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快马姚同来,教我不能砌辞婉拒。这人内功也真深厚,虽然余毒未清,但脚步矫健,
声音宏亮,外表看来,丝毫也看不出受伤的迹象。他在我家门前求见之时,还曾露了一
手上乘的传音入密的内功呢。
“我倒不是怕他本领了得,老实说,我对王、窦两家都无好感,但我一想,也无谓
结怨此人,何况他又是与快马姚同来,因此我也就送了他一颗辟邪丹,算是放给他一点
交情。”
虬须汉子叹道:“想不到窦家后人又在绿林之中崛起了,与他留下一点交情也好。”
从他语气听来,这“也好”二字实是勉强得很。
那书生道:“这人野心不小,他向我求药还在其次,真正的目的却是来邀我入伙的。”
虬须汉子道:“邀你入伙?嗯,他知不知道你我的交情与所图谋的大事?”
那书生道:“这个他倒不知,他是想在绿林中另树一帜,故而在杀了展元修夫妇之
后,就仆仆风尘,结纳四方豪杰。”
虬须汉子道:“现在的绿林盟主铁摩勒本是窦家义子,按说同是他的兄弟行,他要
另树一帜,岂不是就要和铁摩勒对抗了?”
那书生道:“这我就不知道他是怎么打算的了。不过,据我所知,展家夫妇和铁摩
勒也是十分要好的朋友。铁摩勒若知窦元行凶暗杀之事,未必就会帮他。”
虬须汉子道:“他们两家的纠纷,我不理会,我只想知道,窦元邀你入伙,你怎么
说?”
书生笑道:“这还用说吗?我当然是拒绝了!”咱们哥俩要图谋大事,何须依时于
他。”
虬须汉子哈哈笑道:”是呀!咱们有了那批宝藏,还怕不能招兵买马?还用得着依
附谁呢?”
书生道:“可是你也别太高兴了,还得小心点儿!”
虬须汉子道:“怎么?”
书生道:“王伯通那批宝藏,其中有一半是当年大破飞虎寨之时,劫了窦家的。窦
元是窦家后人,自必知道此事。他如今要在绿林自立为王,只怕也要觊觎这批宝藏吧?
我听说他也打听褚遂的下落呢!”
虬须汉子道:“那咱们就来个先下手为强。待窦元找到这儿,咱们早己取了藏金,
远走高飞啦!”
书生道:“你能够十拿九稳,料定了褚遂的孙女儿是来献宝图,而且必然给你作内
应吗?”
虬须汉子笑道:“她对芒儿一片痴情,你也是看到的了。我敢说是十拿九稳。嘿,
嘿,你还未知道呢。”
书生道:“什么?”
虬须汉子道:“展元修的孤儿一个月前已经来投奔褚遂了。褚遂就是因为想把孙女
儿许配于他,才对我的芒儿这么不客气的。”
书生道:“哦,原来如此,却不知道孤儿怎么能在窦元的刀下逃得出来?”
虬须汉子道:“这就不知道了。那位褚姑娘只是说了有此一事,至于展家夫妇是被
人杀的,她也还不肯说呢。不过,她敢于违抗爷爷的命令,不嫁给那小子,这也可见到
她是对芒儿诚心诚意的。可笑我家这浑小子,得到消息之后,最初还醋意冲天,想去找
那姓展的小子拼命呢。幸亏他没有轻举妄动,要不然得罪褚遂事小,大事可就要坏在他
手里了。哈哈,展家那小子暗中做了我们的帮手,我今天才知道。不过,这小子本人却
还未必知道呢!”
展伯承听到这里,不禁火气冲天,想道:“刘家父子利用了龄姐,龄姐又利用了我,
哼,哼,这真是从何说起!”
心念未己,忽听得那虬须汉子“嘘”了一声,低声道:“他们来了!不可再谈窦元
与那展家小子之事啦。”
果然过了一会,便听得脚步声响,褚葆龄与一个少年走进这间房来,正是那个刘芒。
虬须汉子与那书生如同看见天上掉下个宝贝,满面堆欢,站了起来迎接。虬须汉子
说道:“褚姑娘,怎不多坐会儿,就要走了。”
褚葆龄道:“时侯不早,我怕爷爷找我。”
虬须汉子笑道:“你爷爷也管得你紧,还怕你飞了不成?嘿,不过我倒盼望你这头
凤凰,有一天飞到我家来呢。”
褚葆龄满面通红,半晌说道:”爷爷管我,那也是为了疼我的缘故。刘伯伯,独孤
叔叔,我也有桩事情,想求求你们。…”
虬须汉子道:“姑娘太客气了,咱们都是自己人。说吧。”
褚葆龄轻轻碰了一下刘芒,刘芒说道:“爹,那件事情己办妥了。褚姑娘想知道咱
们下寸步棋如何走法?”
虬须汉子大喜道:“哦,己办妥了?”
刘芒道:“这就是那份东西,爹,你收下吧。”展伯承在树士凝神窥探,总约看出
是一卷纸张,料想是那藏宝图了。
虬须汉子藏好那卷宝图,说道:“多亏姑娘了。今天晚上,我去拜访你的爷爷。”
褚葆龄道:“不,不,这事不能明来。”
虬须汉子笑道:“我说的拜访,是按江湖规矩,待事情办妥之后,给他留个拜贴。”
褚葆龄道:“只怕我爷爷也会发觉。你们可千万不能和我爷爷动手,这就是我所要
恳求你们的事情了。”
虬须汉子道:“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怎能与你爷爷伤了和气。
不过,我们也事在必成,要想不伤和气,只有请褚姑娘你再帮帮忙了。”
褚葆龄道:“只要你们不与我爷爷动手,你说什么,我都愿依从。宁可事情过了,
我再远出来跟你们。”
虬须汉子道:“这东西你藏好了。三更时分,依计而行。”展伯承在树上偷看,却
看不见那件东西。底下的话,虬须汉子是在褚葆龄耳边说的,展伯承也听不见,只见褚
葆龄好像不大情愿的样子,但终于还是点了头。
褚葆龄道:“好,我走啦!”展伯承连忙从村上溜下,施展轻功,飞快的赶往原处,
心乱如麻,忐忑不安。不多一会,褚葆龄也匆匆忙忙地走来了。
展伯承心里乱成一片,不知该向褚葆铃说些什么才好?他现在最最关心的已不是她
和刘芒的“幽会”了,而是他们有什么图谋?准备怎样利用“龄姐”来对付她的爷爷?
但他知道,他的龄姐是不会像小时候一样,把什么话都告诉他的了,他也不能坦坦率率、
毫无顾忌的向他的龄姐打听了。
他忽地有个奇怪的感觉,龄姐本来是他除了父母之外,最熟悉、最亲近的一个人,
但现在却蓦地变得如此陌生,他做梦也料想不乱龄姐会与外人串通,利用了他不打紧,
还要算计她的爷爷。
心念未己,褚葆龄已是来到了他的跟前,“噗嗤”笑道:“小承子,怎么皱着眉头
不说话呀?心里又在不高兴了?”
展伯承道:“龄姐,你不知我等得多心焦呢!你和那家人家怎的有这许多说话。嗯,
我还以为你舍不得回来了呢?”他是有意给褚葆龄造成一个印象,以为他在吃醋,掩饰
自己的窘态和不安,免得他的龄姐多所猜疑,看出破绽。
褚葆龄果然格格笑道:“也没有多少时侯,我就是怕你心焦,才赶回来的。小承子,
多谢你给我把风,我很感激你,一辈子把你当成我最好的兄弟,你不要不高兴啦!”但
尽管她是满面堆着笑容,好像平日的样子和展伯承肆无忌禅的开开玩笑,展伯承却还是
看得出来,她和平日并不一样,她的“笑”,笑得十分勉强。
展伯承也勉强笑了一下,说道:“还说时侯早呢,你看日头都快要落山了。我等久
了不打紧,只伯爷爷等得心焦。”
褚葆龄笑道:“爷爷知道咱们是一同出来,他心里只有高兴,决不会劳叨的。”话
是如此说,不过提起了爷爷,褚葆龄也抗不由自己的加快了脚步,而且眉字之间,带着
一种茫然的神色。
展伯承心道:“莫非她也感到了内疚于心?”褚葆龄则在心想:“小承子大约不知
道我做了些什么吧?可他的神情却怎的似乎不对?难道只是因为我去会了刘芒?”
两人各怀心事,默默无言地走了一会。褚葆龄忍不住先问道:“小承子,你似乎有
什么心事,是么?”展伯承道:“龄姐,我看你倒是怀着心事!”
褚葆龄笑道:“你倒狡猾,我说你,你也说我!只要你帮我瞒着着爷爷,我哪还有
什么心事?”
展伯承迟迟疑挺,想了半晌,说道:“龄姐,我、我有句话想、想要问你。”
褚葆龄“咦”了一声,道:“小承子,你今天是怎么的?有就干脆说吧,吞吞吐吐
的干嘛?”
展伯承道:“是。我想问你,是爷爷和你亲些还是那刘芒和你亲些?”
褚葆龄眼皮一翻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展伯承道:“请恕我不会说话,我就是这个意思。”
褚葆龄道:“你为什么有这样想法?”
展伯承道:“爷爷那么严厉,禁止你们相会;你却想尽办法终于偷偷跑去会了他。
我觉得在你心中,似乎把刘芒看得比你爷爷更为紧要。”
褚葆龄叹了口气,道:“小承子,你不懂的。”
展伯承道:“就是因为不懂我才问你。”
褚葆龄道:“我自小与爷爷相依为命,世上没有比爷爷再亲的人了。可是爷爷今年
己七十岁了,他总是不能伴我一辈子的呀!”
展伯承道:“哦,原来你,你——”
褚葆龄面上一红,半嗔半笑地道:“小承子,你也别想歪了。我不是说将来就一定
是要嫁给刘芒,但我总得交几个朋友呀!咱们是江湖儿女,将来总要在江湖闯荡,爷爷
如今好似一棵大树,庇荫着我,但若大树枯了、倒了,我就要学会靠自己了。小承子,
这是我心里的话,我把你当作兄弟才告诉你的。你别误会我是诅咒爷爷。”说到这里,
她的眼圈却也不禁红了。
展伯承心里也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是,我明白了。”
他不但明白了褚葆龄说的这些话,还明白她心中所想而未曾说出的话。他知道褚葆
龄所说的“不一定嫁给刘芒”,那只是一个掩饰,其实就是准备和刘芒“过一辈子”的
了。她需要一棵“大树”荫庇,”这棵大树,就是刘芒。
正因为他明白了褚葆龄的心事,许多说话,他也不方便再说了。
褚葆龄笑道:“小承子,你不会像爷爷一样,不分青红皂白,莫名其妙的就恨刘芒
吧?”
展伯承道:“姐姐见识比我高,你所喜欢的人应当不是坏人。但爷爷说他们这家人
来历不明,姐姐,你可曾打听过他们的底细么?”
褚葆龄皱了皱眉,说道:“是爷爷托你向我打听的吗?”
展伯承想起刚才听到的说话,心里有点难过,说道:“并非爷爷要我打听,是我不
大放心。”
褚葆龄道:“哦,我有什么事情让你不放心了?你当真要听爷爷的吩咐来管束我么?”
展伯承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想,你既然与这位刘大哥交了朋友,总应该知道他
家的底细好些。”
褚葆龄冷笑道:“爷爷总是喜欢暗疑心,说什么来历不明?哼,若说路道不正,褚、
刘两家都是一样。”
展伯承道:“呵,原来他们是绿林出身。”
褚葆龄道:“这又怎么样了?我爷爷是绿林大盗,你妈妈也曾经是绿林盟主的女儿。”
展伯承笑道:“我只说了一句,你就说了这许多气话。”
褚葆龄也觉得对展伯承过分了些,忙转圆道:“小承子,我不是和你生气,我是说
我爷爷。嗯,我知道你听了爷爷之言,先入为主,心里也许有点不大高兴刘芒。其实他
并不是坏人,他虽出身绿林,却很有志气,胸襟广阔,也喜欢结交朋友。我对他说你帮
忙了我许多事情,他也很感激你,想要结识你呢。”
展伯承只好笑道:“姐姐既然说得他这么好,那一定错不了。”
心里则在想道:“什么胸襟广阔,我初来的时候,他曾经想找我拼命,你还替他掩
饰。”但褚葆龄既然如此称赞刘芒,他还怎能在她面前再议论刘芒半句?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赶路,不知不觉,己到了家。只见褚遂站在门前,说道:“你
们到哪里玩了这许多时候?我正想去找你们呢!”
褚葆龄笑道:“爷爷,我已经一个月没出过园门,闷得发慌,今天才叫小承子陪我
到山上玩了一趟,顺便也练练轻功。”
褚遂道:“小承子,她有没有说谎?”展伯承略一迟疑,在褚葆龄的眼色下替她圆
谎,说道:“没有。龄姐聪明极了,今日她与我练了一套五禽掌法,我家传的轻功诀窍,
她都己经领悟啦。”
褚葆龄嘟起小嘴儿道:“爷爷,你就是相信小承子的话,不信我的话。”
褚遂道:“没有就好。快回家吃饭吧。”往日褚葆龄向爷爷撒娇,只要并非犯了过
错,爷爷总会眉开眼笑的和她说几句好话,但这一次却有点异乎寻常,冷冷淡淡。
…
武侠林 扫校 潇湘书院·梁羽生《慧剑心魔》——第五回 深情岂料招奇变 藏宝原来是祸胎
梁羽生《慧剑心魔》 第五回 深情岂料招奇变 藏宝原来是祸胎 吃饭的时候,三人都是各自怀着心事,褚遂没有多问,褚葆龄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
的说些闲话。展伯承则只是低头扒饭,根本没有插嘴。
吃过晚饭,展伯承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心烦意乱,哪能睡得着觉?
这时已是二更时分,只有一个时辰,就是三更了。刘家父子和那复姓独孤的书生,
与褚葆龄约定的时间就是三更!他们要褚葆龄里应外合,来取宝藏。
日间的情景,在展伯承脑海中重现,尤其是最后一幕,褚谋龄临走之时,那姓刘的
虬须汉子交给她一件东西,要她用来对付褚遂。
展伯承不由得忐忑不安,心中想道:“龄姐虽然说过决不能伤害她的爷爷,但怎知
那些人安着什么心肠?他们对这批宝藏是志在必得,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们交给龄姐
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要是龄姐也给他们骗了,做出无心之错,害了爷爷,那岂不是天大
的糟糕!”
“不错,我是答应了龄姐瞒着爷爷的。但这件事太不寻常,我应该瞒骗爷爷吗?”
他幻想出许多恐怖的事情,比如说那是一包奇毒药,那些人骗他龄姐说是麻药,假她之
手下毒。
“即使退一步来说,爷爷没有受到伤害。但那些人取了宝藏,龄姐也势必要跟随他
们远走高飞。我见不着龄姐也还罢了,爷爷年老,他怎受得了这样沉重的打击,失掉了
自己相依为命的孙女儿?
还有,听他们的谈话,杀我父母的那个仇人,可能也会来到批寻觅宝藏,那人功力
已复,我碰上他,固然要遭毒手!只怕连爷爷也要受我连累!这件事情又怎能不告诉爷
爷,商量对策?”
展伯承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告诉爷爷的好。但这么一来,他的龄只怕也要恨他一辈
子了!
展伯承正自踌躇未决,窗门忽地无风自开。展伯承吃了一惊,连忙跳起,一个“谁”
字还没出口,那人已经窜了进来,把手一捆,说道:“小承子,禁声。是我!”
月光下一个自发苍苍的老头站在他的面前,正是褚遂。他在自已的家中,施展轻功,
悄悄的从窗口进入展伯承的房间,这真是展伯承绝对想不到的事。
褚遂涩声说道:“小承子,你别惊慌。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