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惠悄悄地看了一眼相庭。
他那稍许向后梳的银发十分秀气,身穿一身上等西服的相庭,似乎比在桑那浴时的神情更加稳重、威严。丝织的领带上镶着的绿宝石在灯光下熠熠闪光。就连那雪白的衬衣袖口上也是镶着金边的扣子,袖子里的手表肯定也是只昂贵的金表。加上他那威严的风格,使人感到了他的至尊无上。
相庭和阿俵又谈了一会儿关于阿俵出差的事情。
“——相庭经理早先是北九州大煤矿的老板,现在对矿山事业还是如此关心,令人佩服。您现在经营着鹿儿岛的金矿和秋田的铜矿,还把目光投向更新的领域,实在是让后辈望尘莫及。希望经理今后能再将地质调查事项委托给鄙公司去做。”
然后他又转向阿惠说道:“矿产资源可是国之物宝呀!”
相庭稳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我国的铁矿在大正时期最为鼎盛,但后来便开始走了下坡,战后便更多地关注了石油。据说其分水岭是1949年。不过,朝鲜战争期间的军事特需,对50年代多少起了推动的作用。”
“是啊,是啊!”
阿俵随声附合道。
“我的父亲可以说有先见之明吧,从大正年间经济发展时期便放手其他事业,而我在1957年煤炭还没有到萧条时期便果断撤了出来。真是万幸呀!”
“所以您后来的事业才如日中天,蒸蒸日上呀!还有陶瓷业。平塚的铀燃料加工厂,这可是时代的先驱者呀!经理也同样具有高瞻远瞩的目光呀!”
“那是因为今后总要发展到原于时代的嘛!”
“现在的核燃料加工所用的铀,都是进口的吗?”
“那当然。都是从欧美进口的.目前在日本,除了试验室有以外,还没有采掘出来呢。
在1945年至1955年期间的铀研究热潮时期,我也试图在日本的本土上采掘出铀来,但一无所获,我也就死心了。“
“……”
“不过吗,不管怎么说日本也是一个资源十分贫乏的国家,如果在最大限度的范围内一个地区一个地区地寻找,情况又会怎么样呢?我认为这样也许会有希望的!”
“对,我也这样认为。”
阿俵连连点头称是。其实他是希望相庭能抱着这个信念,把更多的调查工作交给他的公司,这样公司就可以依靠相庭赚更多的钱。
“相庭经理和我们公司的经理是多年的知己,今后如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请多多指教!”
“好说。哎,听说俵君的这位未婚妻,老家也有一座矿山,咱们还真有缘份呀!我听说此事之前,一直在‘黄金广朝的桑拿浴室受她的照顾,一直想找个机会聊一聊呢!”
听了这话,阿惠大吃一惊。
她本来对相庭知道自己的底细就十分惊奇,谁知他居然连自己老家的事儿都打听得这么明白……!
阿俵似乎知道阿惠要瞪自己,马上抬起了一只手对阿惠做了一个暗示。
别激动,有话回去说——这是阿俵暗示的内容。
随着夜空的黑暗降临,大都市的全景画面更加辉煌了。
坐在这高达“层的餐厅里的阿惠,突然觉得自己不是生活在现实中似的。
啤酒端来了,服务员一一斟满了酒杯。
“那么……祝贺今晚的相会。”
相庭宇吉郎稍稍举起了酒杯。
“非常感谢。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阿俵再次向相庭道谢。阿惠也向两个男人表示了谢意。
于是,三个人同把酒杯放到了嘴边。
“阿惠,酒量还可以嘛!”
“不,但莱非常好吃。”
“能喝就多喝点儿嘛!”
相庭说着说着就紧紧地盯住了丰满的阿惠的上半身。
“今天晚上的发型变了?”
“是的。”
“啊,很好!比在桑拿浴室那儿时变得年轻了嘛!像是二十来岁的姑娘!”
在桑拿浴浴场里,相庭总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而这会儿他却如此话多、健谈。
阿俵也马上把目光转向阿惠,阿惠明白了他是在说临来前他为什么要自己一定从发型到服装都变化一下。
相庭似乎十分满意地盯着阿俵,阿惠也马上察觉到这里面似乎有什么名堂。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美丽的小碟子里都放着造形十分漂亮的菜肴,其中一盘用薄薄的鲍鱼片围成花瓣,百合根制成椿树花,中间放了一块梅肉,让人百看不厌,却不忍下手。
“啊,别客气,吃吧!”
相庭似乎看出了阿惠的心思,热情地劝道。
“对菜肴有兴趣吗?”
“是的。”
“在高知和家人在一起时,也是每天都做饭吗?”
“是的。经常是母亲做,但大体上我也……不,这么高级的菜我可做不了。我常常看杂志,试着做过。”
“很热心研究啊!”
“是的,我喜欢弄菜。”
“这太好了。不仅做菜,阿惠还会成为各方面的专家呢!听说桑拿浴室的按摩师也常常夸你心灵手巧、聪明过人呢!”
“您好像什么都知道……”
阿惠的口气中多少有点怨气,当然她心中更恨阿俵。“相庭经理不想雇一名按摩师吗?那样就很方便了。有事儿时可以及时按摩一下。”
阿俵笑着对相庭劝道。
“那不就是生活秘书吗?”
相庭似乎对阿俵的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我在年轻的时候就常常肩痛。结婚时36岁了,那时我就想娶个按摩师当老婆啊!”
“听说夫人按摩还不错呢!”
阿俵连忙添了一句。
“不行不行!她可是个外行。人家是大家闺秀,还要抚育子女,茶道、钢琴都可以,唯独实用点儿的本事一点没有。做菜还凑合,要说按摩,还不知道谁伺候谁呢!”
“夫人身体好像有点差?”
“是啊,总是有病,50岁那年就去世了。”
阿惠还是第一次听相庭谈到他的亡妻。也许他早就再婚了。
“孩子都大了吗?”
阿惠作为一个女人,很自然地插了一句。
“不,因为她身体不好,我们没能有孩子。我也算是个浪迹天涯的单身汉哪!”
相庭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他的话音使人感到了他真切的孤独。
“听说阿惠也是因为意外事故成了孤身一人的?我是从俵君那里听到一星半点儿的。
你的老家有矿山,咱们也算有缘呀!“
“不,说是矿山,不过是一个小山包,现在也停了……”像要堵住这个话题似地,阿惠用力摇了摇头。
“阿惠下决心一个人上东京,在桑拿浴室工作,开头是怎么想的?”
“如果说开头的话……我开始先住在高知时高校的朋友家中,她结了婚,在东京有了家,开始我就住在她的家里。我去了职业介绍所,他们介绍我到了‘黄金广朝的桑拿浴室,那儿还有宿舍。”
“因为身体好,所以她说希望找一个体力工作。”
阿俵替她补充了一句。
“这么说,你找了一份为大家服务,并受大家欢迎的工作了?”
相庭盯着阿惠问道。
“嗯……刚到东京时,听说佣人的人手不够,我当初还想过是不是作家庭保姆呢。”
“这么说,你对家里有孩子和有老人的工作不喜欢吗?”
相庭又问了一句,但阿惠没有明白照顾家中有老人的是什么意思。
“不,我倒不是舍不得下力气干,只是我觉得直接为人服务的工作,是当今女性都向望的。还有按摩师,所以我还想继续学按摩呢!最近男人们由于工作压力大,都愿意到我们那儿放松一下呢!当然,做为女性,如果会做莱,会点儿照料丈夫的手艺,如按摩什么的不是很好的嘛。刚才您不是还说夫人茶道、做菜都不错呢嘛!”
相庭听到这儿,不住地点着头。
鲇鱼片和海虾被不停地端上来,相庭和阿俵又开始喝起日本酒来。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聊着,从他们的话中得知,在日本只有相场一处进口铀燃料的地点,而冈山的人形岭也是日本唯一的开采铀的地点。后来,他们俩人的话题移到了相庭经营的金矿山、银矿山的近况上,以及阿俵所在公司的经理的近况等等。
“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由于喝了酒,相庭那张红润的脸略带醉意地向两个人看了看。
“嗯,还没有……大概不久就会定下来的。”
阿俵习惯地用手在头上挠了挠。
“那时阿惠还会在桑拿浴室那儿干吗?”
“是的。”
“那以后我还会常常去看你的。”
“是,我一定好好为您服务。”
“好的。等有时间,我会请你们到我的公寓去玩儿一次。是在元麻布一带一个十分闲静的地方。”
“听说在东京,这样的豪华公寓也是屈指可数的。我常听我的经理提到先生住的地方。”
“不,我那儿可不是什么豪华公寓呀!”
相庭骄傲地笑着答道。
“现在就您一个人住吗?”
“埃”
“十分对不起,您的打扫卫生的事怎么办?”
“有介绍的家政妇负责这些事儿。一般每天都来。”
“如果忙不过来,阿惠可以去帮忙的。”
阿俵同时看了阿惠一眼。
“不必,不必,我只是请你们去玩一玩,也许会对你们将来成家有什么参考。”
相庭摆了摆手。
阿惠觉得这顿饭太长了,已经都9点了。
趁相庭去洗手间之际,阿俵低声说道:“今天晚上非常成功,看上去相庭先生对你非常中意呢!”
阿俵也喝了不少,阿惠这是第一次看到他的醉相。
“可是……为什么说让他对我满意才好呢?”
阿惠不禁问道。
今天晚上相庭东拉西扯,好像在试探着什么。而且阿惠也觉得阿俵好像耍把自己卖给相庭似地。反正她心中充满了疑惑,因此心中一直对阿俵过多地向这个相庭介绍自己的个人情况耿耿于怀。
“你把我在高知老家的事都对那个人讲了?”
“不,其实,……就一点儿……”
正当阿俵用醉得不利落的话做解释时,相庭回来了。他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手。
“经理,车还在等着吗?”
“不,已经让他回去了。今天是私人会面,我让车回去了,说好9点钟有出租汽车公司来车。”
“那么,我送您回元麻布吧。”
嗯,你用那辆车回下北泽也可以……阿惠住哪儿?“
“我住在四谷的宿舍,正好是相反方向。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
“噢,你们不住在一起吗?”
相庭笑了笑问道。
“不,我还住公寓。今晚我还有其他工作。”
三个人一出饭店大厅,一辆出租车便轻轻地开了过来。
“那么,再见!”
相庭向阿惠挥了挥手,立即钻进了车里。
阿俵扶着阿惠的肩,让她朝出租车停车场走。
“明天我给你打电话.后天星期天我开车来接你!”
他低声迅速地对阿惠说完,便坐在了相庭的身边。
目送着相庭和阿俵的车走后,阿惠穿过出租汽车停车场走到了大街上。
她还记得傍晚被阿俵带来的时候的路。从这儿步行回宿舍也可以吧。
初夏那温和的夜风吹拂在她的脸上,像一只温柔的手一样。
阿惠一边呼吸着她早已熟悉了的都市的夜空气息,一边朝饭店前的坡道走下去。
关于相庭的事情,似乎阿俵还有什么没对自己讲清楚。虽然今天夜里他把自己一个人留下来让她心中不满,但听到后天他来接自己,阿惠的心情又激动起来。
后天,也许他要对自己说什么吧?
第二章 养女
1
7月13日星期日早上9点,阿惠在二楼的房间里听到了下面的汽车喇叭声。
是和前天夜里约好的那样,阿俵来接自己了吧?
阿惠伸出头,朝下面的一辆灰色的小轿车看了看。阿俵也把头从车窗里伸了出来,向她招了招手。
阿惠下了楼梯。
“这车是谁的?”
“从公司一位同事那儿借来的。车样子旧了点儿。他住下北泽那儿,平时也不那么小气,所以很方便。”
阿惠坐在了助手席上。阿俵把车发动起来,朝赤坂方向开去。
“去哪儿?”
“嗯……因为今天天气好,我想去箱根走一走。”
梅雨期还没有过,天空中还有不少白云,但从云缝中可以看见蓝天了。
对阿惠来讲,去哪儿都挺好。生平第一次从高知到东京才10个月。她每天都是从四谷的宿舍到工作单位,除了和阿俵约会去北涩谷和下北泽外,其他什么地方都没有去过,因此阿惠对哪儿都感兴趣。
这是第一次坐阿俵开的车,但看上去阿俵开车很熟练。
“看,那边是议事堂。”
“这就是首都高速环状线,绕市一圈儿呢!”
阿俵不时地介绍道。对阿惠来说,他不啻是个出色的导游。
她曾去过的涩谷繁华大街是在高速公路下穿过的。
不一会儿汽车就驶上了东名高速公路。
车速也迅速提高了。
云层扩散开来,渐渐地前方可以看到深绿色的山峦了。
“那儿就是丹泽山地,正前方就是箱根了。”
“一直到那儿吗?”
“对……”在前方稍稍停一下。“
还要去哪儿呢?阿俵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
“要让你看样东西……”
汽车在厚木的出入口驶下了东(京)名(古屋)高速公路,又马上驶入另一条收费公路。
“让我看的东西在哪儿?”
阿惠问道,但阿俵只是笑而不答。
汽车驶到平塚交叉路口离开了高速公路,向一条通往乡村样的公路驶去。不一会儿就开到了一条宽阔的河边。
“这是相模川。虽然在这儿看不见海,但离海很近。再往前一点儿就是东海铁道总线,从那儿可以到达河口。”
车又向前开了一会儿,便看到了前方有一栋奶油色的工厂模样的建筑。它看上去还比较新,旁边还有几栋三四层高的建筑并排相建。
一到跟前,便可以看到工厂四周都用铁丝网围着,内侧全都种植着绿色植物。建筑物在更里面一些。
阿俵沿着铁丝网和栅栏慢慢地行驶着。
由于铁丝网总也看不到头,因此看上去这家工厂规模不校院内都是柏油马路,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工人们谈笑着走在厂区内。在这些建筑物旁边,还可以看到有不少管线,看上去也是成套设备的一部分。
这是家什么工厂?正当阿惠要问时,汽车开始拐弯儿了。
沿着铁丝网又开了一会儿,这才看到了正门。
东洋核能燃料工业株式会社门柱上挂着这么一块牌子。
汽车慢慢地停在了门前。
门两旁的铁丝网上都挂着写有“周边管理区域不得擅自入内”的醒目标语牌。
但与此不相衬的是工厂厂区内清洁、整齐、明快的风貌。甚至厂区内还有网球场,地上开着多种颜色的鲜花。
汽车沿工厂转了一圈,又来到刚才出发的地点。
“好漂亮的工厂!”
“让我看的就是这个?”
“对。”
“可为什么……?”
阿俵没有马上回答,再次提高了车速,从原路返回。
“——那家东洋核能燃料厂也就是原子能燃料加工工厂。由于在日本各地采掘不到铀,便只好从欧美进口,在这里加工成核燃料棒,再送到全国各地的原子能发电所。这是一家在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型核能加工厂。”
“就是前天你和相庭先生谈到的?”
“是埃可相庭先生才是这家公司的副经理。他是鹿儿岛的金矿、秋田的铜矿和陶矿公司的正经理。但虽说他是这儿的副经理,可他的资产也不下80亿日元哪!”
又是相庭,阿惠有点儿烦了。
“可你干吗特意让我看这个工厂?”
“不,正好顺道才来看看的……与其我说,不如让你看看这个工厂多漂亮。你看后是不是可以看出工厂的样子和相庭先生这个人很相似?”
“可为什么让我把工厂和相庭先生扯在一块儿……”阿俵肯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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