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渊的儿子原来名叫温建国啊,林蓓岚倒没有跟我说。”
这又像是当头一棒,我惊呆了,道:“什么?”
“林蓓岚原本是我的女人,我让她去找适合夜王的人的。”他笑着,“不过温建国居然会是柳文渊二十多年前送出去的儿子,我实在没想到。那次他把温建国放走了,我差点就要杀了他,而这个温建国也没了踪影,一气之下,我才让铁满把这个没用的臭女人扔进河里的。还好柳文渊没骗我,温建国把你带到这儿来了。”
直到这时我才算明白过来,怪不得他们会误入到这个偏僻之极的射工村,原来其实是林蓓岚带他来的。温建国告诉我的并不都是实话,夜王戒指并不是戴在那个九哥手上的,而是在林蓓岚身上,大概是林蓓岚在和那个老人争夺金佛时掉下来的吧。柳文渊发现温建国居然是自己的儿子,才让他回去,让他找一个能适宜夜王的人回来。也许,柳文渊对这种大海捞针本身就不抱希望,只是不忍心自己的儿子死在这个人手上。可是温建国最后仍然没有逃过夜王的侵蚀。我不知道他最后一次来是要告诫我不要去射工村,还是来带我去的。他已经消失了,现在也没有人能够知道。
“感染上夜王的人,渐渐地就失去自我,只有意志力极强的人才能保留意识。”黑暗中,他的声音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如一块冰,“这些人渐渐地就不再产生食欲,因为他们的身体也被夜王改变了,消化系统、排泄系统、循环系统、内分泌系统都发生了改变,平常的食物必须经过胃和小肠的消化才能吸收,可是他们不能了,唯一能够吸收的,就是血。”
我打了个寒战。吸血,温建国在深夜逡巡于街头,寻找的大概也是猎物吧。而我呢?我眼前仿佛看到自己沉浸在梦游的恍惚中,光着脚走上街头,贪婪地撕咬着灌木丛里的野狗。
我还想再问一下,这时门外响起了铁满的声音:“老大,快到时间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得他坐着的椅子发出一声响,“吱”一声,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光亮。
那是月光。他拉开厚厚的窗帘,推开了窗子。月光如同洪水一般奔涌进窗子,让我感到一阵晕眩,下意识地要伸手去掩住眼,但手一动才想起自己的双手被绑住了,只能闭住眼,让自己习惯一下。
“多好的月亮。”他的声音里突然带有深沉的感叹,“走吧,小伙子,活着原本只是一场大梦,死了,也可以看作是梦醒。”
我闭着眼,侧过头去,让开这明亮的月光,几乎呻吟一般地道:“为什么要吸我的血?难道猪血羊血已经不行了?”
“我不像柳文渊,我已经在这个人海里翻滚了太久,只能靠你这样的血才能延长我的生命。”他走到我跟前,轻声说着,“不用害怕,换种看法,你的生命会在我的身体里继续,那也一样。”
他凑得很近,口气都喷到我脸上。我睁开了眼,想着是不是该再求两句饶,一睁开眼,猛然间如同被打了一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七 最后的选择(3)
这个人……真的是这个人么?这个人的照片在历史书上也能看到,只是据历史上记载,他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我大口喘息着,道:“你是……你真的是……”
“褚士珍,黄峻,穆月田。”这个人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出近现代史上三个小有名气的名字,“还有现在的归客侨商李光期,都只是不同时期的我。”
褚士珍是北洋时期号称北洋七子中的一个,黄峻则是日本扶持的华北自治时期一个官吏,穆月田则是一个很有知兵称号的将领,而李光期就是那个我曾在报纸上看到过,现在投资很大的华侨富商。我惊得喘不过气来,低低道:“都……都是你?”
“我几乎是一本近现代史了。”这张温和而儒雅的脸上还带着微笑,怎么看都顶多六十多岁,“可惜时间不够,不然我可能给你讲讲许多已经堙没在历史中的谜题。”
我已经震惊得无法站立,一条腿软软的,只有单腿跪在地上:“不可能!我一定在做梦!”
“做梦?”他低声笑了笑,“大概是做梦。我以为我身上有夜王,一定是世界上最无耻、最残忍的人,可是这八十多年来,我看到过太多的无耻和残忍,即使是夜王也无法相比的,那时我也觉得是做梦。不是么,印度教就说,这世界是梵天的一个大梦,梦醒时便是这世界的末日,然后再沉入另一个梦中。”
“不可能的,”我嘟囔着,“你还想要什么?你已经什么都拥有过了。”
“成吉思汗的铁蹄踏破欧亚大陆的时候,他想的仍然是把更远的远方也收入版图。”他冷冷地道:“人的欲望是没有穷尽的,小伙子。这已经不是一个只靠刀剑就能征服世界的时代了,现在我要的是永远的生命。”
“夜王能给你永生?”
“是的。夜王让我嗜血,但也给我永生。不过夜王虽然受两个人的意志力压制可以进入休眠,但它们也在繁殖,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重新打开井,让它们得到新的血肉,才可以进入新一轮的休眠。”他笑了起来,“所以你该感到荣幸,如果没有我和柳文渊压制住夜王,恐怕这个世界早就已经灭亡了。”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怔怔地看着他,道:“可是,不能把夜王消灭掉么?”
“夜王生存在地下水中,谁也不能保证把它们清除干净。何况,那是柳文渊的神,如果能消灭夜王的话,他也会消失的。”他脸上又露出一丝诡秘的微笑,“柳文渊这种清教徒式的古板也不能抵御永生给他的诱惑。每个人,在内心深处都有他不可告人的阴暗角落。十多年前,当他那具衰老的身体快要无法承受夜王的时候,我要他选择,是愿意就此消失,让那个我找来的人代替他的位置,还是和我一样,用吸取你们这种人的血来换取生命,他想了半天,还是选择了和我一样。”
那就是紫岚见过的那次吧。我默然无语。如果我处在柳文渊的位置,恐怕想都不会想就会这样做的。这时铁满又敲了敲门,道:“老大,月亮快照到夜王井了,我带他走吧。”
我的心又是一沉,他道:“好吧,一起去吧。”
门开了,铁满拿着那根钢筋走了进来。他一进门,用标准黑社会的礼节向他鞠了一躬,对我道:“走吧。”
他手上那根钢筋上,仍然带着血迹。我的心沉到了谷底,然而还留着万一的希望,叫道:“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得到了两个博士学位。”他彬彬有礼地说着,“生物学和化学。走吧,不要磨蹭了。”
他的话一下子变得如此冷漠,方才与我长谈时的温和已荡然无存。他说他有两个博士学位自然也不是向我炫耀,而是说根本没有别的办法吧。我绝望地道:“可是,你这样做,难道心里不惭愧么?”
“有些人并没有感染夜王,却杀了太多的人,仍然被称作伟人,他们惭愧过么?”他手一摊,向我优雅地行了一礼,“谢谢你的血。”
“快走。”铁满用钢筋顶了一下我的脊背。钢筋上的寒气似乎透过衣服传了进来。我踉跄了一下,走出门去。屋里没有灯,沿着仄仄的楼梯走下去,我看见柳文渊站在门口,边上站的,竟然是紫岚。紫岚那张丑陋的脸上还带着泪痕,我朝她苦涩地笑了笑,她却扭过脸去没有看我。
“你来了?”
柳文渊居然向我打了个招呼。那人看见紫岚,皱了皱眉道:“柳文渊,这个小姑娘要做什么?”
“放过她吧,忍之。”
这个“忍之”想必是这个人以前的表字。他急然转了一下手上的班指,脸上露出笑容:“原来是这样啊,好吧。”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道:“柳文渊,你那个儿子倒是挺能干的,你和他有联系的话,不妨叫他跟着我干。”
柳文渊没有回答,只是道:“走吧。”他刚要走出门,从楼上突然传来那个疯女人的声音:“柳文渊,爸爸,你们怎么还不睡觉?”
我的呼吸一下顿住了。那个女人叫的“爸爸”是谁?难道仅仅是一句疯话?没等我回过神来,那人道:“阿玉,你去休息好了,爸爸跟柳文渊马上回来。”
她这那个人的女儿!我惊得呆了,他转过头,看着我惊诧的表情,微微一笑,道:“不用这副样子,她不是我和柳文渊的女儿生的。”
十七 最后的选择(4)
的确,柳文渊的女儿如果活着,现在总该有九十多岁了。我喃喃道:“可是……可是……”
我说不出话来,他却道:“适合夜王的人太难找了,而我们自己的直系子女更有可能一些。这些年我生了足足有十几个,只有二十多年前生过的一个适合,可惜那个孩子因为那年地震,后来失去了消息,不然也该有你那么大,也不用费那么大劲找了。”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可是仍然鼓足勇气,期期艾艾地道:“那个唐……唐……”
“是。那年我被逼出国,那个孩子刚生下来,我让一个姓唐的下属养着,不是你。可是后来回来,就找不到他的下落了。阿玉生下来就是个白痴,可惜不适合夜王,我把她给了柳文渊,让他帮我生两个下来。他倒有本事,一生就是两个,虽然都是白痴,倒是都适合,呵呵。”
他笑着,似乎在说与他不相干的人。我喃喃道:“那两个……他们都是你的外孙啊……”
当张朋消失的时候,铁满说要把柳文渊的白痴儿子带出来,那时我还以为柳文渊因为是自己的儿子,不忍心让这个人吸血,可是没想到那叫阿大阿二的两个弱智孩子居然也是这个人的外孙,可是在这个人的嘴里,他们几乎就是两件毫无价值的物品而已。
他皱了皱眉,道:“铁满,他话太多了。”
铁满又用钢筋戳了戳我,喝道:“快走!”
我被铁满赶着向井台走去,紫岚却没有跟出来,远远地站在门口看着。如果不是我的错觉,我发现她脸上淌着泪水。井台前干干净净,月亮斜斜映在中天。今天是十六吧,月亮依然很圆,照得周围一片雪亮。柳文渊和铁满两人用力把井盖打开,那人看着他们的动作,只是站着不动,低声道:“我分析过夜王的性质,却无法发现这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它们能有意识地避开阳光,应该是生物,但不论是蒸馏还是冷却,都无法得到残骸,同时也没有气体析出。换句话说,这种东西可以说是介于‘有’和‘无’之间,可能是外太空那无数神秘莫测的东西中的一种。如果以此写一篇论文,得个诺贝尔奖大概也没什么问题。”
那个陈涛也这样说过。只是对于陈涛来说,诺贝尔奖是他所向往的最高荣誉,而对于这个人来说,诺贝尔奖想必根本不值一提。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这时柳文渊和铁满已经把井盖打开,铁满根本连看都不敢看,一打开就往后跳出了四五米远。随着井盖被打开,这人从怀里摸出一块丝巾,抹了抹嘴,只是这个进餐前的优雅动作让我不禁毛骨悚然。
这时柳文渊往井里看了看,忽然惊道:“忍之,你过来看看!”
他的声音极是惊惶,这人也吃了一惊,道:“井里怎么了?”他一个箭步走到井圈边,向里看去。这口井是他那永恒生命的来源,他对这口井的关切想必比任何人都多。
他刚走到井圈边,探头向里看去,柳文渊突然一把拎住了他后颈的衣领,将他一把推了下去。这口井并不很宽,如果是个胖大的人,说不定会被卡在当中的,只是这个人很是瘦小,“咚”的一声,一下就掉了下去。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我惊呆了,正看着,忽然觉得身后有个人在解我的绳子,扭头一看,却是紫岚。我叫道:“紫岚,你看……”
紫岚费力地解着。现在这绳结比方才更大,她解得更加费力。一边解着,她道:“阿康,你快跑,跑出去不要回来了!”
“可是那个人……”
我还没说完,井中突然发出了那个人的叫声:“铁满,快拉我上去!”因为他在井里,回声很大,听起来瓮声瓮气的。铁满惊叫一声,象一条听到命令的忠犬一般猛冲上来,可是到了两三步远,却不敢再往前了,只是瞪着柳文渊喝道:“柳文渊,快把老大拉上来!”
柳文渊喃喃道:“忍之,你难道还没有厌倦么?”铁满的叫声对于他来说直如蚊蚋。那人在井里扑腾着,又猛地叫道:“铁满!”
“是,老大。”铁满说着,可是并没有上前,反而又退了一步。他握着那根钢筋,犹豫着,既不敢向前,又不敢再退后。柳文渊也不再理他,向紫岚道:“紫岚,快过来。”
紫岚这时刚解开我手上的绳索。被绑得太久了,我的双手都已经麻木。我看着紫岚向井台边跑去,吓得直着嗓子叫道:“紫岚!”
紫岚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她那张丑陋的脸上有着一种奇异的光彩。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猛地又向井台边冲去,站到了柳文渊的对面。他们两人面对面站着,这时月亮已上中天,正对着井口。铁满看着他们两人,眼里只是茫然。
“柳文渊,你想过河拆桥么?”
井里又传来了那人的叫声。柳文渊只是对紫岚道:“快,不然就来不及了!”
井里那人的叫声已越来越急,也越来越响,猛然间,井口冒出了一团黑色。这团黑色冲出井口几乎有三四尺高。井里那人发出了绝望的惨叫,黑色已如活物一般爬上了柳文渊和紫岚的身体。我嘶声叫道:“紫岚!”
紫岚又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里带着绝望和悲哀。那是怎样的目光啊,我无法形容,才一接触,就让我如同针扎一般疼痛。那人惨叫道:“铁满!铁满!”这叫声也已经拖着长长的尾音。
十七 最后的选择(5)
铁满忽然抬起头,叫道:“老大,我来了!”他一个箭步向前冲去,也顾不得地上已经像漫开了一地的墨汁,一下踏了进去,将手中的钢筋向柳文渊后心扎去。柳文渊一定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向他动手,脸上一阵惊愕,钢筋已经一下刺穿了他的身体,从背心刺入,透出前心,就像用一根烧红的针穿过肥皂一样。他一下刺倒柳文渊,登时抓住井口,把手向井中伸去,叫道:“老大,快抓住我!”
一个噩梦吧。我想着。现在我应该马上冲上去,推开铁满,可是我的身体却如同中了催眠术一般,根本挪不动步子。紫岚尖叫起来,她伸手要去推铁满,可是铁满一掌挥去,就把她打得摔倒在一边。这时井中发出“哗”的一声响,一道黑影猛冲起来。
就是那个人。他被铁满拉了上来!他浑身湿淋淋的,已如浸透墨汁,铁满身上本已爬满了黑影,井水溅上来,将他浑身都浸得湿了。那个人一冲上来,就站在井台上,一把抓住柳文渊,张口咬住了他的脖子。柳文渊还没有死,被那人咬住喉咙,浑身如同狂喜着一般颤抖。
“柳文渊!”
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这尖叫凄厉得犹如鬼哭,我吓得浑身一震,扭过头去。那是柳文渊的那个疯了的妻子,她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不住拍打着地面,两边站着阿大阿二。这两个弱智患者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嘻嘻地笑着,大概把这当成了游戏。听到这女人的声音,柳文渊忽然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喃喃道:“忍之,我还清了。”
柳文渊的身体如同一个口袋一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