也老了。”元宝歪着头认真地道,“家里的那些铺子啊,田地啊,全要靠元宝一个人来管,会很辛苦的。”
庄善若听得一怔,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转念一想,童贞娘说得也不差。虽然话说得难听了点,但是这许家的产业终究还是得留给许家的子孙。只是没想到童贞娘的胃口那么大,竟然要将许家的所有产业都划拉过来,要是许家安也得了儿子,这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大伯娘大伯娘!”元宝摇了摇庄善若的手臂,问道。“什么叫铁公鸡?”
“啊?”
“我只见过公鸡,母鸡,小鸡,铁公鸡是什么鸡,它会叫吗?它会下蛋吗?”
“铁公鸡啊。就是……”庄善若忙打住,问道,“元宝,谁跟你说铁公鸡了?”
“我常听娘对爹说爷是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庄善若暗自叹了口气,道:“铁公鸡,就是,就是——很厉害的鸡,比那大公鸡还要厉害!”
“哦!”元宝恍然大悟,又问道,“大伯娘,那什么叫老不死?”
庄善若吓了一跳,忙看了看周围,幸亏没什么人,道:“元宝,这可不能乱说。”
“那娘也乱说,她常说奶是老不死。”元宝委屈地扁扁嘴道,“老不死,是不是老也不会死啊?”
“元宝,以后这些话可不许说了啊?”
“大伯娘,你怎么和我娘一样,我一学这些话我娘就要揍我屁股!”
庄善若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童贞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掌家了,平日里也没个忌讳,什么话都在孩子的面前浑说。万一元宝说漏了嘴,可不得把许掌柜许陈氏两人气死。
庄善若轻轻地搂了元宝,再三叮嘱他可不能将这些话和别人乱说,然后把元宝从膝上放下,道:“元宝听话的话,大伯娘就给你好吃的。”
元宝鸡啄米般地点头,道:“听话听话!”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庄善若从房间书架那边取了两块桂花糕,忍不住将口水咽了又咽。
“这是我早上刚做的桂花糕,先给你这个小馋猫吃吧。”
元宝将桂花糕捧在手里,吧唧吧唧吃得正香。
“元宝听话的话,过几天等院子里的桂花都开了,大伯娘再给你做桂花糖,那可比桂花糕还要好吃呢,又香又甜的。”
元宝觉得桂花糕已经是够好吃了,桂花糖竟然还要好吃,那会是什么滋味呢?正要答应,可是口中塞满了桂花糕,只得“唔唔”了几声。
庄善若摸着元宝的头,爱怜地道:“慢些吃慢些吃,别噎着了。”心里想着,要是有个像元宝那样的孩子倒也不错。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转了一圈,不由得微微红了脸。她这是怎么了,最近老是想这些不着调的事儿,怕是最近闲下来没事干闹的。
此时,门口传来了木杖敲地的“笃笃”声,听得许掌柜在门口喊道:“大郎媳妇在吗?”
庄善若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嘴里应了一声,赶忙走到门边。
只见许掌柜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夹袄,柱着一根拐棍,站在西厢房的台阶下。
元宝闻声,也抹着嘴角边沾着的残屑,趴在庄善若的脚边,叫了一声爷。
“哎哎,元宝也在啊!”
许掌柜点点头,咧开了嘴,拿拐棍敲了敲地。
“有事您进来吧!”
许掌柜犹疑了一阵,抬头看看秋日的暖阳,径自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坐了,道:“不进去了,就在院子里坐坐说几句。今儿太阳好,也晒晒我这把老骨头——再不晒晒,可都要朽啰!”
庄善若点点头,转身进房,取了几块桂花糕递给元宝,道:“元宝乖,帮大伯娘把这些桂花糕拿给你姑姑尝尝。”
元宝应了一声,迈着短短胖胖的腿吃力地跨出门槛,去找许家玉去了。
庄善若又转身进了房门。
待她出来时,一手拿了两个绣墩子,一手拿了个小碟子。她先小碟子搁到石桌上,然后把两个绣墩子铺到石凳上。
“您挪个位置,都深秋了,这石凳子凉。”
许掌柜含笑着点点头,自是坐到了绣墩子上,嘴里说道:“还是大郎媳妇想的周到啊。”
庄善若也坐下,看看院子里没什么人,旁人都在各自的房里歇着,便道:“许掌柜,这儿也没别人,您就叫我善若吧。”
许掌柜一愣,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庄善若这话是分明要和他许家生分了,经历了这些事,他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这闺女能够在连家庄留下来,看来这不过是他的痴心妄想罢了。
他眼瞅着大郎身子一日一日地健旺起来了,小妹也一天一天地有了笑模样,小元宝更是瞅准了机会黏住了他的“大伯娘”,还想着摆脱了那个恶霸,从此一家人能够好好地过下去。
也是,人家凭什么留下来?他老许家是对人家有恩还是有义?生生地将好好的一个大闺女骗娶过来,又无端地遭致了这一番的劫难,人家这时候没提要走的事儿已经是莫大的情分了。就是提了,他许掌柜一句话也说不得,只能客客气气地将她送走。
唉!
许掌柜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觉得这深秋的暖阳竟然也带了一丝的萧瑟了。
庄善若看着许掌柜没了往日的气派,正当午的,穿着夹袄,还怕冷似的缩着脖子袖着手,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