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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有一个黑糊糊的东西,那是我刚才踩中的。我又看了一眼那胡同,在灯光下看来,胡同里更加幽深黑暗。我不敢再看,弯下腰拣了起来,刚放到眼前,心头却猛地抽紧了。
那是个班指。铜的,上面斑斑驳驳,是铜绿被磨掉后的痕迹。周围没有人,我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空气,在空气里带着股淡淡的腥臭味。那不是鱼腥,也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铁锈似的腥臭,这空气里也似乎留着他刚才的身影,冰冷的象是永远不会醒的噩梦。
我激凛凛地打了个寒战,深夜的寒气象疾病一样无孔不入,我再也无法忍受周围那似乎永远都不会散去的寒冷与恐惧,猛地向前冲去。冲出两步后,一走过胡同口,我才放慢了些脚步,回头看了看那个路口。象是某种昼伏夜出的猛兽的巢穴,这路口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暗,我不敢再去看,把那班指放进衣袋里,又向前跑了两步。
前面是另一条横向的大街,和这条因为拉闸限电的路不同,那条街上仍然有着灯光,带着温暖的人气。我一踏上那条街,不禁弯下腰,两手按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三 午夜的陌生人(6)
这条路上弥漫着一股汗臭,当然这种味道也只有在深夜里才闻得到。当吸进一口空气时,那些汗臭味象一把洗瓶子的毛刷一样堵在喉咙口不住地擦拭,以至于有些刺痛。但这些刺痛对于我来说也是种安慰,因为这告诉我周围都是些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我回头看向身后的这条路,隐隐约约的,那家店铺的灯还开着,但是象隔了一层毛玻璃一样看不清,整条街阴暗如鬼域。
这时有一辆出租车过来,我上了车时,虽然车子四壁毫不留情地向我挤压过来,但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和那条空空荡荡的大街比起来却有种安全感了。
“要去哪儿?”
司机因为我上车后许久不说话,有些不耐烦了,可能也在怀疑我会不会是个劫匪。我报了住址,他拉下空车灯,车子开了出去。晚上车少,他开得很快,刚才这条街一下子被甩在了后面,我靠在了椅背上,这时眼角淌下了两行泪水。
那当然不是感动的泪水,而是因为恐惧。
那个人……他到底是谁?
我拼命地想着,猛地,象是流星一闪,我叫了起来:“是他!”
“嘎”一声,汽车一下停住了,我被震得一晃,差点摔出去,连忙扶住车,那司机狐疑地看着我道:“你看见什么人了么?”
我笑了笑,自己也感到这笑容的勉强:“没事,我在想事情。”
“没事就不要一惊一乍的好不好,”司机没好气地训斥我,“深更半夜的,你这一嗓子把人都要吓死。”
“对不起,”虽然坐着不能点头哈腰,我还是拼命地向他赔礼道歉,“以后不会了。”
四 噩梦(1)
回到住处,这司机在收我的车钱时大概把精神损失费也算了进去了。我也没心情与他理论,带着残留的恐惧,一步步地走上楼去,仍是想着那个隔着拐角和我说了一句话的人。
那人的声音……也许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是那人说话的腔调,实在是和温建国一模一样的!而那个班指,正是我在温建国手指上看到过的。
温建国深更半夜地在巷子里掐人脖子?我不禁又打了个寒战。虽然身上衣服比较厚,可还是冷得受不了。
有些有心理障碍的人,白天和夜晚会成为两个不同的人,就象史蒂文森写的杰基与海德一样。难道温建国也是个人格分裂的人么?
坐在电脑前,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班指上下打量着。这班指年代久远,样子极为古老,几乎和博物馆里那种商周时期的东西样子差不多,因为上面镂着一些饕餮纹,戒面上是一个狰狞的鬼面,两边则是刻着一头两身的龙纹。我知道,那在古籍中叫作肥遗。可是材质很奇怪,有些象青铜,却没有半点锈蚀过的痕迹,可又并不是新铸的。我在指尖上试了试,可是这个班指并不大,我的大拇指套不进去。
温建国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整理着思绪。林蓓岚说的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她说的那一切实在不太可信,林蓓岚本身也有点象是疯了的样子,可是,如果他们两人真的都发疯了,原因又是什么?
我脑子里乱成一片,总也理不清头绪。夜已经深了,气温降到了接近零摄氏度,空气都几乎要凝结。我的整个身子都靠在椅子里,这张椅子也坚硬而冰冷,让人感到极端的不适,不知为什么,手上的那个班指越来越冷,几同冰块,我的手指一时间竟然感觉不到什么,和皮肤接触的地方,简直象有根针在扎进去。
突然间,我一把将班指扔到了桌上。这班指在桌面上弹了两下,发出“叮”一声响,不再动了。刚才这阵突如其来的恐惧冷得让我无法忍受,我用冻得僵直的手指摸出一根烟来,费力地点着了,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臭烘烘地烟充满我的肺部。
吸烟是个不良嗜好。吸烟有害健康。在烟盒上,烟草商贼喊捉贼地印着这几个字,但还是有太多的人无视这句实话,只想陶醉在尼古丁的麻醉作用中,我也一样。我把烟憋在肺里,闭着眼,享受着那种微微的晕眩,直到再也憋不下去,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我睁开眼。
睁开眼,只是一个平常之极的动作。然而,在我睁开眼的一瞬间,眼前却出现了另一副景像,熟悉的电脑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林。
树长得很茂盛,可是因为是夜,一切都是黑色的。黑色的树叶和树枝,有风吹过,一切都在无色地摆动,象海藻一样地摆动,死寂,带着危险。
这是个梦吧。我对自己说,可是仍然无法排除心底的恐惧。即使知道这是个梦,但这一定是一个噩梦。我站起身,有点忧郁地看着脚下。脚下,也不是水泥地了,而是一片柔软的泥地,上面长满了黑色的细草,我刚才坐着的是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
我到过这个地方么?梦境都是现实的反映,但我怎么都想不起我曾经来过这儿,梦毕竟只是个梦。我看着前方,那片树林象一个活物一样,还有静静地摇摆着,无声,危险,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
在树林边上,隐约有个人,正向我扬着手。
——来吧。
冥冥中,那个人似乎在这样说着。
——来吧,快来吧。
我走出了一步。脚下的泥土更类似于动物的躯体,我茫然地向前走去,看着那个人影在我眼里慢慢变大。
——你终于来了。
他无声地说着。这是个黑色的人影,连面具都无法看清,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身体的轮廓,甚至,他似乎比周围更黑,更暗,几乎就是一个影子。
我木然地走着,他转过身。也许,在转身的那一瞬他还笑了笑,只是我无法确定。风仍在吹着,从我的袖子里,领口中钻进去,使得我的衣服都鼓了起来,不再紧贴着我的身体,只是这一切仍然是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声音。
这是个没有声音的梦吧。我看了看天空。没有月亮,天空漆黑一片,可是仍然可以隐约看到周围的情形。我跟着那个人走进那片树林。
一条路。一条曲曲弯弯的小道,野草象火一样淹没了路面。“树林中有两条路”,弗罗斯特那首有名的诗是这样开头的吧?可是现在只有一条,我也只能毫无选择地跟着他走去。
——看到了么?
他突然站住了,伸手向前指去。我忧郁地沿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已经收割过一次的农田,在农田边上,是一个小小的突起。
是口井井台边有个人正跪着。
——这是你的使命。
他无声地说着。象是应和他的话,跪在井台边的那个人突然低下头来,半个身子一下子陷入了井口里,而身体开始象通上了电一样颤动。
我吃了一惊。那个跪着的人像是要寻短见了。即使知道这是个梦,我仍然冲上前去,伸手去扳那人的肩。
就算是做梦,总不能见死不救。可是,当我的手刚伸出去,我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我以为这个人是把头埋进了井里,事实上,这个人的身体在融化!
四 噩梦(2)
他就象那种工艺蜡烛一样,正在融化!只是看不到有火光,身体却在很快地消失,断口出奇的平滑,也象是蜡制的,从中,一些黑水正在流出来,流进井里。
不,这不是黑水,这正象是些影子,粘稠而成形的影子!
我无法理解我看到的一切,抬起头,看着那个引我过来的人。他站在离我有五六米远的地方,脸上似乎有了一些光,可以看到他的五官了。但这五官也像是融化在黑暗中的一样,看不清楚。
——贪欲就是这样的下场。
他无声地说着,似乎还在笑。我毛骨悚然地看着他抬起头来,把脸暴露在那些微弱的光中,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是温建国。这个闯入我梦境的人,就是温建国。只是,他的脸象是用极其锋利的刀片切割过一样,布满了细细的黑色横纹。
“啊!”我终于毫不羞耻地叫了起来,一方面,也是因为手指上传来的巨痛。猛然间,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而周围那种清新的空气顿时变得污浊而灼热。在这一瞬间,我才发现自己仍然坐在电脑桌前,电脑屏幕上正飘动着一个个微软公司的标志。
是个梦。我想。我移动了一下鼠标,屏幕顿时又重新变亮了,显示出我睡着以前看的那个网页。“想加入缤纷的动感世界么?不要犹豫,快点击吧。”一个网络游戏的广告正这样毫无诱惑力地诱惑着。
我看了看手指,刚才那支烟又在我的食指和中指间烧了一下,在那儿留下一点焦痕。因为抽烟过多,我的手指有一块已经变成焦黄色。吸烟有害健康,这话大概是烟草商所说的唯一一句实话吧。只是我恐怕要在肺部积满烟焦油而得不治之症前,手指先被烧断了。至少,今天我就已经被烧了两回。
手指上传来的疼痛仍然在抽搐着,使得我都能听到脉博的声音。每一个噩梦过后都如同来世,让我无法相信自己居然还能活着。
地上,那个被我扔到一边的烟头静静地躺着,不时闪动一下红光。我拣了起来,放进烟灰缸里掐灭了。烟灰缸好久都没倒,里面积满了烟头,有种呛人的辛辣味。我想着方才这个短短而叫人心悸的噩梦。我在梦中见到的情景,也正是林蓓岚跟我所说的一切,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梦见她,反倒是温建国再一次闯了进来。
夜已经深了,气温骤降。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连天气也显得更加寒冷。我默默地想着,突然有种想要哭泣的念头。
关掉了电脑,想洗个澡睡下,可是热水已经用完了。我用点冷水凑和着擦了擦脚,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单身汉的住处大多一样,我算是比较干净的,可是被子边仍然油渍麻花的,有股味道。只是现在这股味道显得如此亲切,迷迷糊糊中,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等我睡醒,天已大亮,急急忙忙赶到编辑部里的时候已经迟到了,被老总臭骂了一顿。等我坐下来,文旦有点幸灾乐祸地道:“阿康,你昨晚喝醉了么?”
“还不都怪你,害我喝那么多酒。”
“哈哈,谁知道你酒量这么差。那天我们也看见一个醉鬼跌跌撞撞地走,我还以为是你走错了路。”
文旦打了个哈哈,坐到一边去忙他的事了,我坐了下来,准备把下一期的稿子看一看。坐下来时,头仍然象裂开一样地疼,可能是酒精还在发挥作用,电脑屏幕上的字也模模糊糊地看不清。
我看了两篇,觉得没有满意的稿子,于是打开了信箱想看看网上来稿中有没有好的。一打开信箱,里面密密麻麻地有几十个信件了,可大多只是几十个字节到一两K的小文档,大概只能给李颖用。我拣了个有十几K的先看起来,那是个说僵尸杀人的故事,是根据清人笔记改编的,文笔平常,看来现在的人想象力还是很不够。
正看着,文旦在一边大惊小怪地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同事道:“文旦,你又抽什么疯了?”
“这儿也有个人说看见了一个自己会动的影子。哈哈,现在流行这个么?”
“是看了《X档案》吧,有一集里也是说影子会杀人。”
我没看过《X档案》,也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文旦却来了劲,大声道:“对对对,那一集我也看过。那个影子能从门缝下挤进去,人一站在上面,一下就消失不见了,跟烧过一样。美国佬真敢想,中国就拍不出这种片子。”
我道:“那也太胡扯了。影子是挡住光线产生的,隔了一扇门,怎么形成影子?”
文旦道:“可那不是影子,是种生物啊,二维的生物。”
我笑了,道:“骗鬼。影子要是生物,那这影子要吃什么东西的。”
这话是文旦说过的,他也想起来了,笑了笑道:“阿康,你记性真好,不就一故事么,弄这么清楚做什么。要是用科学去解释恐怖片,那还解释得通么?”
这倒也是。所有的恐怖片都一样,如果是不出现鬼怪的恐怖片,那就是故弄玄虚。要是出现鬼怪了,又完全不合常理的,基本上都这样。
我把那个长故事取出来先放在一边,准备如果没有更好的,下一期就用这个。再看下去,别的大多是些小故事,千篇一律地上网吧包通宵,结果发现有鬼,如果把名字改一改,那些小故事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文字也大多很拙劣,明显是中学生的水平,有一个大概还是小学生写的,因为有几个写不出的字用拼音代替。
四 噩梦(3)
看了几个,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很熟悉的信箱。
这是温建国的!
温建国这封信极短,才二十几个字节,也就是说,顶多是十来个字,肯定不是篇稿子。我点开那封信,刚打开,就吃了一惊。
他写着:“是你么?救救我!我已经来不及了”
句尾该是有个感叹号,但是他居然没打。温建国的稿子很规范,即使是纯文本的,也是段首空两格,标点符号一丝不苟的,象这样的话实在不象是他打出来的。
这是个玩笑么?
我有些厌烦。温建国只是我的一个作者,谈不上有开这种玩笑的交情,他究竟要做什么?
我接着看下面的信。后面也是一些短故事,不过有一个一千多字的故事写得很精巧,文字也相当娴熟,看名字象是个女子。这个故事倒是可以用,我把那篇稿子取出来后给那作者写了封回信,说明准备使用,另外的全都删进了垃圾箱里。刚想把所有的垃圾信件删除,突然,我握着鼠标的手顿住了。
温建国信里“是你么”那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空调开着,可是我又感到了一阵寒意。我突然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个人了。
那人我只见到一个背影,那个背影,还有那个古怪的班指……会真的是温建国么?
林蓓岚说温建国不见了踪影,那只是她没能找到他而已。如果温建国仍然在这个城市里,每天深夜,在阴冷的街头,他在那些迷宫一样的小巷子里逡巡不定的话,那也是有可能的。可是……这真的有可能么?
温建国虽然写了不少恐怖小说,但是他一直很正常,不象别人说的写多了恐怖小说会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