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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那天和铁虎将军就隔着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那部下却说那天他陪大殿下站在这一侧,总觉得他和铁虎将军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兄长在这一侧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那你是否觉得,我父亲做出那样的决定不顾全族人的死活,也是个不合格的首领,那么我的祖父呢?若他还在世,依他对少宇的感情,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回答他的是铁虎将军的一声长叹。
“老宗主很早就老糊涂了。”他在那一侧道,“其实你弟弟生下来,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他的瞳色,老宗主就该把他送还应龙部交由你们的外公抚养,可他偏偏像着了魔,对那孩子宠得紧,还怕我们这些家臣背着他把那条小龙偷走,竟然不睡觉日夜看护后来又是少宗主这样做,现在又是你,你们都着魔了”
兄长没有辩驳什么,那部下说,或许在大殿下心里,着魔的不是祖父老宗主,也不是父亲少宗主,更不是他,而是铁虎将军,和那些要求以‘少宇换苟活’的麒麟族人。即使之后他们活下来,苟延残喘,在大殿下心中,他们也和死了差不多。
那部下说铁虎将军说完那句话,叮嘱他们好好陪着大殿下,便带着几个随从向远处走去,可还没离开多远,就听见打斗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划动树叶的响声,接着是铁虎将军的惨嚎
铁虎将军死了,寒少宇不知兄长那天是什么心情,只知道他带着其余人在隐蔽处躲了好几个时辰,直到夜色已深才走出来,循着踪迹一路追寻,就在不远处发现了铁虎将军和几个随从的尸体,铁虎将军的刀上有厚重的血痂,他被绳索缠在一棵树上,脖子几乎被砍断,周围都是血。
第296章 凤熙的提议()
铁虎将军的死该是一场虐杀,不过对方应该也没讨到便宜。
那部下说他们在铁虎将军尸身旁的草丛里发现了大片血迹,从血的气味来判断,应该是应龙族的人,那些家伙也许死了尸身被拉走,也许重伤被同伴抬走,总之铁虎将军在死前,曾用他的刀做过一次反击,他输了,虽败犹荣
寒少宇觉得悲凉。
诸神族都知道外祖父同祖父是义结金兰的生死兄弟,有了这层关系,在神族混战的上古,应龙族和麒麟族总能和谐相处,互不侵犯。后来父亲和母亲成亲,两族就更互相敬重,时过千载都相安无事。
可祖父外祖父泉下有知,看到两族互相厮杀的那一幕幕作何感想,或许一切起因是舅舅,或许更确切说,一切的起因只在他。
铁虎将军死了,被兄长一把火烧得干净,一捧黄土草草掩埋,当年仓促连个碑都未立,时过境迁,铁虎将军的坟墓早就没了踪迹。
一月前,寒少宇还笃定冀州之战会是一场死战,军者,将者,死生大义,虽然生死早就置之度外,可他身居帅位,肩负全军生死,仍旧草率不得。
那几日兄长总说他给自己太大压力,纵然此战凶险,也不该寝食混乱昼夜不眠,而寒少宇总是看着那张布防图,看着图上大片未填补的空白愁眉不展。自冀州固防,蚩尤便加派了人手巡查,探子耳目进不到城中去,便探查不到蚩尤到底在修筑哪些工事。
关于此君上有过一些猜想,九黎蚩尤擅冶炼擅打造兵器,所以九黎部落的武器很新奇先进,自开战伊始,场场都有些新玩意儿杀得联军措手不及,冀州位居要塞,蚩尤更是将希望全部押在这处城池,防御武器只会更加出乎意料。
那天君上没有带着随从出去狩猎,那晚也没有开宴没有将军醉酒,凤熙那小家伙提了个建议,他建议在联军中筛选视死如归的将士百名,由一位将军带着,对冀州做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中军大帐中,凤熙此言一出诸将哗然,一些认为此举凶险是拿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另一些却支持凤熙想法,他们觉得已经在此地耗了两月,再继续耗着,只会给蚩尤更多的时间修筑工事,届时冀州城只会更加坚不可摧。
“凤熙将军说的对!干他娘的,再这么耗着不动兵老子都要发霉了!”
说这话的将军是白虎,手底下的兵士都是些大猫大虎。早听寒啸天说过他和铁虎将军追本溯源可以追溯到一脉,都出自一个小部族,只不过这个部族没有存活几年,就被其他部族歼灭,族人无家可归四处流浪,有些才能的便依附其他部族,铁虎将军和寒啸天就是这样,他俩之间是远方表亲关系,论辈分,铁虎将军长豹猫一辈。
而这白虎,听说也和寒啸天有些亲缘关系,不过太远,几乎已算不上他的亲戚。
寒少宇记得铁虎将军是只蛮虎,豹猫寒啸天的脾气有时也不大好,而这只白虎已经到了蛮横无理的地步,君上还在中军大帐坐镇,他便开口“老子”,闭口“老子”,虽然只是随口这么说,但听着还是颇不顺耳。
“要去你去!”天甲平时总和豹猫唱反调,这会儿也顺口埋汰豹猫这位算不得亲戚的亲戚,“白虎将军是骁勇,却是出名的没有脑子,我家表殿下只是这样随口一提,你不假思索就当真,要我说此举轻率还需仔细思量,你要去便去,出了事情,可别张嘴咬我家表殿下一口,届时要是让我家表殿下担责,看我手里的破天斧会不会饶你!”
“胆小鼠辈!”
天甲天生毒舌,寒少宇自小便没少受他埋汰,但白虎将军和他没怎么相处过,被埋汰两句,竟然发飙,其实天甲说得没错,脾气大话又多的,不是没脑就是没本事,寒少宇虽不大喜欢天甲的毒舌,却更不喜欢这位白虎将军,他虽天生神力在诸场战事中有过功勋,可言行粗蛮,做事有些不计后果,轻信他人言论就算,若是依照他人计策而行,失败了,又将所有责任推卸到旁人身上。
君上举贤任能,因这位功绩,对白虎没少担待,但白虎是条‘恶犬’,对付恶犬只有比它更恶它才会乖乖听话,寒少宇始终觉得,君上对这位的包容有些过分,若是换了他,先打五十军棍杀杀锐气,再把这家伙调拨到大巫手下,大巫那样的脾气手段,白虎一定十分折磨。
但这些可想不可做,白虎是君上爱将,若他和白虎掐起来,君上夹在当中一定十分难做。
天甲听白虎骂他并未生气,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所以说你没脑子。”天甲道,“我是鼠么?我可不是鼠,我是穿山甲,穿山甲和鼠是一样的么?你娘自小是怎么教的你?”
白虎将军气得发抖,瞥寒啸天一眼想让这位远亲同他一起针对天甲,却没想到寒啸天竟然视而不见,仿佛他们的争吵同他没甚相干。
其实白虎将军押错了宝,寒啸天这家伙虽和天甲互相看不顺眼合不来,却都出自麒麟城,是他们的家臣,内外他们还是分得清楚的,而不幸的是,白虎虽和寒啸天追本溯源出自同一部落,和天甲相比,却明显被豹猫划到‘外人’这一阵营。
他们的争吵淹没在诸将军的议论中,而诸将军的议论,终结在君上。
君上抚须思虑半晌,大概也没有想到更好的主意,犹豫看了凤熙数眼,兄长眉头一蹙,寒少宇心中预感不妙。
“当下情势,凤熙将军所提,的确是个好主意”君上捻着须说得很缓慢,“但此举凶险,我军虽不乏慷慨赴死的义士,我却不忍心为此让诸将白白丢了性命”
除了白虎和天甲还僵持着,其余将军皆面面相觑,凤熙这建议非常冒险,除了白虎那莽夫,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冒险统领这些死士,而白虎虽勇,依他性格,让他独自统兵却不可能,他撑死只能做个副将,这主将还需个机灵的将军。
中军大帐一时寂静,寒少宇用余光一瞄,瞥见兄长紧了拳头向前走出半步,于是抢先抱拳,“少宇愿带兵前往!”
第297章 福将()
兄长表情因他这一声变得十分古怪,欲辩难言,又似有苛责之意。
寒少宇懒得管他,也不想给他争辩的机会,倒不是贪功,而是往昔战事,兄长为庇护他和凤熙已经承担太多,许多危险的境况总是身先士卒将他和凤熙挡在身后再说凤熙这提议虽凶险,但确实有效,作一次佯攻试探,一来可以探探蚩尤在冀州城中做何布防,二来也可以分分九黎的心,打乱他们的布防计划,反正不论做什么也总比在大帐饮宴干耗着强,这点毋庸置疑。
寒少宇想着那张布防草图,决心此次佯攻,要将图上的空白做些填补。
谁知兄长未发话,凤熙却过来推了他一把。
“二表兄身居帅职竟然来抢功!”
小家伙站在他面前红衣银甲笑得猖狂,凰烈从他手上飞下来跑到寒少宇身边去,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着兄长。
“你军功立得很多了。”凤熙道,“多到让在这里的将军们眼红,二表兄你说说你,你都坐到统帅的位置,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还要同我抢这功劳?那可不成,这是我提的,自然我去!”
凤熙那时虽年轻气盛,却也不是掂量不清轻重的主儿,寒少宇清楚他是不想让他让兄长冒险,更不想让君上为难,若君上遣别的将军去,回头那位运气不好遭遇不测死了,话头是凤熙挑的,他自然也逃不过愧疚。
“小家伙一边去!”
但寒少宇并不想给表弟出这风头的机会,姑姑和姑父只有这一个儿子,阿烈还小,还需要哥哥的照顾,凤熙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他愧对姑父姑姑,更愧对阿烈。
“乳臭未干的嫩娃娃,你出脑我出力,这样刚刚好,你才打过几次仗?你要带兵,又把阿烈甩给我们照顾”
阿烈听这声可怜巴巴抽了抽鼻子,竟然泛出点泪花,大抵以为表兄嫌弃她,寒少宇见阿烈哭泣心中更加烦躁,此情此景也不好安慰,只希望凤熙快点妥协,把阿烈从帐里抱出去哄哄。
谁料凤熙并不买账,吃了秤砣铁了心跟他硬碰硬。
“谁是小家伙?”凤熙白了他一眼,“你是帅该你用脑,我把你的事情做了,难道你就能光明正大抢我的事情,我虽然比你年轻,但早成年了,也经历过许多战事,该怎么做不用你教”
“反了你了!”寒少宇很无奈,干脆将话挑明,“你出事阿烈怎么办?她才这么小,已经失了父母难道还要没有哥哥?”
凤熙笑得妖孽。
“我会回来的。”他附身用指尖擦掉阿烈泪水,拍了拍阿烈毛茸茸的小脑袋,“这里有阿烈还有凰菁,我允她亲事还未履行,所以我一定会回来的”
话已至此,寒少宇知道凤熙主意已定谁都无法阻拦。君上看了他一眼,果断开口点凤熙为主将,白虎一直跃跃欲试,自然为副将,只是没想到天甲也会主动请缨,于是君上又多点了他为副将随行,又挑死士一千,命凤熙领兵去攻冀州,如有不测,迅速撤离,不得恋战。
君上话虽这么说,但依照凤熙的性子,寒少宇也知道若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凤熙一定会一探究竟,这么做很危险,他和兄长针对这种危险行为教育过凤熙无数次,然而还是什么用都没有。
“巨大危险背后是巨大收益。”
第一次凤熙领兵不听帅令冒险深入敌腹,他和兄长在中军大帐教育这小家伙时,小家伙憋了良久,只说了这么一句。
“可你要是死了,谈你奶奶的爪收益!”
寒少宇当时坐在案桌边,盯着凤熙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弄不明白一个刚刚领兵的小家伙,是谁给他顶撞统帅的勇气?是坐在一旁泡茶的小姑姑?
凤熙听这话摸了把鼻子没说什么,寒少宇骂了一阵让他滚蛋,小姑姑端了碗茶给他,喝一口,涩苦涩苦,将茶汤泼了,才发现里面泡着几片黄连。
“是骂了你宝贝儿子,姑姑不开心?”
姑姑那时已经病重,咳嗽数声,让寒少宇颇揪心。自姑姑出嫁,仓促的数百年光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最后一次见的时候,还是祖父的丧事上,姑姑那时领着凤熙双眼通红回到麒麟城,凤熙还不大懂事,面对祖父的灵牌,一直拉着姑父的手,那个年纪的小孩子大抵还不知死亡是什么,凤熙被姑父领着玩的时候,他就坐在不远处,专注于将手边的木头雕刻成麒麟的形状。
那时寒少宇羡慕凤熙,因为他根本不懂得死亡是什么,不懂得,就可以省下许多悲伤,许多时候,流泪是很费力气的事
“骂得好!骂得对!”姑姑五官的某些地方和父亲很相似,尤其笑起来,就更相像一些,“小表弟不懂事,你这个当表哥的骂他是为他好”
“那你要故意折腾我了”寒少宇抬手给她看碗底的黄连。“你这报复算什么?我骂你儿子,你不开心可以骂我,谁让你是我的长辈。”
“去火的啦!”姑姑拍拍他的手肘,脑袋抵着他的肩膀,笑得直咳嗽,“你这脾气不大好,没凌风那么沉稳,喝点黄连水去去火,另外要跟你说,骂阿熙的时候,别骂脏话,奶奶的爪什么的特别不雅,你可是麒麟少宗主的宝贝儿子,别让人家听着笑话”
姑姑当年说的没错,寒少宇也知道这句不好,可每回凤熙做错事他骂他还是改不了口,刚开始骂那几回,小家伙还会揪着小眉毛特别不开心的样子,后来竟然习惯了,某回不骂这句,他还觉得难受不适应。
不过部落里的大巫说,凤熙这厮是个‘福将’。
以前寒少宇并不信这说法,他觉得大巫身为一个‘神棍’,正儿八经胡说八道是常有的事,所以不必信他,尤其不信凤熙是‘福将’一说,觉得乱扯。可几次征战,凤熙总是逆境逢生,君上也便这么说了,渐渐的,竟然全军将士都这么说,寒少宇耳濡目染,也只能承认大巫这神棍在此事真说对了,凤熙没准儿还真是个福将。
第298章 中箭()
但寒少宇还是觉得,两军对垒这种事,不能依赖运气。
那场佯攻凤熙发生了什么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凤熙在下午离开,次日半夜才被天甲背回来,昏迷不醒满脸是血,背后还插着一支羽箭。
那天半夜整个大营都乱糟糟的。
寒少宇让天甲将凤熙安置在帅帐,请了医官和大巫一同来看,凤熙面色青紫一直在吐血,虽然血量不致命,也能说得一两句话,但意识混沌,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
君上很焦急,在医官和大巫赶来前,亲自检查凤熙伤势,得出的结论是凤熙额上破口并没有奇怪征象,那么令他这样的原因就是背后的羽箭了。
天甲就在营帐外,脸上血迹未除,正用最恶毒的语言在诅咒白虎,白虎垂头丧气跪在帅帐前,罕见没有素日张牙舞爪的样子。
君上被吵得心烦,问明缘由,才知闹到这地步本因是白虎不听指令。凤熙的打算是昨天夜半攻城,探探虚实也就撤回来了,毕竟一千死士也是性命,只要帮寒少宇补上布防空白,只要为大战能谋取些胜算便可。
但白虎耐不住性子,未及凤熙安排妥当,只看到冀州城里出来一小队兵马,便摸黑带着几个亲信挥刀冲了上去。
用天甲的话说,昨夜白虎和他那几个亲信挥刀迎敌的样子就是十足傻子,凤熙反应过来的时候白虎已是脱缰野马,凤熙骂了一声叫天甲带死士们撤离,自己去拉白虎,白虎却杀红眼不肯离开,城上的火把全都点了起来,天甲看着蚩尤的脸映着火光阴森森的,再加上头顶牛角,如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