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uis先生!我马上就去救你!”虽然我自己也很没信心,毕竟我并不是什么武斗派高中生,我试着撞了几下门,但看起来很松的门链,竟然纹风不动。我急得满头大汗,该死的温室效应!于是我转头扶住栏杆,对着楼下的流浪狗群大叫:
“喂,可不可以请你们帮个忙!”
流浪狗纷纷朝我看来,其中一只看起来像老大的牛头犬说:“啥?你说什么?”
“请帮我撞开这扇门好吗?我一定会报答你们。”我尽量诚恳地说。
“那要先看看你要报答我们什么。对了,你不是上次那个人类小鬼吗?”
不愧是城市的动物,很精明。我花了大约一分钟,允诺他们一定会带着T市最有名的香肠礼盒做为谢礼后,三只看起来最壮的流浪狗冲了上来,开始对Louis家的门进行攻城。狗的力道确实是不能小觑,三十秒后,门链啪地一声飞了出去,门也被撞开了。
一开始我眼前都是灰尘,流浪狗们叫嚣着往后退,好像飙车族刚大干一票后兴奋邀功的模样。我三五并步地冲进那间小屋子,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房内有两个人。正确来讲,是两只人类加两只动物,而且还全部是我认识的。
首先我看见屋子的主人,Louis先生躺在地上,他周围的书已经被清到角落,太阳眼镜也拿了下来,无焦聚的、堪称秀气的眼睛茫然凝视着天花板,苍白的唇不住喘息,身下的床单被他抓住皱折,浑身沾满了汗水。重点是,他身上一丝不挂。
“啊……啊啊……不要,慢一点…………Chris……”
而压在他身上的是另一个我认识的男人,钢琴家Chris,我袋子里还有他的唱片。他上半身也没穿衣服,下半身还穿着七分裤,只是裤头已经解开了。他一手压在Louis先生的胸膛上,看见我冲进来,他飞快地直起上半身,然后把搁在一旁的烟拿到唇上:
“干!进门前不会先敲门喔!”我呆滞,张嘴,退一步,退两步,飞退到门外,最后碰地一声把门关上。
“啊,他是那个……”我听到Louis先生的呼唤,但我的脑袋无法思考,贴着门板喘息不已。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讨债公司吗?作家先生没被打吗?那呻吟又是怎么回事?他们在干嘛?难道Chris先生是讨债公司的人?但这样也不对啊,我脑袋里又浮现刚才那幕:Louis先生苍白瘦弱的身体被压在地板上,双颊微红,而Chris跨骑在他身上,两人浑身都是汗水……
门再被打开时,我整颗头的热度已经超过地表气温了。我恍恍惚惚地看了旁边一眼,一抹白色的身影掠到我肩头,我发觉是那只波斯猫。
我再往里面一看,导盲犬正趴在地上呼呼大睡,Chris先生还是没把衣服穿上,一面抽烟一面把白猫抱过怀中,“老子还说是谁咧,原来是幼齿的喔!原来你和Louis也认识喔?真巧真巧,喂Louis!把那里清一清,有人客来啦。”
Chris把这里说得像他自己家一样,我在茫然中被他拖进房里。Louis已经坐直起来,脸上还有微不可见的红晕,拿张毯子把自己整个裹起来,这个角度看过去,还可以看见他清晰带有瘀青的索骨。我呆呆地看着白猫坐到我膝盖上:
“怎么回事……”我喃喃出口。
“就是这么回事啊,华生。”波斯猫扫动着尾巴,好像欣慰地叹了口气:
“就是你看到的这么回事。”
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把这件事写成推理小说,一定是篇很糟糕的推理小说。因为所有的事情,在我弄清楚前,就真相大白了。
首先是波斯猫的证言。他说,他听了我的线索报告后,越想越不对劲,因为他家主人Chris也常晚上开车去飙,但那天晚上,他却很早就回来了,而且回家的时候心情超好,还一路哼着嘉禾舞曲跳着回房。
想起这件事情之后,白猫就决定跟踪他的主人。就在不久之前,白猫跟着主人跳上他的爱车蓝色BMW,开到了两条街外的铁皮屋前,然后亲眼目睹Chris敲门、作家开门,两人相偕进门,一起喝便利商店买来的酒,然后像情人一样打情骂俏一番后滚呀滚地滚上床单。当然波斯猫也顺利见到了在屋角睡觉的导盲犬。
它们都是很乖的老宠物,完全没有打扰主人的意愿。愉快的在呻吟声和水声中喝着他们的老人茶闲嗑牙,一叙别来种种。
“老子和他是一见钟情啦!”
“谁……谁和你一见钟情?”
记得我时坐在一叠充作坐垫的书上,端着Chris泡得好茶,呆呆地听着他们炫耀认识的经过。Louis先生已经把衣服穿起来了,虽然钢琴家还是一直毛手毛脚。
“他那时候用Z字型移动到老子的BMW前面来时,我还真是吓了一跳。老子开车比快的,来不及煞车就擦撞到他,结果只好把他带到车里,用我车里的小医护室帮他疗伤。老子本来说要带他回家的,这个小笨蛋就硬是不要,真龟毛!”
“又……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伤。而且你……而且你根本就心怀不轨……”
“后来老子就每天到他散步的路上去等。没想到这笨蛋一看到老子就烙跑,气死我了,我只好一路追,追到他家里。老子本来只是想送伤药,可是看他那个躲我的样子老子就是有气!老子你他*的有这么可怕吗?你不让老子进去老子就偏要!干!”
“那……那是你的错!谁叫你送个伤药还一副凶神恶煞?我……我被讨债公司追习惯了……有惯性……所以才会跑成这样……”
“他既然躲我,老子干脆太阳一下山就跑去他家堵他,让他没空出来散步,老子知道他白天不敢出来啦!我本来也是看他笨成这样,想说帮他一点小忙,顺便送食物过来,可是后来有一天我们就喝了点小酒,啊他又诱惑我,所以就……”
“我……我那有诱惑你!明明就是你故意,我一直说不要我不要……”
Louis和一般人说话时,看起来有点懦弱。但对这个看起来很恐怖的流氓钢琴家,倒是完全没有一点胆怯的模样,只是脸有些泛红。
“就跟你说你一个人住很危险,搬到老子家不是很好?”
“我才不要住你家……那个地方让人无法专心……”
“大不了我在我家院子里盖一间铁皮屋,让你和你家导盲犬住在里面,老子再每天过去,这样也好给你照顾一下,还可以扶你出去散步,顺便把讨债公司的人做掉,那不是很好?”
“我……我才不要接受你的施舍……”
“施舍个屁!老子跟你上床,你也要说是你施舍我吗?老子爱你,难道也是我施舍你吗?Louis,老子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好不好?讲什么施舍不施舍了?你就这么不爽天天看到我吗?啊?”
我记得Louis那时候大叫一声,跳起来捂住了钢琴家的嘴,两个人类顿时在狭小的室内翻滚起来,然后接下来又不知道翻滚到那去了。我只觉得脑袋很混乱,刚才开门看到的那一幕还像烙铁一样印在我脑海里,于是我决定先行告辞。
白猫跟着我出了门,一路送我到对街的车站,他愉快地跳上我肩头。
“谢谢你了,恋爱专家。”他对我说。
“其实我什么忙也没帮上啊。”我说得是实话。
“不,要不是你的话,我不会想到要跟踪Chris,那是你的功劳。虽然说照这样发展下去,小导迟早会住进我家,不过还是很谢谢你。”
“他们会……在一起吗?”我很迟疑地问。
“这还用问吗?”
波斯猫轻松地说着,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脸上浮现属于猫的幸福笑容。
事情好像就这样落幕了。听说那份诡异的手稿,是Louis和Chris初夜之后,作家灵感大发写下的作品,后来被投稿到T市的知名出版社,好像评价还不错的样子。
那晚我回到森林里的小窝时,已经很晚了。我连澡也没洗,倒在沙发上就睡了,我脑袋里想着那两个男人的事,又是到了很晚才睡着。没想到好不容易才进入梦乡,就觉得右手臂一痛,整个人被从沙发上拖了起来。
“唔……?”
我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睁开眼时视线还很模糊,但突如其来的大吼很快吓醒了我: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蓦地清醒,在我面前是John那张总是缀满胡渣的脸,他的眼睛里还有血丝。我惊讶极了,照理说这个人现在应该还在苏门答腊,要一个礼拜后才会回来才对。
“John?”我叫出友人的名字,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还敢说!”
大概是确认我平安无事,友人愤愤地甩开我,在沙发上坐下,要我也跟着坐下。
“你去做什么了?”
“做什么……?我没做什么啊……?”我的脑子还无法思考。外头传来鸡叫声,原来已经天亮了,John还真是爱在奇怪的时间来访。
“那之前那通电话是怎么回事?”友人的声音还是很冲。
“那通电话……啊……你是说Chris先生吗?”我想起来了,因为之后发生太多惊悚的事情,结果我反倒把那件事给忘了,连带把John也给忘光光了。
“Chris?”
“就是……哎,说来话长。总之不是什么大事啦,John,你别大惊小怪。”
“大惊小怪?我打到你的手机,结果却被另一个男人接过去,跟我讲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恐吓台词,你说我大惊小怪?”友人越讲越激动,几乎是贴着我的脸大骂:
“我警告你,你不上学我也不太管你,你爱在森林里待多久我也由着你,但是有件事你给我记着,那就是永远、不准、去做会伤害你自己的事!”
虽然同样是耳提面命的唠叨,不过我觉得John的罗唆,至少比学校那些人来得诚恳许多。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就是嘛。”我赶快说。我的友人一副犹不解怀的样子,抱着胸沉在沙发里,明显没睡饱的眼睛瞪着前方。我看到地上丢满了他的睡袋行李,好像刚从蛮荒地带的沼泽爬回来。我又问他:
“你怎么会这么早回来?不是还要一个礼拜?”
“我待会马上要赶回去。”John闷闷地说。
“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啊!John,有事打手机就好啦,要不然你打到学校就可以了不是吗?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你全天候二十四小时看护。”
我的友人瞪了我一眼,我实在不懂他干嘛这么凶巴巴的。
“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挂断之后,我再打你手机就再也打不通了,我只好先跟研究生取消明天的行程,一个人匆匆赶到印尼机场,但又遇上东南亚暴雨,机场不肯起飞,后来转机又出了点问题。就这样耽搁了快两天才回到T市。”
“喔。”我不明白他说明这些事为了什么。
“总之你没事就好,我要走了。”John从沙发上站起来,俯身拣起他的行李,好像急于想逃离我家。我连忙跳起来。
“这么快就要走?至少等天亮吧?而且你看起来快睡着了耶!”
“反正你也还有事情要做不是吗?”
“John,你在生气喔?”
我的友人好像叹了口气,停下提行李的动作,然后抬头看着我。我一脸不解地盯着他,最后他好像终于放弃了,放开行李重坐回沙发上,我觉得他应该是太累了。John用手揉着太阳|穴,像睡着一样闭起眼睛。
“所以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我本来以为他睡着了,突然讲话吓了我一跳。“谁?那个?”
“那个在电话里对我大吼大叫的人。”
“喔,他是Chris啊,他的钢琴弹得很棒喔,他还说要教我弹宗教歌曲。”
我跑去小厨房泡了水果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友人听,不过跳过了真相大白的那部分。John一面听,一面表情也慢慢不那么紧绷了。最后我问:
“John,白化症是遗传疾病吗?”
“是啊,和六指症、兔唇那些一样。不过白子在猫里面并不多见。”
“生病会造成眼盲吗?”
“当然会,急性的高烧、脑部的损害或者先天性糖尿病引起的视网膜病变,都有可能造成孩童终生失明。你不是看过海伦凯勒的故事?他就是因为急性脑充血引起的高烧,才让听觉和视觉都一起失去,是很不幸的例子。”
“盲人能够识字吗?”
“要看是几岁开始才失明啊。如果像海伦凯勒那样,从来没有接触过‘字’这种概念的话,那光是要他理解文字是什么都很困难。但如果是学龄之后,比如五六岁才渐渐失明的话,那教起来就比较容易。除了一般字母外,也可以学点字,虽然现在公共场合的点字环境还是很不友善,一般人大概连Louis
Braille是何许人也都不知道吧?总之,就算能够学写字,也必定比一般人要辛苦上千百倍。”
我沉默了下来。以往我对自己的人生有诸多抱怨,但现在我觉得自己还算很幸运的了,至少上天没有在我毫无选择余地下,剥夺我的健康和身体。
“John,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我又开口。
“嗯。”
“男人和男人Zuo爱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我听到“噗”地一声,我的友人把刚喝到口边的水果茶喷了出来。还喷在我平常睡觉用的沙发上,我赶忙跳起来:“啊──John,你在干嘛?!我待会还要睡耶?”
友人扶着沙发椅咳个不停,好像被呛得很严重,好半晌才虚弱地发言: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喔没有啊,想说你不是什么都会,就顺口问一下嘛。”我说。
“问这个问题你还太早了!”
“什么太早,我已经十七岁了耶!”我抗议。
“你以为十七岁多大?毛都还没长齐!”
“哼,不回答就算了。那我去问Chris好了。”
John听完我的话,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他的行李通通拖到我的五斗柜里,然后把睡袋摊开坐了下来。我看着他:“喂,你不是说马上就要回印尼去吗?”
“不去了。”John冷冷地说。
“什么?那研究怎么办?”我大惊。
“我说不去就是不去了。从今天开始禁足三天,你那里都不准去,算是你随随便便翘课又不接电话的处罚。”
“什么鬼!我翘了十二年的课你都没罚过我,为什么就罚这次啊?还有禁足我我要怎么去学校?这种处罚根本不合理嘛!”
“吵死了,大人说了算!”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一个道理:很多事情,都要亲身体验才会知道。
我的友人真的说到做到,我们在森林里渡过大眼瞪小眼的三天,直到John的教学助理打电话来哭着把他请回苏门答腊,我才重获自由。
禁足过后一个月,我收到了Chris给我的信,地址是我把唱片还给他时顺便抄给他的,虽然邮差常找不到我家在那里。信上说,Louis先生总算同意和他一起住了,
Chris先生还当真替他的情人盖了一间小屋,还加上大锁,让他可以安静地自由创作,不用担心钢琴家每晚恶质的“骚扰”。
导盲犬和波斯猫,现在理所当然也住在一块,Chris还附上他们一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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