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少宇松了一口气。正要伸手拍她后背安慰,无奈听到下一句,伸出的手僵硬在半空。
“你战死沙场,我就找画师画一幅你的画像,婚后放在闺房,一天三炷香,让你看我们夫妻恩爱,母慈子孝,我相夫教子,好好过完后半辈子,每天都气你!”
女子赌气说完这些,哭号出声,让他无法招架,他不擅长劝慰人,尤其不擅长劝慰女子,一时手足无措,也不知过了多久,女子终于止住哭泣就着他的白袍擦干净眼泪,强迫他转过身来,双眼通红像只兔子。
“我上辈子一定欠你!”女子赌气道,“两月前父亲不知从何处得到一匹神驹,前几日送我当生辰礼物,我用不上,想到你一直缺一匹能征善战的马儿,就刷洗干净来送给你。应郎你记住了,它叫黑风,虽然修为灵力不及你的都焰,但小火不听你的话这是事实,黑风的脾气很好,乖顺温和,很好驾驭,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它,因为它是我送你的定情信物!”
说罢,不容拒绝跑掉了,不远处的树干后面露出一张马脸,支棱着两根短小的耳朵,铜铃大的眼珠子乌溜溜泛着水气,正从树干后面探头看他,寒少宇看着这机灵的马儿稍显无奈,侧头,女子早跑的没影儿。
所以还是生气了啊
寒少宇注视着女子离去的方向摇头,空气里,依然弥漫着腥咸的气味。
生气就生气嘛,又何必故作坚强
第178章 一头野猪()
说到底,当时还是年少。
当年的寒少宇认定有生之年总会和四公主走下去,却知晓世事无常,或许有一天他战死沙场她白衣素裹,几年后他枯骨归尘,她一袭嫁衣
孰知世事无常却不似他想,是她先走一步,沧海桑田时过境迁,留下这匹黑风神马。晃神的工夫就过了这么多年,他闭门谢客不问世事,常年游历在外,总将黑风遗忘在马厩里,却从没想过,原来黑风也是会老的
黑风停下步子,寒少宇骑在马背上叹了口气,凤熙已将自己的坐骑安置妥当,几辆马车陆续赶到,排成一列停在山道边,凰烈从马车上跳下来,撒气般指着小火一通臭骂,都焰刚开始耷拉着耳朵装作没听到,后面耐心耗尽,干脆挣脱束缚,一路踱着小碎步跑去雪地深处,用前蹄刨着雪,嚼着雪下的草叶子津津有味。
凰烈气不过也懒得跟匹马计较,又过来折磨他的耳朵:“二表兄你在想什么?”
寒少宇捧着黑风的马鬃正看得出神,头也不抬,“黑风老了”
耳畔一声轻叹。
“你又想她”凰烈开口,倒不是埋怨愤懑的语气,“说好的来接堂兄,你却又想她,李靖老头说的没错,你前缘难断,前情难消,我就不该让你骑着这匹马出来!”
前缘难断?
前情难消?
寒少宇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如此,或许也只是一路过来,无意间一抓马鬃,发现黑风有些衰老的迹象,只是有些伤感,伤感之余,就忆起前情往事。
“堂兄接不接喽?”凰烈看他不说话,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不接咱们这就回去,别待在这冻死鸟儿的地方浪费工夫丢人现眼!”
凤熙蹙眉,“阿烈,好好说话,毕竟是二表兄!”
寒少宇瞥了眼凤熙,这家伙很少这么正儿八经叫妹妹小名,偶尔这么叫一回,反倒颇有威慑作用,凰烈哀怨看了哥哥一眼果然收敛,就是路过他身边时狠狠踩了他一脚,那一脚正踩在大拇指上,寒少宇抽了抽嘴角倒吸一口冷气,就觉得小表妹这招忒狠,脚趾都好像不是他的。
“递拜帖。”
寒少宇捂着脚看了凰烈一眼,小表妹‘哼’了一声,倒是乖乖从袖子里掏出拜帖,走到洞边窥望。
“南郊应龙神君,拜会青鸟堂兄!”
凰烈开嗓就是这声儿,虽说性格直爽也怪不得她,但亲还没正式认,就这样堂而皇之叫小东西堂兄未免误会,寒少宇动唇本想纠正,再一斟酌又觉得凰烈这称呼妙不可言。上元当夜长安偶遇,小东西对他误会颇深又不容他解释,这会儿突然听到凰烈报他名号,没准没法招架就溜之大吉了,但凰烈这声‘堂兄’叫出来,小东西一定觉得奇怪,他举目无亲,为什么平白无故会多个堂妹,好奇心驱使,说不定就出来了。
只要小东西一露面就是转机,届时他脸皮厚一点,动作快一点,在他跑之前擒住他的手腕子不撒手,就算他拿剑顶着他的喉咙也不撒,他倒要看看这小东西有什么能耐,反正他活得够久脸皮够厚,大不了大不了就是被他拿剑砍了呗!
打定主意,干脆猫在洞壁边儿等着,大概是模样有些猥琐,凰烈皱了下鼻子露出嫌弃的表情,动动嘴巴没出声,但寒少宇看清她口型,她说:“这次出去以后,别跟人家说我是你表妹”
凤熙也是混账,从刚刚开始就拉着夫人的手躲到马车边去看热闹,打情骂俏摆明这档子事儿他寒少宇自行搞定他不掺和,寒少宇刚刚就想骂这老鸟儿,可看到凰菁又不忍心,这妹子在天华池调养了一段时间,倒是比刚回来时看着身体强健了些,但长白冰天雪地寒风入骨,本不乐意带她,她却非要跟过来,只好遣了牙将一起,一路照看,寒少宇虽然觉得麻烦,同时,却无比感激。
很久以前他只是救了她一命,这丫头就一直觉得亏欠他,但凡出了什么事情,总要赶来帮衬,下界受苦一千年,没想到什么都没改变,对他,她还是一如既往亲近感激。
一阵脚步声从洞里出来,却没听到说话声,寒少宇莫名紧张,扒在洞壁准备冲出去擒住小东西。
拖也好,扛也罢,这回他铁定不让那小子跑掉。
但这个方向并不是窥视的绝佳地点,那老参仙也不知怎么发现的这个洞府,虽然隐蔽,却杂草横生藤蔓盘绕。寒少宇前方有一块凸起的石头,盘着一些枯藤荒草,整好挡住大半视野,他也只能通过凰烈的表情伺机而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了,寒少宇从这个方向望去,只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的不是青衣粉衫,是不是青鸟却不知道,他看着凰烈的眉舒展开来,来不及揣测,闪身从躲藏处出来,闪身到男人跟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了男人的手腕子。
“非礼!”男人惊叫。
寒少宇定睛一看,哎呀妈呀,不是青鸟!
面前的男子年轻俊秀,虽然称得上好看,但跟倾国倾城还相距甚远,穿着不知什么毛皮缝制的翻毛皮袄,耸着一双眉毛捏着刚刚被他擒住的右手腕,憋红了脸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非礼你老娘个腿儿!
寒少宇不自觉在心中回骂,就这男人的姿色,或许扔到凡间少有,算得上美男子,但这种档次仙界神地多的是,要不是他着急搞错闹出笑话,没道理搁着活色生香的小东西不要跑来非礼这家伙。又抽了抽鼻子,妈的,一股牲口味儿,再张开仙瞳瞅一瞅,妈的,一头野猪。
“大胆狂徒!”野猪继续捂着腕子叫嚣。
寒少宇眼珠子瞪得老大,额上的青筋跳的突突。
那对不要脸的凤凰兄妹却笑得直不起腰。
野猪的眼睛一亮,有淡淡的光芒淀进瞳仁融入深处,寒少宇抱着手看他,倒是惊奇这家伙明明还算不上野仙,竟然这么早就开了仙瞳。
“原来是诸位仙家”野猪对其他人拱了拱手见礼,唯独越过他,“诸位仙家不在天上享福,到这冰天雪地的长白山来做什么,我等同诸位可没什么交集,你们贸然来到这里,难不成,就不怕其他神仙误会?”
第179章 扑了个空()
这野猪说话有点意思,可惜因为刚刚那件事情,总斜着眼睛看他,那种鄙视的眼神就好似看着一个色胚宵小。寒少宇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瞄那洞府一眼,说服自己忍了这猪的无礼。
上元当夜长安偶遇,寒少宇已尝到教训。若不是老参仙家那个没教养的小混蛋胡搅蛮缠,小东西又怎么会和他积怨颇深,和他的关系又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以前他和四公主在一起,那样伤害他他都能在他最落魄时陪伴身边,这回若不是那小崽子,又怎么会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虽然凤凰兄妹事后也分析过,他们觉得小东西发那么大脾气,或许和四公主有关,或许是因为他和小参仙起了争执,又或者其实和这两样都没干系,青鸟生气的根本原因是他不顾身份出现在凡间的花街柳巷任人说道。
但寒少宇觉得小东西生气的根本原因还在那个小兔崽子身上,都是这小王八蛋,学什么不好非学人家打抱不平,不明真相也就罢了,还诬陷他一方神君轻薄凡间女子
呸!
就那凡间老娘们的姿色能看!
庸脂俗粉
非比较,还不如面前这头野猪!
虽这么想,但刚刚那件事,寒少宇还是对这野猪有些介怀,又不敢任性冲撞,生怕小东西再跳出来,又说这野猪和他是一路,护了这野猪不说,给他一剑还是轻的,若是拂袖而去再化作青鸟飞走,他追又追不上,寻又寻不得,没准,他就自此消失,再也不见
寒少宇打量着面前这只骚臭的野猪觉得有些讽刺,他一代神君,诛蚩尤杀夸父,名垂万古流芳青史,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小东西眼里还不如野仙精怪,他陪了他两千多年,他从未将他当作畜生看待,结果怎样,他竟然和他不是一路,还说他是野仙而他是拥有正统仙籍的神仙,他们本身就没什么牵连
“原来这位就是应龙神君”
寒少宇出神的档口,凤凰兄妹却早同野猪攀谈在一起,也不知聊了些什么,野猪说这句瞄着他,目光仍是鄙视,却有些不可思议。
“没想到应龙神君竟然是个男女通吃,老幼不拒,大胆狂妄的宵小”
野猪话音未落,寒少宇就觉得一股子热血直冲脑门,藏在袖子里的拳头徒然捏紧,又想到上元当夜的误会,强迫自己忍了这口鸟气。
谁知他越退让,那头野猪越得寸进尺。
“我有些不明白”他道,“就你这样色胆包天的家伙是怎么混到这个仙阶仙品的?”
理智的最后一根弦成功因这句断线,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眼前的一切虚化,只剩下那头着实讨厌的,眯着眼睛十分欠揍的野猪精。闪身绕过一干众神,虚化的视野里跳过凤熙放大的俊脸,跳过凰菁的惊讶,同时,跳过凰烈和牙将的故作紧张。拳头是怎么挥出的,挥出时又用了几分力寒少宇全不记得,只觉得拳头结结实实砸进肉里,砸在骨头上,野猪精大叫一声,捂着下巴飞出很远,直飞进不远处的一片林子里,砸断了一颗松树的树干。
“二,表,兄!”凰烈咆哮一声,颇无奈看着他,“你就不能忍忍!这野猪精是参仙家新聘的管家,参仙和堂兄又是至交,你看你现在这样,万一堂兄看见,那多尴尬啊!”
尴尬?
寒少宇心中嗤了一声,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此举让青鸟撞见,一定很尴尬。
可尴尬又如何?
这只野猪不仅长得丑,嘴也是真臭,他出言不逊他已忍过一回,没理由再忍第二回。
还未出口反驳,凤凰兄妹神色慌张同时看向洞口,寒少宇一怔,连呼吸都一滞,只听见一阵脚步声从洞内传来,野猪精似乎也听到声响,哀嚎的声音也大了些,他是故意的。
莫不是上元当夜的情景又要再现?
寒少宇心中哀叹,脑中瞬间就跳出几项应急的借口。
就说是这野猪精挑衅在先,他不堪奚落才出手揍的?
那野猪说他非礼怎么办!
届时小东西一定听信猪言,没来由给他一剑,梦境成真他死在青鸟手里倒无所谓,可死因却是为了一头野猪,这就死的有点忒冤枉了!
要不就说是个玩笑?
算了吧,骗鬼鬼都不信,更何况是小东西,他跟了他两千多年,他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说不定小东西门儿清,要是弄巧成拙,真是百口莫辩。
或者,就说他想试试这野猪身手,这一拳是试探,没想到野猪没躲过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小东西接下来一定这么问,蹙着俊秀的眉毛虽然很好看,然而清澈的眼中一定充斥着让他讨厌的质疑,“应龙神君若是脑袋有毛病的话,可以找九重天的医官帮你治治,若是仅仅无聊,烦请您到别处去找其他神仙消遣,别来烦扰我们这种低贱的野仙精怪”
脑补小东西说这番话的表情语气,真是火冒三丈无可奈何,寒少宇也觉得奇怪,当年四公主平日温婉,毕竟是旱神,发起火来也非常难搞,但都没有这种憋火的感觉,怎么小东西就是一只青鸟一介野仙,反而让他经常吃瘪,而最奇葩的是,他对此无可奈何,一点儿脾气也发不得!
好在出来这位并不是青鸟,看到白须白发的老丈,寒少宇舒了口气,又瞬间提心吊胆,因为老丈身后并没有跟着青鸟。
他到哪儿去了?
莫不是这洞府别有洞天,他听到动静故意避之不见?
“应龙神君是来找青鸟先生的”参须子看见他,表情复杂说了这句,抬眼一扫马车上的货物,“神君是来赔罪,找青鸟先生消除误会,神君是想劝青鸟先生跟您回去”
寒少宇见到参须子,想起几月前应龙神殿中这老丈不多言便放血救他,心中有些感激,脸上一扫野猪带来的不快,拱手见礼,“老人家既知我意,还望请青鸟出来,我想跟他请罪”
参须子却叹了口气,他这一声叹出,寒少宇就知事有不妙。
“上元夜到今天也有近十日光景,神君怎么不早点来?”
寒少宇蹙眉,“遇上些事情,耽搁了几天。”
“那晚是小天冲撞,有眼无珠将神君认作妖邪,青鸟先生又因这件事和神君加深误会,我虽劝了很久,仍不见效果,第二天天刚亮,他执意告辞离开了”参须子说到这里,有些吞吐,“我也不知他怎么这么匆忙决意要走,问了几遍终于说了,就是怕神君你找上门来,他憋着口气,万一把你砍了,那真是”
第180章 自由()
参须子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也不必再说。
上元夜后,青鸟怕他找上门相见尴尬,心中憋着口气,吐不出咽不下,一气之下万一将他一剑砍杀,到头来归于平静,伤心伤情还是自己。所以他选择在第二天清晨离开,虽然不知所踪,但好歹规避了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状况。
想通这些,不知为什么,原本因未见青鸟的失落一扫而光,临走留了那些东西,虽然那个叫做穹天的野猪精脸色很臭,坚持让他将东西拿回去。寒少宇没搭理他,除却刚刚的不快,他还有一个理由,他觉得一只野猪精叫穹天这么逆天的名字,这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天底下就是有些狂妄的父母,说他们望子成龙也好,说傻逼透顶也罢,他们奢望子女成龙成凤,起着些不得了的名字,却不照照水中自己的倒影,也不看看,自己或许只是成精的野猪。
哦大抵也可以理解,这在凡间,似乎可以归为“可怜天下父母心”。
寒少宇对自己父母的记忆不多,早年那些安稳被庇护的日子,也随着麒麟城破父母双亡归土归尘,幼年时父母的疼爱不是不记得,只是不想忆起,只在偶尔的回溯时略作品味,而后,和大量早年的其他回忆一起屏蔽在脑海深处不愿涉及。
这些年他四处游历,也见过不少父母,他们中的一些是凡人,�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