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让见周一成这幅情态,有些不以为然的说道:“周前辈,那只不过是先人口口相传的一句话罢了。”
周一成说道:“不!每代蹈火人都有记录,至今最长也只有四十天没有爆发地火,现在竟然百日无火,必有大灾!”
萧让心中嗤笑:这位周一成前辈大概是老了,安逸了太久,蹈火人本就是随时可能丧命的营生,怕这怕那,不如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好了,做什么蹈火人呢?
不过他的面上却不露声色,反倒做出一副焦急的颜色来,问道:“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周一成咬牙道:“立刻回去!召集所有蹈火人,带上家眷,出去避一避,留下两成人手,轮流在此采取燧阳石!百日无火,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两成人手也够了!”
萧让心中不愿,但周一成的做法也没有什么问题,非要说起来,就是胆子太小,为了一句虚无缥缈的话就大动干戈。
只是如今周一成才是首领,自然一呼百应,他萧让就算再是英雄胆略,也不得不听从。于是萧让开口道:
“周前辈,我这就……”
轰!
脚下的大地发出低沉的咆哮,并且剧烈抖动起来!
这股震动不但打断了萧让的话,还让他立足不稳,险些摔倒;反倒是周一成双脚牢牢立住,虎目圆睁,本能的摆开架势,双手握拳,护住周身,一派高手风范。
然而,天地之威降临,一切都是蝼蚁罢了!
原本万里无云、一片晴朗的天空,转瞬间布满鱼鳞状彤云,无比细密的“鳞片”和鲜红欲滴的诡异颜色,让人心中惊疑!
脚下的震动越发剧烈,仿佛大地变做大海,腾起巨浪!
轰!轰!轰!
无数声巨响在萧让耳边炸开,让他双耳嗡鸣,七窍流血!
他只觉体内的五脏六腑搅成一团,不由张口吐出一片鲜血!
接着他便惊恐的看见,周一成同样七窍流血,和他同时喷出一道血箭来!
接着,他眼前一黑,便沉入了最深的黑暗中……
周一成在喷出血箭的同时,捂住胸口,立刻双腿一撑,急速后退。
单看他双腿弹动,就知此人一定擅长轻身之术,这一退潇洒之极,抓住自身在空中的间隙灵动转身,这份灵动不仅仅是逃走时所用,对敌时大概另有杀招吧?
就因他这份灵动,所以比萧让多活了数息,在他的眼中,最后的世界一片火红:
毒火洞口陡然炸开,一阵红光猛烈的喷出,形成一道巨大的扇形光影,瞬间扫过洞口的一切,扫过飞身而退的周一成!
半空之中,周一成惊骇欲绝的神情永远定格,死亡的瞬间似乎格外漫长,但实际上极其短暂:
一息不到,沐浴在红光中的周一成,便化作黑红色焦炭、化作飘零的骨骼与碎块、化作烟尘……
喷薄而出的扇形光影毫不停留,带着无比强大的冲击力,如灭世神光般一扫而过,洞前的绿草、树木、甚至山石,都被红光吹飞出去,接着便扭曲、消融在红光之中!
方圆百里的大地震颤着裂开,一道、两道、三道……无穷无尽的红光,带着毁灭一切的冲力和温度向四面八方射去!
朗朗乾坤,顿成修罗地狱!
无尽巨响还轰鸣不休,裂纹无数的大地剧烈的抖动、隆起,就像有一只绝世凶兽将要重见天日!
轰!
隆起百丈的大地猛然炸开,一道耀眼的紫红色光柱直冲天际,驱散漫天彤云!
那是紫红色的岩浆,此时化作天柱,地火冲天!
剧烈的喷发还在继续,直通天地的岩浆柱在方圆数百里内洒下火雨,整片天地似乎都熊熊燃烧起来,触目所见,尽是红光!
拔地而起的火山在无尽红光中永无休止的抬升起来:一百丈、两百丈、三百丈……
数百里内,原本高矮不一的丘陵、山岭,尽数抬升,化作口吐烈焰的恐怖巨人,咆哮着将他的怒火倾泻四周,焚尽万物!
无量烟尘伴着无尽火雨,肆虐大地之上!
…………
揭阳城。
这本是一个安静的午后,慵懒的阳光照射在青石板铺就的城中大道上,莫名显出几分安逸凉爽来。
大街上人流如织,附近的商贩、旅人都爱来揭阳,因为这里店家多、秩序好,连地里种出的庄稼都比别处饱满,当然,这里出产的璀璨夺目的燧阳石,才是揭阳城最大的宝贝。
城中的广场上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像,一位中年人右手持镐,左手握着一枚鲜红的石头,正是蹈火人的形象。
揭阳城中的居民指着雕像,津津乐道的向不了解情况的外乡人介绍着蹈火人,末了,往往都会满脸自豪的说一句,我家的某某亲戚正是蹈火人中的一员啊!然后等待着对方的羡慕和惊讶。
揭阳城中的居民是骄傲和满足的,因为他们生活富足、充满希望:他们种地,也做些小生意,家里的小伙子都能拜城中的蹈火人为师,顿顿管饱、有菜有肉,然后希望着自家能出一位蹈火人,光宗耀祖。
揭阳虽然不大,但是出过好多位大将军,都是蹈火人里闯出去的英雄好汉,连带着家乡的乡亲父老们从来不用看官府脸色,都是缴最低的税、服最短的劳役,还有工钱可拿,这在十里八乡可是独一份!
城中广场,摆摊卖些刀剑的老张有些百无聊赖:他曾经是蹈火人,只是受了伤,再也不能去趟火了,就被安排在家养老,年年都有钱拿,衣食无忧。
老张却不想这样,他今年才四十多岁,身上的伤只是让他不能再干蹈火人这行,别的却不影响,于是向老兄弟们讨个人情,出来卖些刀剑。
今天生意不好,虽然他也不是很在乎生意的好坏:家里的老大天赋很好,已经练出真气,约莫再过年许,就能进洞趟火了。
老张一直盘算着,再帮儿子找一个更好的师父带着,能够多多长进,以后或者还能封侯拜将?这样我老张家就发达了!
沉浸在希望中的老张得意的扬了扬头,却瞥见了天边的一抹红光!
这不就是毒火洞的方向吗?老张微微一愣,心中下意识的想着。
作为曾经的蹈火人,老张立刻警觉起来,一下子窜上旁边的高台,再爬上一处大宅的屋顶,极力想看得更清楚些。
嗡……
阵阵波动从脚下传来,老张只觉立足的屋顶不住颤抖起来,毒火洞的方向已经是一片红光,还能隐约看见一根红色光柱冲出。
老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一股大祸临头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脚下传来的抖动让他万分焦躁:作为蹈火人,这样的颤动就是毒火爆发的先兆!
他连忙跳下屋顶,连震伤也不管不顾,飞快向着家里跑去。
此时,他只想带着家人离开这里,他感到万分危险!
来不及了!
不过十数次呼吸的功夫,整个揭阳城上空已经布满了火烧云!
片刻之后,无情的火雨轰然而下,带着茫茫烟尘,肆虐城中一切!
木质房屋立刻燃起熊熊大火,一片炼狱火海!
广场上,以上等石质堆砌而成的雕像也未能幸免,在红光和火雨中变得坑坑洼洼、支离破碎!
比火焰更可怕的,是高温的烟尘和致命的毒气,只要吸入口中,便会脏腑溃烂、痛苦而死!
一霎间,城中便充满了震天的惨叫,无数着火的、窒息的、砸伤的人们,无助的一边惨叫,一边到处乱跑,仿佛这样就能逃过死亡的笼罩!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
江左郡志有载:是日,地火冲天,六千里天地失色,不见日月。火毒尘屑,覆压千二百里。揭阳、宛里、相北、阳上四县,共村寨无数,深埋灰烬之下,八十七万众,无一幸免!
三五、地火冲霄暝日月,自承因果降天劫(下()
此时,外界早已地火冲天、哀鸿遍野,但是身处地核的李慕玄却是安然定坐、丝毫不知。
此时,他正经历筑基蜕变,身心俱都发生着微妙的转化……
最初,他置身于地脉核心之中,与地脉相合,再加上筑基时天人交感的悟道状态,可谓天、地、人三才俱备。
即使如此,李慕玄的问道之举也只坚持了须臾时间:神游天地而问道,正是触摸大道之理的绝妙时机。然而,当他执意在天地间寻问,道为何物,何以求道时,立刻被打回原形,不复天人合一的妙境。
随后,李慕玄并未跌出定境,而是将自身的神、气、精三宝混溶于地脉之中,以我心化地心,以有形有质之身,化做无形无质之体,想要再次借助地脉之力问道。
这一次,地脉却是失去了冥通天地万物的能力,只有地脉本身如斯响应,慢慢与他合而为一。
若然成功,他就会像留翠山证道的雪月地君那般,成就神灵之体;此处地脉甚是强大,也能将他一举推至地君修为,长生久视、媲美元婴!若然失败,他就会三宝分离泯灭,身死道消!
这一次,慕玄却是未成未败:未成,自然是因为他并未转化神灵之体,更没有大幅度跃升修为;未败,是因为他也没有身死道消,而是将地脉中的九股灵性点化为九位神灵!
真要论起来,李慕玄的三宝于混溶地脉之时,能够保持本心不动,未被地脉无数年来的庞然意识侵染,如果他选择融合,就可以一举封神、一飞冲天!
面对这样的诱惑,李慕玄不为所动。只因他心中明白,一旦如此,只是自毁道途:借助地脉强行封神,就算成功,也只能困守此地,再也不得寸进。
所以在最后关头,他把凝聚而出的地脉之心分作九份,点化出地脉里潜藏的九股灵性,造就出九位神灵,俱是灵王强者!
及至此时,李慕玄终于心力不逮,再也维持不住定境,轰然碎开。
筑基的过程至此方终,李慕玄凭借这一番不可思议的感悟、福缘,立足天、地、人三才,完美筑基!
耗费如此机缘,仅仅是完成了筑基,这样的“浪费”即使放在大能辈出的上古时代,恐怕也是罕见至极!当然,以此筑下的修炼根基也同样堪称可怕:
如今,李慕玄灵台宏远,犹如熊熊燃起的火海,原本寄托在其中的阴阳道火完全消融于身体之中,运使由心。虽然神识暂时不能离体,但以其惊人的强度,扫过十里方圆不在话下。
全身法力凝如铅汞,粒粒圆明,在他的体内纵横流转,无处不在、无所不至,比之前强大凝厚了何止十倍!
不过,最大的变化还是慕玄的肉身。经过震天吼传承洗练后,李慕玄的肉身已然隐隐达到了炼气期的某种极致。
内视全身,皮肉、筋膜、血液、脉络、骨骼汇融一体,形成同质的金红色肌体,隐有光华流转,仔细分辨,内里仿佛有容纳无穷虚空的韵味,神秘万分。
这样的韵味,李慕玄曾在魔心上见过,当时觉得极是玄奥,如今反观自身,也有几许相似,难道这就是肉身成就的境界和方向吗?
“佛家有言,须弥纳芥子,芥子化须弥,果然有其玄理。把肉身修炼到极致,也许就能化方寸为无穷吧?”
李慕玄如是想着,心中微微一动,体内竟然慢慢凝出一只火红色符文,这符文刚在体内出现,就一呼百应般铭刻在金红色肌体的每一处,流转着淡红色华光。
神通——火遁!
火光一闪,李慕玄消失在地核之中,又瞬间出现在火海深处……
此乃火遁神通,完全不同于五行遁符借五行之力遁行的小手段。火遁神通可让李慕玄完全容身于浓郁火元之中,杳无痕迹,且遁速疾如电光,方才一息之内,李慕玄已然遁走三百余里,可谓惊人!
“有此手段,元婴真人恐怕也不能在火元浓郁处追到我吧?”李慕玄心中暗道:“不过有法有破,天下间奇功秘技层出不穷,这火遁也只是其中的一个罢了。”
就在李慕玄感受着筑基后的身心变化时,外界的天象又是大变!
原本被地火爆发驱开的鱼鳞状彤云,顽强的汇聚起来,将犹自喷发不止的火山口团团围裹。
此时若有眼通已开的佛门修士,站在火山口上空极目环视,便能看见:
方圆千里之内,无穷无尽的黑红色“烟雾”,从火焰之中、灰烬之下升腾而起,形成条条丝线、朵朵乌云,不断投入火山口凝聚的彤云中,源源不绝……
尤其是其中的四处地方,升腾而起的黑雾就地融合,隐隐化作四只巨大而扭曲的人脸模样,一边发出无声的惨叫,一边依依不舍的注视着身下的厚厚灰烬……
四只人脸的所在,正是揭阳、宛里、相北、阳上四县!这四只人脸,便是无辜死伤的几十万人怨气所凝,其中盈满而溢的怨毒、悲愤、眷恋、难以置信……无数情绪,令人扼腕叹息,却也心中惊惧!
久久徘徊、依依不舍的四只人脸,连带着无数不成形的烟雾,被冥冥中的牵引拉向火山口,汇入无边无沿的黑红色彤云中,翻滚着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不再飘出烟雾,几乎全数汇集到火山口的云雾中。
此时,方圆数十里的厚重云雾不再是黑红的颜色,而是化作了纯黑,只有其中不时隐现的鲜艳“血丝”,如妖瞳般闪动着诡异嗜血的光彩。
无尽黑云缓缓旋转起来,围绕着通天接地的岩浆柱,旋转着向下落去……
远远看去,冲天而起、百千丈高的赤红火柱,正被一条漆黑巨蟒牢牢缠住!
漆黑巨蟒不住蜿蜒扭曲着,顺着火柱,时快时慢的向下爬去,偶尔停顿下来,也像是伸出毒信,发出渗人的嘶嘶声……
这幅壮阔而奇诡的景象,正是修炼界大名鼎鼎的“血云天劫”,渊源甚深。
常有修士,修行时急于求成、不修德业,又或是欲念深重、心境偏激,更甚者不择手段、残害生灵,晋升时都会与天地感应,生出劫数:
小者常化心魔,阴诡邪祟、无孔不入、败坏根基、防不胜防。
中者栩栩如生、有如实质,或作天女修罗、或作至亲好友、或作无边幻境,凡此种种,总之要诱人心境失常、疯狂而死。
大者天怒人怨,可谓获罪于天,此时便会凝成涛涛血云,肉眼可见!这血云循着冥冥中的联系,定会找到修士,降下灾劫。血云一旦出现,便是杀戮滔天、血染星河的大凶、大妖、大魔现世,每每引起修炼界轩然大波!
虽然晋升时各随缘法,劫数大小不一,但是有劫数,自然就有应劫之法:
道家清虚无为,少染外缘;佛家明心见性,种善因、解恶果;妖兽遵循本性,争杀求存,暗合天道;魔修藐视天地,以我为尊,劫数也要掠夺来,补益自身……
原本,地火爆发乃是天灾,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又云“天生天杀,道之理也”,说的就是天地无情、无亲,只是自然而然的运转着,孕育和毁灭都无关仁慈与残忍,无关善行和罪孽,自然不会有劫数出现。
然而,李慕玄此次混溶地心而问道,点染地灵而封神,凭倚地脉而筑基,直接导致了地火爆发:千里之内生灵绝灭,所杀何止百万!
以人心代天心,以人身行天罚,这如何可以!
于是这无边杀孽、滔天怨气,循着天地间的冥冥因果,立时凝为血云天劫,便要降临!
浩大奇诡的漆黑巨蟒游动而下,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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