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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听了,静静地盯了姬秋一眼,这才缓缓将身子坐正了。然,不过一刻,他又向后一倚,低低问道:“一别经年,秋就没有想过任么?”
秦王在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极低,极低,隐隐地,还带着此许的期盼……
姬秋看到的,只是他阴暗的侧面。那俊美高华的脸,从这个角度看来,不无威武肃穆。
秦王他,居然用这么肃穆的表情,这么一本正经地,用近似撒娇的口吻问自己,分别之后有没有想过他……
姬秋噎住了!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跟秦王之间,什么时候已经熟稔到了会彼此思念的境地。
姬秋当年会插手过问任的事,完全是因着心中那股怨怼郁愤作崇。而任,屈尊降贵甘为驭夫,也不过事出权宜。
☆、第两百一十八章 使坏的任好(二)
事过境迁这么些年,姬秋早就忘了这个曾经为自己驭过车的少年郎君。此时秦王问起,姬秋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骗他说,自己一直不曾忘情于他,一直想着念着他。
“从来便不曾想起过。”
眼见秦王又准备回头,姬秋情急之下不由冲口而出。
秦王僵住了。
过了少顷,他又低低地,叹息般地喃喃道:“姬秋甚是无情呀!我可一直不曾忘情与你呢。”
姬秋沉默了。
无论是对以前的任,还是现在的秦王,姬秋从来都没有了解过,她无法分辨出这话里的真伪,所以,她只能沉默。
秦王似乎也无意追究,他缓缓坐正了身子,低下头来,啜了一口酒水。
过了一会,终又忍不住了,他眼睛望着正妖娆起舞的歌姬,身子却往后一仰,又问道:“任犹记得,当年秋可是赴晋阳完婚的,怎么反倒成了公子重耳的侍婢?”
只要秦王不去纠缠自己有没有想他的问题,对于自己的过往,姬秋还是愿意坦然相告的。
姬秋长长的睫毛扑闪着,轻轻地回道:“当年姬秋赴晋阳,并不是前去完婚,而是被君父赠人为婢的。”
秦王的眉毛跳了跳,姬秋眼尖地看到了,忙接着说:“姬秋也是到了晋阳才知道。所幸是投入公子重耳门下,他见姬秋有才,甚是器重,是以姬秋追随他至今。”
“公子重耳若真重你之才,只怕早就将你收归后苑了。依任看来,公子重耳,也不过是利用秋谋过口实,让世人知道他重贤罢了。”秦王不屑。
姬秋闻言苦笑道:“非是公子重耳不愿将秋纳入后苑,只是姬秋无意于他。”
“哦!”
秦王惊诧,“公子如玉,世间女郎无不以嫁与公子重耳为荣。姬秋为什么不愿意入他后苑?”
为什么不愿意?
想起自己那个在世人眼里甚是可笑的理由,姬秋笑得更苦了。眼看着秦王又往后倾了倾,一副竖着耳朵等待下文的模样,姬秋淡然道:“姬秋的想法不容于世人,君上不知道也罢。”
这下秦王更觉得好奇了,他嗖然回头,定定地望着姬秋,执着问道:“任甚是好奇,秋不妨说来听听。”
姬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目光从远处的公子重耳身上扫过,后者也正凝目望来,姬秋一怔,那种从心尖渗出来的苦涩又席卷而来。
狠心撇过头去,姬秋正视着还定定地望着自己的秦王,姬秋缓慢的而轻淡地说:“因为姬秋太过贪心,想要独霸后苑,独霸丈夫。因姬秋有着这般想法,故不容于世人,不容于公子。故,公子,只能以侍婢待之。”
随着姬秋言词耿耿,秦王的脸色沉了下来。
良久,良久……
久到殿中的人都察觉到他的异常时,他才嗖地一声转过身去。
或许是他的神色太过阴沉,又或许是他伟岸的身形如山,一时间,殿中之人无一敢与他对视,纷纷又将目光转移开去。
秦王生气了。
姬秋隐约感觉到,秦王他,是真的生气了。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间便生气了。
☆、第两百一十九章 使坏的任好(三)
“秋是爱上公子重耳了么?”
姬秋正惴惴不安,秦王的声音却轻轻地,带着沉沉威压而来,“是以,今日秋就算成为我大秦客卿,也没有什么好欢喜的。秋,心里或许正恨着公子重耳,也恨着我罢。”
姬秋怔住了。
秦王的眼光甚是锐利,骗是骗不过他的。
半晌,姬秋才讷讷地,隐晦地挑明自己的心思道:“姬秋虽是妇人之身,自此以后,却不愿再辗转成为他人的货物。”
秦王诧异了。
这时世的女郎本就与牛马同价,就算被人买卖转送,在时人眼里亦是再正常,再坦然不过的事。就算女郎自身,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
而姬秋这个女郎,还是自己以一座城池的代价换来的,比起寻常之妇,已是风光无限,尊贵已过丈夫了。怎么现在看来,她非但不开心,不快活,反而似受了百般委屈?!
顿了顿,在秦王的不解中,姬秋又道:“这种沦为货物的感觉,并不好。”
秦王终于了然。
眼前这个女郎,不仅是个有才的,更是个骄傲的。就算自己以一座城池的代价换取她,在她心里,也不过是以物易物罢了。只不过物有贵贱,而自己只不过为了得到她,出了个好价钱而已。这样想想,着实不是一件可以叫人欢喜的事。
秦王向来便是个果断干练的人,行事不喜欢兜兜转转,明白了姬秋的心思后,他便断然解释道:“秋休要误会,任想要留你在身侧,自然容不得半点失误。任甫一见秋,便知道,公子重耳对秋非同一般,以城换之,不过是当下之计,实在无小看秋的意思。”
姬秋一怔。
按说,像自己这般,被秦王以一座城池的代价交换来的,别说是妇人,就是堂堂丈夫,只怕也要感激零涕了。秦王这么一解释,倒显得自己太过放不下了。
抬首静静地望着前面那个伟岸的身形,姬秋仿佛觉得,坐在前面的,还是当年那个为自己驭车的少年郎君,而他,竟然会懂她。
有一种感动,开始从内心漫延开来,温润了姬秋的双眼。
“秋!”
秦王见身后的姬秋良久都没有反应,不由狐疑了。
感动中的姬秋,忙应道:“然。”
只是话一出口,已带了几分哽咽。
清了清喉咙,姬秋轻软地,真挚地,发自肺腑地说道:“姬秋现在方知,任,还是当年的任。不过一饭之恩,竟然让任不惜失去一城。任,又不是当年的任。今日的任,是秦王,然,却可成为姬秋的依仗,姬秋实在欢喜。”
“秋真这么想么?”
秦王已甚是欢喜,那种欢喜还溢于言词。
他说:“如此甚好!任说过,自此以后,任要让秋享尽荣华,富贵之极。你信我罢!”
“然。”
一语方落,姬秋已是珠泪滚滚。
就好似一个人,孤军奋战了许久,突然有人跟她说,你可以停下来休息了,往后,便由我来守护你一样。那种感动,不外乎绝地重生。
☆、第两百二十章 使坏的任好(四)
这是公子重耳有生以来,最为难捱的宴席。
喧嚣声中,公子重耳一直保持着雍容优雅的浅笑,他慢慢地品着樽中的酒水,不管议论声如何热闹,他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再朝姬秋跟秦王瞅上一眼。
或许是这大殿中的人太多了,又或许是众人的私语声太吵杂了,那‘劈劈啪啪’燃烧的火把散发的油烟味,也实在太浓了。这一切,让公子重耳就算极力忍耐,还是觉得不舒服之极,烦燥之极!
秦王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公子重耳,于是,他便笑得更愉悦了。
终于,他站了起来,喝道:“今晚之宴就此罢场,明日本王再设宴为晋公子践行!”
“重耳谢过君上。”
公子重耳终于松了口气,对秦王及殿中诸人团团一揖之后,他便率先离席,大步走出殿去。
公子重耳实在是早就想走了,只不过是他十数年的风度涵养,不允许他这么做罢了。
笑声中,众人一一退席。
姬秋静静地坐,低着头,没有动弹。
她知道,公子重耳已经拂袖离去。她甚至知道,他在走到殿门口时,不知为什么停顿了一下,略略转了下头,却只是转到一半,便嗖地转了回去快步离开了。
他走了!
他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
从此以后,自己与他,不再日夜相随,祸福相依了!
姬秋紧紧地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左手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右手。
也许,人活在任何时候,都只有紧握着自己的手,依靠着的也只有自己!从此以后,她不要再想起有关于公子重耳的任何点滴。
姬秋清楚地知道,自己跟公子重耳,从一开始便有云泥之别,自己能做的,最好就是完全忘记这个郎君。
当姬秋再睁开双眼时,已经清明一片,目光中再无半点余波。
未想到秦王并未离开,此刻,他正静静地盯着姬秋。
他盯得极为认真,极为专注,直到姬秋甫一睁眼,他便灿然一笑,“赐给你的府第尚需修整,不如姬秋就先在宫中安置好了。”
姬秋‘嗖’然抬头望向秦王,后者正笑得云淡风轻。
在宫中安置!
姬秋不是傻子,秦王这么说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秦王用一座城池换来的女郎,虽说被封了公卿,但转眼便入了秦王的后苑。这让天下人如何看自己?自己费尽心机成为秦国的公卿,可不是为了进ru秦王的后苑,成为他的妇人!
才被当成货物转手了的姬秋,现在无论是对秦王,或是这世间任何一个丈夫,都不会再全然相信,或是托出自己的全部了。
秦王为她所做的一切,姬秋或许会感动,或许会感激,但绝对不会再将自己置于一个没有自由,任由支配的境地。
姬秋望着秦王,勉强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摇了摇头道:“姬秋这一生,都不会入公子重耳的后苑,亦不会入任的后苑,或是任何一个不容我独霸后苑的郎君的后苑。
姬秋说完之后见秦王未做反应,顿了顿又说:“姬秋还是暂时住在驿馆罢。”
这话,虽然轻柔,然,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坚持。
☆、第两百二十一章 使坏的任好(五)
秦王望了望极为戒备的姬秋,哧地一笑,逐随意道:“秋既然不愿入我后苑亦可,寺人,送公卿去驿馆罢。”
“诺。”
寺人应诺着上前,冲姬秋一摆手道:“公卿,请随我来。”
姬秋朝秦王盈盈一福后,便随着寺人而去。
“这世上的女郎,多是媚俗无趣,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个聪慧的,本侯岂能错过?!”
望着那个妙曼的身姿渐行渐远,秦王喃喃道:“你不入公子重耳的后苑那是应当,姬氏阿秋,我任好的后苑,你却是非入不可的。”
喃喃说完,秦王便抬步往外走去,寺人宫婢呼拉一声,全围了上来。
秦王堪堪走出几步,突然又顿住了。
沉吟片刻他又吩咐道:“去,告诉文赢公主,就说明日有宴,让她盛装出席。”
寺人答应着去了,秦王满意地勾唇一笑,这才提步出了大殿。
第二天的宴会,仍由秦王主持。
他没有把宴会设在正殿中,而是置于正殿后花园中最大的草地上。
这草地,左侧便是足有十来亩的湖水,以及直能湖水两岸,以回廊相连的亭台。
右侧是密密麻麻的树林。后面,却是月明池的楼阁背面。通过五六条林荫小道,可以直入楼阁中。
草地很大,数百塌几分成十一排摆放着。
每一排塌中几间,摆放着酒瓮,架在火焰上的,是剥去皮了内脏,红肉晃晃的整羊,野猪,野兔,土狗。
而塌几和塌几中间,每隔三步,草地上便跪着一个宫婢。
这些宫婢紧靠着酒瓮和肉食而跪。
不远处还设了很多榻几,只是那些榻几上面,都坐着一个青春逼人的宫装美人,这些美人额头上饰以珠串,青丝披肩,身穿上等的绫罗。一众环肥燕瘦,或黑或白,俱是青春可人,散发着女儿幽香,看得出,她们都是经过刻意打扮的。
因为不是正宴,今天秦王只戴个了玉冠,懒洋洋地倚在榻上,他一身镶以金边的黑袍,俊美无畴的面孔带着玩味。
这时,一个寺人尖锐的唱声传来,“晋公子重耳到——”
公子重耳到了!
草地上喧嚣了!
坐在各排后面塌几的贵女们,纷纷回头张望着。
当然,不止是她们,连坐在中间的贤士们,也时不时的向后张望。
公子重耳到——
喝声一出,编钟声悠然响起。
喝声中,一阵脚步声从林荫道中传过来。
白袍长身,宛如玉树的公子重耳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在一片鸦鹊无声中,公子重耳来到晋人的席位前排,施施然坐下。
他一坐下,便有两个侍婢跪行两步,为他斟酒,分肉。
直到公子重耳持樽在手,草地上还是很安静。
久久,久久,一个叹息声传来,“世人都说,公子重耳有谪仙之姿,亘古未有之貌。本侯每见之都不免感叹,公子果然如玉,真是名不虚传呀!”
这叹息声很响,非常响。
发出叹息的,却是秦王。
在众人的注目中,秦王微微一笑,清声说道:“公子龙凤之姿,放眼这天下,能配得上公子的女郎只怕是寥寥无几呀。”
☆、第两百二十二章 使坏的任好(六)
酒香袅袅中,一个贤士长身而起,声音沙哑地说道:“君侯所言甚是。不过,虽说这世间能配得上晋公子的女郎寥寥无几,然,眼前却有个天赐良配,却不知道君侯愿意不愿意成全。”
他这话一出,一阵小小的喧哗声立刻在草地上响起。就连那些原本矜持的宫装美人,双眼嗖地一亮,也忍不住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不待公子重耳出声,秦王立时笑道:“古人云,君子有成人之美。如若真有天赐良配,本侯自然没有不成全的道理。”
公子重耳不知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俊脸竟是刷地一沉。
那贤士,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公子重耳的脸色不对。他朝秦王深深一揖,朗声说道:“君侯难道忘了,我大秦国的文赢公主,亦是放眼天下也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公子重耳为天下名士之首,我大秦公主,亦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绝色,如若君侯愿意成全,这岂非是一桩天赐良配!”
堪堪来到的姬秋僵住了!
公子重耳瞬间也僵住了!
周围众人的称道,面前这个贤士的笑容,以及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都令得公子重耳郁怒之极!
突然之间,公子重耳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一把小刀狠狠地刮了两下!令得他钝痛难明,郁恨难平!这时刻,他很想拿出一把剑来,一剑杀了眼前这个笑得十分恶心的贤士。
可是,他什么也不能做。
因为,秦王已经大手一挥,高声喝道:“咄!如此一桩好姻缘,本侯岂有不成全的道理。只是本侯糊涂,一时没想到罢了。”
他话虽然如此说,可那表情,委实看出不半分才想起来的模样,似乎早就乐见其成了。
瞥了一眼堪堪落座的姬秋,秦王大声问道:“文赢可在?”
随着秦王一声高喝,一个宫装丽人袅袅婷婷地从榻几中站了起来,袅袅婷婷地来到众人中间,不无娇羞地冲秦王行了个礼,唤道:“大兄。”
秦王从自己的榻几上缓步走出,上前拖了文赢公主的手,大笑着走到公子重耳面前,扬声道:“公子阅女无数,请问公子,舍妹之姿如何?”
这文赢公主长得真的很美。眼梢稍长,顾盼生情。鼻小而挺,薄唇嫣红,粉脸微红。在粉红衣裳的映衬下,她整个人便如一株盛放的桃花,亭亭玉立,含芳吐蕊。
而且公子重耳也知道,这文赢公主在天下各国的贵女间,确实是数一数二的美人。
半晌半晌,公子重耳点了点头,他似乎轻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