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氏还打算着等事情过一阵子淡下来了,再找人给说和说和,没想到前几日官差就突然带走了卫守业,说重判了官司要收监。
这下刁氏坐不住了,带着卫大宝连夜去了县城找二女婿。武大也不敢耽搁,转天一早就托了人使了银子去打探消息。传出来信儿说卫守业这两年的牢是坐定了,除非是原告苦主撤了状子。
刁氏听了也不在镇上多做停留,立刻让闺女女婿送自己回来,直奔了陈家。
刁氏长叹了一口气,“丫头,我老婆子本来也不该开这个口,可我还得厚着脸皮来求你,衙门大牢进去了可是要脱层皮的啊,丫头,你不看别的,就看在我这把老骨头份上,把状子撤了吧,我这就给你跪下,我给你赔罪啊。”
刁氏站起来颤颤巍巍的作势就要跪,旁边卫桂香卫槐花连忙过来一旁一个架住,娘三抱在一起抹眼泪。
宝珠冷笑:“你们要演戏就出去演,别在我家哭哭啼啼的,我爹发送过了,不用你们哭丧。”
卫桂香擦了眼泪,凄声道:“珠儿,始终都是一家人,你这孩子干嘛这么拧啊!那是你亲爹啊,你非要把事儿做绝吗?”
宝珠轻哼一声,“杀人偿命,他只不过是坐两年牢,你们还在这儿苦苦相逼,把事做绝的是你们吧?”
卫槐花冲着张氏厉声喝道:“月娥,你就由着她不懂事儿吗?你也想守业坐牢?”
张氏抓住宝珠胳膊抽泣,
“珠儿。。。。。。。。”
宝珠气红了眼,顾不上安慰张氏,站起身来抄起旁边的扫帚就冲卫槐花扔过去。
“滚!都给我滚出去!”
卫槐花闪一边拉着刁氏道:“娘,你也看见了,人家是冷了心肝的,根本就不念骨肉情了,咱们还呆在这儿求她们干啥呀!还不如赶紧回去凑银子把守业赎出来。”
进门还没吭声的李氏一听见银子就大声嚷起来:“家里半个子儿都没,没钱!那是你们亲兄弟,是你们老卫家的独苗,你们爱管不管,甭想从我手里拿一文钱!”
“要卖房卖地还是卖闺女都回你们自己家商量去,别在我家唧唧歪歪的。”宝珠喊。
张氏突然撕心裂肺的大哭起来。
刁氏看着张氏叹了口气,甩开卫槐花的胳膊走到跟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月娥,我知道记恨娘,都怪娘对不起你,你有啥怨气就冲娘发吧,来,你打我,打我!”
刁氏抓过来张氏的手就使劲往自己脸上拍。
张氏哭喊着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大喊:“娘------”
宝珠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和刁氏抱头痛哭的娘,不可置信的摇头。再看看院子里,除了李氏和卫大宝跟自己一样吃惊外,卫桂香和卫槐花显然也是知情的。
“娘,你先别哭了,别乱认亲戚!到底咋回事?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张氏掩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说不出话来。
卫桂香卫槐花抹着眼泪把两人搀扶道凳子上。
刁氏止住了哭声,一脸悲痛的说:“四丫头,是我对不起你娘,那时候我刚守了寡,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一堆孩子等着吃饭,守业又病了,没办法,才送走的你娘!”
宝珠突然想笑,又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想笑也笑不出来,沉闷闷的一口气憋在胸口怎么也喘不过来,怔怔的看着刁氏问:“你说清楚了,到底是送还是卖?”
刁氏脸皮抽动了下:“张家日子宽裕,见我过得艰难,就给了几两银子。”
宝珠冷笑:“那你到底收了几两银子呢?”
刁氏垂着脸不吭声,卫桂香接口道:“珠儿,都过去的事了,就别提了,你不知道当时你奶心里有多难受,哭了好几晚上,眼睛都快哭瞎了,这么些年也都没放下,现在还常跟我们念叨。”
卫槐花过去挽住张氏,轻拍着她后背道:“月娥你不知道,你走了后,守业醒了一睁眼就哭喊着要找三姐,谁也哄不住,那会儿他才四岁的孩子,知道以后见不着三姐了,哭得伤心着呢。”
张氏抽泣着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刁氏,转过头来望向宝珠:“珠儿。。。。。。”
宝珠一个激灵,连忙打断:“娘你先别说了,让他们都走,我们再商量。”
张氏点头,旁边的卫槐花心急道:“月娥,这大牢里多呆一天就多受一层罪。”
“娘,我爹刚过完头七,尸骨未寒,他临终前眼睛都没闭上呢!”
刁氏眯了眯眼,抬手拦住还想再说话的卫槐花,“月娥,娘不逼你,你再好好想想,守业也不会怨你的,要不是他莽撞,没准儿就不会出了这档子事儿,就让他在牢里多呆几天吧,也算是替他姐夫尽尽心。”
宝珠盯着刁氏,紧咬着牙才控制住自己没出声。
等到卫家的人都走了,宝珠关上大门,插好门闩走到张氏跟前儿俯下身来,“娘,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是卫家的亲闺女么?”
第五十九章 卫月娥
月娥是卫家的老幺女,从小乖巧懂事,备受卫老爷子的疼爱。尽管后来有了卫守业,卫老爷子还是最喜欢领着这个小闺女到处走动,不管是串门子还是走亲戚,小小的卫月娥都是被爹抱在怀里宝贝着。有时候气的刁氏都骂老头子偏心不疼儿子。
可惜好景不长,卫月娥六岁那年卫老爷子去世,刁氏守了寡。漏屋偏逢下雨天,这个时候卫守业偏又发烧说胡话躺在床上病的厉害。
给卫老爷子治病就花光了家里积蓄卖光了存粮,还是借钱办的丧事,眼看着卫守业高烧不退,村里郎中给开了药却没钱买,刁氏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束手无策。
街坊走亲戚回来,无意间说起了隔壁村儿张家买童养媳的事儿,刁氏上了心。一宿没合眼,将并排睡在炕上的三个闺女看了又看。
天还没亮,双眼通红的刁氏蒸好了一大碗鸡蛋羹,将卫月娥唤醒,亲手给她梳头洗脸换上一件碎花小袄。
小月娥以前总见娘给弟弟蒸鸡蛋羹,没想到这次是给自己吃的,高高兴兴的吃个干净,牵着刁氏的手出了门。
到了隔壁村,张家相看满意,又找里正做中人立了卖身契,称了二两银子给了刁氏。
直到这个时候小月娥才知道自己被卖了,再也回不去家了,抱着刁氏的腿哭喊着不撒手,张氏夫妇一边一个的生拉硬拽,刁氏狠狠心一巴掌扇开卫月娥,头也不回的走了。
从此卫月娥就留在了张家。张家也是普通农户,独子从小体弱,养到九岁了还是病病歪歪的不见起色,怕是将来不好娶媳妇,才省吃俭用攒了二两银子买了卫月娥,自然不肯白养着。以前有卫老头宠着,家里又有两个姐姐,月娥几乎没做过什么家务,现在洗衣做饭挑水劈柴样样都要做,做不好的时候也没少挨打骂。
日子一晃过去,两年后,张家独子还是一病不起归了西,张家夫妇伤心过后,寻思着反正也没了指望,就认了卫月娥做闺女,改姓了张。
再几年后,老两口都抑郁而终,相继病故。张家几亩地和房子都归了同村的堂兄弟,有人给说了陈老爹这门亲事,张氏这才又嫁回了牛头村。
当年刁氏悄悄地送走了月娥,回到村里也没声张,有人问起刁氏就说是送亲戚家住一阵子,后来再有人问就说得了病没治好已经夭折了。时间久了,人们慢慢也就淡忘了卫家还有个三闺女。
隔了这么些年张氏才嫁过来,女大十八变,倒也没人认出来。
成亲后,陈老爹对张氏疼爱,小两口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唯一不足的就是张氏的肚子一直没消息。等到第六年的冬天,一直没登过门的刁氏半夜里送过来个女娃。
卫守业的媳妇连生了三个闺女,心心念念的要生儿子,结果这第四胎生下来又是闺女,李氏气的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嚷嚷着要扔掉。村外后山有个小山坳,未成年的孩子夭折不能进祖坟,就都埋在那里。
刁氏也嫌弃媳妇这胎又生的孙女,躲在自己屋里不肯伺候李氏月子,听见动静出来时,卫守业已经把那孩子放进竹筐正要出门。寒冬腊月,刚出生的女婴赤条条的已经冻得浑身发紫,刁氏叹口气,拦住卫守业,从自己屋找了条破褥子把孩子裹好抱起来,送去了陈家。
张氏早就坦言了身世和自己跟卫家的关系。陈老爹不但没嫌弃,反而更加的疼惜媳妇,就算是张氏六年不生育也没说什么。现在刁氏把卫家的孙女抱过来,陈老爹原本有顾虑要推辞掉,但是一看见那孩子裹在破褥子里冻得一身青紫,心就软了,让张氏看着孩子,自己连夜跑了十几里地去买羊奶。
当时还年轻的陈根生第一次做爹,看着女儿喝奶了长牙了,甚至是尿床了都笑呵呵的觉着稀罕,恨不得整日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的疼爱。
张氏絮絮叨叨的说完身世,好大一会儿情绪才缓和下来,宝珠泡了热巾子,又端了一碗白糖水让张氏喝下。这才去厨房做了半锅面汤,娘俩匆匆吃完就早早歇下了。
娘俩还在西厢房的炕上同塌而眠,张氏哭累了,抽泣着渐渐匀了呼吸睡熟过去,宝珠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自己的身世早就知道,虽然遭受这一切的是这身体的原主。但是渐渐的宝珠竟也感同身受般,想到寒冷的冬夜,漆黑的山坳,如果不是爹娘把自己留下来。。。。不禁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被子。
可是自己的娘会怎么想呢?张氏在卫家时也是被卫老爷子娇宠着长大的,去到张家又受了那些年的苦,日日夜夜最怀念的就是以前在卫家的时候吧?但是已经过了卖身契,这辈子都不会被认回去了。
人一旦有了执念就会忽视现实,在娘心里,估计被卖掉的事实早就淡忘了,今儿又听到刁氏亲口唤的那一声闺女,恐怕已经彻底的放下了心结。
宝珠躺在床上忧心忡忡,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转天一早,宝珠醒来时候张氏已经做好了饭,娘俩在厨房各自端了碗闷头喝粥,心事重重。
“珠儿,娘寻思着。。。。人死不能复生,要不咱们就把状子撤了吧?”
果然!宝珠顿了下,放下碗筷,看着张氏问道:“娘,卫守业知道你是他亲姐姐么?”
张氏低了头呐呐说“应该知道的,那时候他年纪还小,自打我嫁过来,他每回看见我都不认生,肯定知道我是谁的。”
宝珠冷笑:“他是不是来要木菌子时候跟你最亲近?”
张氏点头,又马上摇头:“珠儿,你爹。。。。那也是命,就算是再恨,也没用了,你今年都十四了,要是再守三年的孝,娘怕耽搁了你,守业再不济也是你亲爹。。。。”
“娘!我姓陈,以后都不会改姓,别的事我们还能商量,认回卫家的话你以后不要再提了!”
张氏叹了口气:“你要是现在不愿意,那娘就先不说了这事儿了,只是县衙那边的状子。。。。。”
宝珠突然一阵的无力感,娘果然是被刁氏那声闺女唤的心软了,不仅不计较自己当年被卫家卖掉,连卫守业害死了自己爹也打算就这么放过。
宝珠沉着脸不说话,张氏忐忑不安,“珠儿。。。。。。。”
宝珠心里有了打算,就敷衍道:“娘,这个先不着急,衙门也有章程,不是咱们想撤就撤的,我明天去打听下再说吧。”
张氏见宝珠不再反对,这才放下心。
第六十章 下毒
宝珠一早来了镇上,大部分铺子还没开门,前门大街的济生堂药铺却生意兴隆。天气干燥,咳嗽发热来抓药的不少,店里的小伙计忙的不可开交。
“姑娘,您要抓什么药?带药方子了没?”
“毒耗子的药。”
“四钱砒霜-----”小伙计高喊一声,配药师傅三两下就包好了药递到宝珠手里。
“姑娘,这个可是剧毒,小心着用,可别药倒了自个儿,总共十五文。”
宝珠觉得心脏砰砰的跳的厉害,匆匆打开荷包付了钱,低头快速走出药铺。
县衙后面的一条巷子是个死胡同,平时几乎没有人路过,两三户人家的后门开在这里,大清早的都还紧闭着。
宝珠停住,左右看看没人,这才将手里刚买的热包子放在石台上,从怀里掏出来纸包,慢慢打开,细白的粉末泛着荧光,撒在热腾腾的包子上,热汽一熏就不见了。
纯肉馅儿的大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宝珠还记得以前卖完木菌子,和爹一起吃包子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爷俩开心的说话,陈老爹笑呵呵的模样都是那么清晰,可是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宝珠深吸一口气,刚才砰砰乱跳的心也渐渐沉了下来,迅速将一包药都散在包子上,收起油纸重新包好。
刚一回头就看见霍正东站在身后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宝珠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手一松,油纸包掉在地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宝珠问。
“一大早的就看见你在同济堂买了砒霜,称了包子,然后大摇大摆的跑到县衙后巷下毒,啧啧。。。。。陈姑娘你这是怕官差破不了案,才要故意做的这么明显?”
宝珠当然知道下毒杀人是犯法,但是现在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娘已经被刁氏说服,再等下去,卫守业全须全尾的从牢里出来,谁还会再提自己爹的枉死?
“我娘被卫家人哄骗的要撤了状子,我不甘心我爹就这么白死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总得要试试。”
霍正东摇头笑笑:“陈姑娘,心急则乱,这个分量的砒霜,还不等你走出县衙,人犯就七窍流血毒发身亡了,官差想不拿你都难。”
宝珠稍怔了下,她只急着买砒霜下毒,却忘记研究药效何时发作,真是疏忽了。当下有些挫败气恼,将地上的油纸包一脚踢开。霍正东走过去又捡了起来。
“你还捡它做什么?”
“找地方埋掉,省的害了觅食的猫狗。”
宝珠有些气急:“你到底想说什么?要我怎样做?你也想跟我说慢慢等着让老天爷收拾恶人的话么?”
霍正东还是笑的云淡风轻:“别急躁,想必姑娘还没见识过大牢吧?你跟我来。”
霍正东说完转身就走,拐角处闪出个人来,二十来岁一身侍卫打扮,冲霍正东屈膝行礼。
“阿昭,把这个埋掉,再去庆源楼叫一桌酒席送到牢里。”
叫阿昭的侍卫接过霍正东手里的油纸包,起身快速退下,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是光看这几下动作就知道是个训练有素的练家子。
宝珠心里纳罕,此时又没心思多问,只默默的跟着霍正东来到县衙。
角门上有个面生的衙役看守,听得霍正东说要去大牢,也不进去通报,直接前面带路,领着二人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宝珠见那院子大铁门上锈迹斑驳,手臂粗的铁链子缠绕了好几圈,一把大铜锁紧紧的锁住,不禁有些肃穆萧瑟之感。衙役开了门便转身离去,宝珠跟在霍正东后面继续往里走。
院子的最里边有坐两层高的砖石小楼,紧挨着楼后一排低矮的房屋,半截墙壁都是大块的石头砌成,没有窗户,通道口一条长长的台阶延到地下,黑洞洞的看不见尽头。
原来这房子只一半修在地上,另一半都在地下。宝珠紧跟随着霍正东一步一个台阶往下走,越走越阴暗,一股子潮湿霉味扑鼻而来,还夹杂着些血腥气味,宝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霍正东回头问:“怎么?害怕了?”
宝珠咬着牙摇摇头。霍正东轻笑着把手伸了过来摊开,宝珠犹豫了片刻,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霍正东牵着宝珠继续往下走,终于没了台阶,又一道大铁门拦在眼前,这就是大牢了?
霍正东没有打开铁门,而是往旁边拐去,居然还是台阶,不过这次的是往上走,上到十几层时候,眼前渐渐又明亮起来,竟是一间会客室模样的方厅,中间红木圆桌上摆放着茶具,旁边书案上有纸笔,墙上还挂了字画。
“这是什么地方?难道是审讯室?”�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