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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谀之词连绵不断之中,贾琮又巧妙论述了赦免部分贱民比起赦免全部更有好处的真正原因,就是“不能全失贱民之能,不然无以为业”,从而会滋生更大的弊病。
贾琮这一段的政治投机有两个地方,第一是当初赦免乐籍,据传只是雍乐皇帝无意为之而已,遵从太后之令,是为了孝道,今天把它拿出来大加赞扬,细细分析,说得头头是道,有条有理,会让皇帝产生一种“原来朕真是天命”的感觉。
第二是投其所好,要先自保或者获得名利,必须投皇帝所好,严嵩、徐阶能当上首辅,便是会给嘉靖写青词。包括后来李植、江东之、羊可立的“铁三角”,都是揣摩对了万历心思。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投机不能永远的自保。
贾琮这种做法,为所谓的正人君子所不耻。
待写好了后面的论述,检查一遍,起身交卷之时,贾琮看到自己不是最落后的,余光瞥到皇帝走下来巡视,为不远座位的丌诗轩多加了一盏烛台,丌诗轩受宠若惊,雍乐皇帝摆手制止,顿时,不少书生热血沸腾,暗暗发誓要把毕生精力奉献给皇帝陛下。
四月二十四日,八位读卷大臣平均分卷,等一人的将近两百份批阅完,大臣们开始转桌轮看,刘东升拾起贾琮卷子:“张阁老,贾琮已是五元得主,前十份之中,不排进去,恐怕说不过去。”
张分宜一目十行地浏览完万言策论,心里顿时不喜,暗道:“此子心术不正,贾家世受皇恩,宁国府虽败落,荣国府恩宠不减,满篇谀词,勋戚进士,未来岂不是奸臣当道?索性黜落了他”
“还差些火候,定在后面的百名之中,请主上阅览。”张分宜拾起桐城方无悔、华亭丌诗轩等人的卷子,放进前十名之中。
刘东升犹豫一瞬,微笑道:“阁老尊贵繁忙,部院、科道寺卿与政府(内阁)常有龃龉,下官倒常遵从票拟,考核都察院下科道也是忙多了,一时头昏眼花”
言下之意,是他有权管理科道官,而科道官又常常是各位大佬的打手,派系林立,你帮我,我帮你,相互斡旋斡旋张分宜却道:“刘御史不必担心,忙完了今天,有休沐之时。”
如果不放在前十份呈进,贾琮就与一甲无缘了,秦业干咳道:“下官听闻九边的王统制,曾上奏折说,看了贾琮时文集,颇为自惭,国家取仕,务求公正。王统制多年镇守九边,雄风威震漠北蒙古、辽东女真,他恳请主上念在功劳份上”
张分宜拾卷子的手停滞下来,“这是什么时候的奏折?怎么我不曾听闻?”
“才刚听刘秉笔说的,他去了通政司文书房唉”秦业仰天长叹:“老夫垂朽暮年,行将就木之人,听闻此事,自感功劳稀缺,有愧皇恩呐”
“哈哈哈秦侍郎说得言过其实了,你营造的官员内宫府邸,还少吗,功不可没”张分宜纠结起来,既然王子腾奏折上达,以皇帝对他的信任,把九边防务交给他,岂有不允之理,就是考不中,恩荫进士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还有一事,贾琮曾参加戴权文会,满口奉承,这种谀词实在使得张阁老倒胃口,当时的人,十分重视门户之见,好多人也是被这样自以为正直的东林人,逼得投靠了阉党,批红、票拟分开,早就注定了内阁、司礼监的矛盾。有些阁臣与太监交好,但张分宜不属于那一类。
“秦侍郎到底教出了一个好学生。”张分宜不动声色地取中了贾琮卷子,刘东升、秦业暗暗松气,其他大臣个个微笑。
“前十份分别有谁啊?”
“禀万岁爷,丌诗轩、方无悔、龚鼎慈、王应麟、贾琮、戴凤翔”
“戴权,你念”
“是。”戴权先拿头一份,弯腰走到皇帝身边,这个人就是方无悔,张分宜寄予厚望的,可惜戴权对这帮看不起他的江西文人恨及,念到“有司赐马于民故有劳民伤财,滋生马贼,此失也”戴权多加了一个字:“此失政也”
“放肆!太放肆了!朕命太仆寺、御马监管理马政,分马于民,下马为民,上马为兵,如何是失政?这厮好生可恶!此卷不取!”雍乐皇帝拍案道,江左三大家之一的方无悔,就这么给一个太监决定了成绩。
念到贾琮的卷子时,戴权蓦然想起那次文会,实在令自己大增面子,人也识趣。
这么一个微小的细节,真能决定太监的态度,严嵩掌权时,太监们私下就说“严阁老见到我们还拱手”所以严嵩安稳了几十年,而东林则被搞得元气大伤。
戴权是对雍乐皇帝的脾气最了解的,知道皇帝的生活规矩、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当读到皇帝不喜欢的语句,他主动略过了。
雍乐皇帝听到称赞,龙颜大悦:“这篇是谁写的来着?”
“荣国府,贾琮。此人善于关注时政世事,故此能一语中的,当初他的治河策论,曾在部院科道寺卿之中传过,癸酉乡试案,也涉及到此人”
“唔朕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这个人的年纪”雍乐皇帝举棋不定起来,犹豫不决:“那就那就定他为朕再想想”
第176章 震惊全场()
“今日二十四的传胪名单出来了,由礼部徐侍郎引进,丌兄、龚兄和那个贾琮在列。”
正阳门左侧的一间酒楼上,夏风拂动酒幌,几位同年在讨论,方无悔不甘地捏紧拳头,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文章好、声名好,首席大臣也是亲戚,为何进不了一甲?但是,他有信心,明天二十五的传胪,他一定能进二甲的,二十四为小传胪,只引见一甲的三名,二十五传胪,三甲都在仁华殿公布,到时会有一场盛大的礼仪。
方无悔冷笑诋毁道:“丌兄能进一甲,名副其实,那个贾琮党附权阉,为我辈所不耻!”
“正是,贾琮斯文败类耳!毫无骨气!”一场江南文人纷纷诋毁,嫉妒的同时,对贾琮唾骂不已。
走进宫中甬道的贾琮,只觉得右耳朵发热,不知是谁在咒骂他,到了大明宫丹陛下,礼部侍郎徐有贞已经教完了他们小传胪应有的礼节。
贾琮三人也不知谁是第几,但能入选小传胪,他们三人铁定是前三名了,目不斜视、小心翼翼地进了宫殿,扑面而来的便是香气。这是杭州进贡的一种香料,燃烧时无烟无色,就只有香味,焚烧在宝鼎之中。
三人行了跪拜大礼,雍乐皇帝看着他们三个风姿不俗,已不打算更改,科举取仕还看重容貌,实在不雅观的,会影响前途,雍乐皇帝正襟危坐:“尔等乃丁丑新科,一甲及第,当入翰林,为百十名进士之表率”
贾琮三人平身了,垂头侍立,各自皆不知名次如何,雍乐皇帝又道:“新科前三名,诗才料来不俗,朕出一御题,命尔等作乐府:历朝历代,皆有黄巢之祸,唐僖宗广明元年,黄巢君攻破长安你等以此入笔,朕未曾封制诰,排定名次,乃是你等不相伯仲,朕从诗句观而可知”
丌诗轩、龚鼎慈紧张起来,奉了命,各自告罪寻一张条案,不敢坐下,有杂役太监上来铺纸磨墨,众人再次谢过。他二人之中,丌诗轩文采博深,是江南的大才子,龚鼎慈在作诗方面也不赖。
看他们龙飞凤舞地下笔了,贾琮顿感棘手,会写八股文,诗句不是写不出来,但要力压丌诗轩,还是很有难度。
而且黄巢之祸,那也是很忌讳的,一个写不好,皇帝就厌恶了,说白了,也即是常见的农民起义。
这里有两个切入点,第一是痛批晚唐腐败,因为大顺也是布衣起家,从中折射本朝的得国之正、替天行道。
第二是站在封建统治阶级的立场,贬低农民的起义,毕竟现如今的凌家已经是统治者。
丌诗轩、龚鼎慈下笔多时了,贾琮桌案却一字未写,雍乐皇帝眯眼道:“贾琮,你为何未下笔?是想违抗圣命么?”
龚鼎慈心道:“贾琮不能与我争锋了,他写写杂书还行,名诗大作,从未听闻”
丌诗轩瞥一眼贾琮,暗暗得意,“写诗,同辈之中,我少有抗衡者”
谁想贾琮说道:“回禀圣上,是因为纸张不够长。”
“噢?”雍乐皇帝一笑:“好一句纸张不够长,传朕口谕,命人抬针工局缝制好的丝帛来,来来来,你在朕眼皮底下写”
“谢主隆恩!”贾琮走出来,直至主座之下。
另外两人也来不及腹诽贾琮的故弄玄虚,哗众取宠,认真沉思,等他们提笔写完,杂役太监才手捧银盘丝帛来到,贾琮开始下笔,刘秉笔捧上纸张,念给皇帝听,雍乐皇帝微喜道:“江左果然人杰地灵。”
丌诗轩如奉伦音,也许殿试之时,皇帝替他移烛台,只是一个笼络人心的举动,他却认为是对他青睐有加了,自家又是世代翰林,状元及第不远矣。
这时,贾琮笔下已经写了几句了:
“中和癸卯春三月,洛阳城外花如雪。
东西南北路人绝,绿杨悄悄香尘灭。
路旁忽见如花人,独向绿杨阴下歇。
凤侧鸾欹鬓脚斜,红攒黛敛眉心折。”
丌诗轩撇嘴暗道:“圣殿御题,以女人开局,真是有辱斯文”
龚鼎慈幸灾乐祸,雍乐皇帝不悦起来。
然而,贾琮此刻笔锋一转:
“借问女郎何处来?含颦欲语声先咽。
回头敛袂谢行人,丧乱漂沦何堪说!
三年陷贼留秦地,依稀记得秦中事。”
雍乐皇帝抚掌称赞:“起承转合,这个转,转得好,了无痕迹,自然而然。”
丌诗轩此时才生出了一点危机感,而龚鼎慈眼神一淡,才打定主意,不想和他们争锋了,丌诗轩诗名本就胜于他,现在看来,贾琮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短短几句开局,时间、地点、人物,水到渠成,看不出雕琢痕迹,笔锋一转,就从一个女人,转到女人口中的黄巢之祸了。俨然信手拈来,大家风范。
“君能为妾解金鞍,妾亦与君停玉趾。
前年庚子腊月五,正闭金笼教鹦鹉。
斜开鸾镜懒梳头,闲凭雕栏慵不语。
忽看门外起红尘,已见街中擂金鼓。
居人走出半仓惶,朝士归来尚疑误。
是时西面官军入,拟向潼关为警急。
皆言博野自相持,尽道贼军来未及”
雍乐皇帝登基之时,早过了而立之年,如今又过了不惑,体质极差,眼睛慢慢不好使了,打开镜盒,戴上眼镜,问刘秉笔道:“你来给朕解解”
“回主子,奴婢奴婢学识浅陋”刘秉笔汗颜。
“天杀的奴才!你们司礼监的人,太监、少监、秉笔、随堂,都是有品服的!都是在内书堂由翰林教导,读过书的,若解不好,你就去浣衣局,当一辈子苦差得了”雍乐皇帝眼神森冷,任性使气。
“主子,奴婢有了”刘秉笔诚惶诚恐,飞快琢磨道:“这一句‘忽看门外起红尘’,笔锋再转,实在是一波三折、一叹三咏奴婢看来,足以比拟白居易之长恨歌、琵琶行”
“乡园本贯东畿县,岁岁耕桑临近甸。岁种良田二百廛,年输户税三千万。
小姑惯织褐絁袍,中妇能炊红黍饭。
千间仓兮万丝箱,黄巢过后犹残半”
“奈何四海尽滔滔,湛然一境平如砥。
避难徒为阙下人,怀安却羡江南鬼。
愿君举棹东复东,咏此长歌献圣公。”
对诗词颇为喜欢的雍乐皇帝,等刘秉笔解释完,不再称赞,叫他捧上来,诗名是仁华殿奉御题作。
丌诗轩、龚鼎慈早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诗作也算不凡了,但要和白居易比,差得远,谁想到贾琮竟然是诗中大才。
这个时空,除了贾琮,没有人知道这首诗是韦庄的秦妇吟。
和白居易乐府诗齐名的秦妇吟,在贾琮前世那个时空,宋元明清就没有出现过,大家只知道诗名,不知道内容,直到现代,秦妇吟在敦煌出土,重见天日。
这个时空也是一样,全唐诗中,没有秦妇吟。
“你等退下吧,明日传胪,自会知道名次如何。”雍乐皇帝提笔在题目上加了“黄巢”两个字,显然这首站在统治阶级立场看问题的乐府诗,没有触怒他。
注释:数病齐发,这两章仓促之中,写得不好,抱歉。
第177章 传胪大典()
第178章 史湘云()
第179章 光宗耀祖、封妻荫子()
神都燕京的自然环境,明朝就遭受了严重破快,那时砍伐木材以提供柴炭、冶铁等等,弘治年间的木材供应量达到四千多万斤,大顺只增不减,长城边林逐渐减少。
明朝时期的山西五台山,也因为乱砍滥伐,早已光秃秃一片,名胜古迹只是徒有虚名,贺兰山等地,情况类似。
对自然的无止境开采,就遭受到了自然规律的报复,所以京城从明朝开始,每年四月,都是风沙不断。
贾琮的夸街骑马,包括从安定门折回西城的时候,也被风沙眯到眼了,这人口越多的地区,果然自然环境越不好。
直隶省的砍伐木材,除了供应九边官兵柴炭、庞大臃肿的皇宫人员消费,还有很多是违制砍伐,官僚地主、庶民地主在城内城外的大兴土木,无不加剧着这种状况。还好的是,这时估计还没有工业社会的雾霾。
进宁荣街西部,大门的守门小厮齐齐上来恭贺,贾琮先到东路黑油大门,只见拆掉的东墙建立起了状元牌坊,新上的木漆味,悬空的木梁,他恍惚几秒,如梦幻似的。
刚要进去拜见父母,守门领头的司棋叔叔回禀道:“宫里的内监到了”。对贾琮通报一声,一溜儿进到内仪门传内宅小厮、丫头。
不多时贾赦、邢夫人各按品服妆迎到照壁前,来不及和贾琮说话,乘轿而来的是一名司礼监随堂、一名吏部稽勋司主事。
司礼监太监是四品,少监五品,监丞六品,秉笔、随堂正七、从七,因此那随堂穿了七品补服,主事六品,穿鹭鸶补服,吏部部稽勋清吏司负责诰券、加封等事。
贾琮及父母跪下听宣,翰林院修撰是从六品,鹭鸶补服,他传胪、夸街就穿这套临时赶做的朝服,倒是不用换。
那吏部稽勋司主事严肃念旨:“按大顺会典,正从一品官曾祖父、祖父、父各封品官本级,曾祖母、祖母、母,各封一品夫人正从六品官之母、妻封安人(引自明会典),请老安人接诰。”
一品夫人、夫人、淑人、恭人、宜人、安人、孺人,分别对应一到七品官的母亲、妻子,虽然邢夫人因为贾赦一等将军爵位,早有诰命,但是双双加封,那种荣耀,谁也不会拒绝。
除了正从一品官,其他官员的父亲不能因为儿子受封,此外,八九品也没有给母亲、妻子诰命的资格。
谢恩起立,贾琮从随堂太监手中接过诰券,略略一扫,这个诰券的形制,就像一块瓦片一样,分为两栏,镶嵌银,估计六品还没有镶嵌金的资格,其中一栏又被主事撕下,归稽勋司存档记录,贾琮捧至嫡母邢夫人手中。
邢夫人、贾赦心里兴奋异常,那主事才又换了一番脸色,虽不是刻意讨好,但态度很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