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姑娘家家的挽着手快步而行,到了药材铺,见大门紧闭,花木棉一拍脑门:“我给忘了,镇上的药材铺都是巳时才会开门,现在才刚过辰时,人家掌柜的还在堂屋里睡大觉呢!”
沧琴连忙问:“那怎么办?现在我们去哪?”
花木棉看了她就觉得好笑:“你今天怎么会跑来找我,是不是又有重大事件发生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沧琴虽是好姐妹,但人好歹也出自富贵人家,一般不会上集市乱窜的,不像花木棉一个庶女,肩负挣钱重任。哪一次她来找花木棉,不是藏着许多体己话?
“你就说吧,支支吾吾做什么?”花木棉伸出食指,点了下沧琴的前额,就像大夫人年轻的时候经常对二小姐做的动作一样。
“还不就是我那个没出息的弟弟,整天就会添乱。”
花木棉点着头,做出深表理解的状态。
她在家,也是大闺女,下面有妹妹们要“伺候”,这种事情她最了解不过了。想了想,许是沧琴又被那淘气的弟弟欺负,于是歪着嘴,开始给她打抱不平:“我说你弟弟都成年人一个了,怎么玩性还这么大?前些天就听梅姨说,你弟弟又跑去她们家讨债来着?”
这事儿说来也巧,梅姨的浑家,好死不死就是在沧箫所开的赌坊给丧了命,可他欠上的几千两白银,不能因为人死了就不还了呀!要不每个赌徒都这么死了一了百了,那赌坊还要做生意不做?
这一点,花木棉也不知道该站在谁那边。总之只要是跟性命搭上干系的,花木棉就要躲得远远儿的,生怕沾上血腥。可偏偏对于梅姨前两天那件事,她就小小“处理”了一下,结果很出乎意料……
“你弟弟犯了命案还这么横,你爹也不管管吗?”花木棉没好气道。
她只要一想起梅姨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可怜样,外加脸上一枚硕大的痦子直颤得她头晕眼花,她就狠不下心来。都怪梅姨的浑家惹是生非!可沧箫也有错!
沧琴听了,只是唉声叹气,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弟弟说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才不觉得羞赧呢,我也说不过他。哎~幸亏弟弟对爹娘还算孝顺。如果在外面蛮横,在家里也目无尊长,我这个做姐姐的非打断他的狗腿不可!”沧琴显然没有正面回答花木棉的问题。
也许,不是她不想回答,而是这问题的答案太显而易见了。沧老爷夫妇两个都那么疼儿子,哪能责怪儿子犯了什么事儿呢。再说了,沧箫也不是傻子,老早就把人县官给买通了,有钱不是能使鬼推磨嘛!这梅姨浑家死在沧氏赌坊的事情,还真没几个人知道。
花木棉会知道,那纯属一场巧合。
那日她上集市卖绣品,却见摆摊的只有方姨一个人,问了才知道,梅姨被沧家几个家丁给带走了。花木棉想借着些跟沧家小姐的交情,去给梅姨说句好话,于是便愣头愣脑的跑去梅姨的家里。
果然站在院子外面一看,那傻儿子哇啦哇啦哭的正带劲儿,梅姨则是被几个浑身肌肉的黑脸家丁给绑着,披头散发的,看着可不耍成弦幻端洞蟮酿碜樱侨仗乇鹣匝邸�
沧箫也不恼不怒,只冷冷的说:“钱在哪里,早日还了爷的钱,早日讨个自由,免得你那傻儿子也跟着活受罪!”
梅姨紧紧闭着眼睛,连眼泪都不曾流一滴。真有骨气!
“我和老梅头早就不是夫妻关系了,沧少爷想讨债,去坟头找他讨去吧,别来找我这个快死的可怜婆子!”
话音才落,就是一声闷哼,原来是沧少爷使了个眼色,就近的胖家丁一手拧过梅姨胳膊上的赘肉,硬生生给拧了一圈儿。
沧箫依旧沉声闷气的说:“你想当快死的可怜婆子?那倒也容易,且等本少爷喊两个小厮,把你扔进池塘里喂鱼去。”
梅姨猛的睁开眼,啐了他一口,显然是不怕死的。
沧箫后退两步,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邪痞的说:“再把你那傻儿子卖到窑子里去,做龟奴!”
这话一出口,梅姨立马就变了脸色,猝不及防挣脱掉了几个壮丁的手,狠狠抱住哭得厉害的傻儿子,扑棱一声就给沧少爷跪下了:“沧少爷大人大量,求求您绕过我儿子吧……”眼泪这才潸潸落下。
沧箫冷哼一声,仿佛为自己抓到梅姨的软肋而感到兴奋不已,随手就操了根木棍,要往那傻儿子头上打。
“住手!!”
004 恶少休得嚣张
更新时间2012…5…9 7:32:30 字数:2043
那一日,花木棉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冲着欲下狠手的沧箫就是一喝。
“住手,有什么事情,非得拿个不懂事的孩子出气?沧少爷不会喜欢乘人之危吧?这事儿要传了出去,您的面子也没处搁吧!”花木棉就是大胆的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她哪里想过,沧少爷做事向来天衣无缝,他若想人不知,只需抓了花木棉,一起丢进池塘里喂鱼即可,何须怕什么“传出去”“没面子”呢!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片子,敢跟咱们家少爷撒泼!”那又黑又胖的家丁出口就不客气,沧箫却是耐人寻味的笑了笑,挥手示意家丁们先退下,然后才用邪邪的口吻问道:“姑娘是……?”
花木棉愣在那儿,半天没吱声。一双杏眼圆瞪,恨不得把眼珠子都给瞪出来。
她当时啥也没想,就打算好好骂一骂这个败家子。
还是半跪在一边的梅姨回过了神:“沧少爷,这位是棉花田庄花家的大小姐,花木棉。她也是个可怜丫头,您别为难她,有什么,您冲我来!”
花木棉一听这话,眼睛顿时就潮湿了。
很好,不枉她挺身而出。
这下子,花木棉就像个刚充了气的皮球似的,手背一抹眼泪,惶恐感也没了,腿也不软了,腰杆也挺直了,手里的竹篮子就那么潇洒的往边上一甩,大步跨过去,伸出手指就开始戳沧箫的左心窝,一副训斥败家子的模样:
“这位爷,我瞧你也跟我差不多年纪吧,你扪心自问,你长这么大都干了什么好事儿没有?你的臭名那可是在镇上远播的,打家劫舍无恶不作,乡里乡亲谁看到你都要退避三舍,你吃着父母的血汗钱潇洒,难道不觉得羞愧么?”
沧箫当时直接被呛的哑口无言了。心中暗忖:爷好歹凭自己双手挣了不少银子孝敬爹娘,虽然那方式血腥了点吧,可也不至于被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指着鼻子骂呀。顿时蹭蹭蹭的火气直往上冒。
花木棉也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劈头盖脸又是一通数落:
“你看我作甚?子不教父之过,你知道么!你给大善人沧老爷丢尽了脸面,给沧家祖宗十八代都丢尽了脸面,你说你还活着干嘛,活着祸害人家?”
得~这回不仅数落了人家老爹,连人祖宗十八代都给扯上了!
“看看梅姨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你难道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就算害死了他们母子,你也捞不到半分油水,顶多再背两条罪名,还得花银子去疏通县老爷,瞧你挺精明的一个男人,怎么连这点帐都算不过来?枉费你做赌坊生意了……”
巴拉巴拉说了一长串话,最后还不忘饶有讽刺的加上一句:“是——不——?沧——少——爷——!”
这回终于轮到沧箫满脸黑线,浑身哆嗦了,那左边心窝,被她捅的,生生的疼。
可是转念一想,小丫头片子说的有几分道理!
结果梅姨母子的命自然是被救下来了,不然木棉今儿一早也不会给生龙活虎卖绣鞋的梅姨打招呼。至于沧箫是如何带着他一干小弟离开的,那已是后话。
花木棉和沧琴二人一边走,一边没天没地的瞎聊磕。
对于早上出门受的那一顿侮辱,花木棉是只字未提。毕竟沧小姐和他们花家八竿子打不着边,在沧家也不是掌事的,她说了也白搭。有什么苦水,还不如往自己肚里咽的省心。
话锋一转,花木棉笑嘻嘻的问道:“对了,上次你不是说你的未婚夫在京都做了一笔大买卖,派人捎信回来了?后来怎么样了?”
这个话题是沧琴最津津乐道的。
她这么一问,就见沧琴果真脸羞得臊红。“哎呀,你快说你要去哪嘛,咱们边走边聊。对了,你该去田里采棉花了吧,走走走,一块儿去,我还正想看看今年的棉花收成如何呢!”
“你少来了,棉田可是黎家的产业,跟你们沧家又没有半毛钱关系,你凑个什么热闹。”
话说这棉花田庄,田契上写的其实是务棉世家的‘黎震天’老爷的名字。花木棉的爹爹只不过是租用了这块棉田,种了几十年的棉花,得以发家致富。每年秋收的时候,花老爷得上缴一半的棉花给黎家,自己留下另一半。而黎家则定期支付工薪。
至于绣坊世家的沧氏,则跟黎氏是合作关系。两家除了生意上的往来,两家的主母关系也十分亲密,年轻的时候就定下娃娃亲,要把沧琴许配给黎家独生子。
不过这个黎少爷年轻有为,特别富有经商头脑,已经把京都那边商行分号的生意越做越大,忙得好几年没回过棉田镇了。
沧琴一时语塞,花木棉的胳膊被沧琴紧紧拽着,俩姑娘还真就一溜小跑往棉田方向去了。
这沧琴一听到花木棉提起“黎家”二字,马上就脸红到了脖子根。“木棉,我也不怕瞒你,我昨天还到黎家去给黎夫人请安来着,听说,允浩大哥好像又在京都赚了不少钱呢!信上也没写多少字,不过他大概至少还要再忙个三五年,才会回来见我。”
“那个时候,你都女大十八变了,他还会认得出你嘛?”
“管他的呢,男大还不是要十八变,说不定我也认不出允浩大哥了。这么多年没见面,也不知道他长多高了,饭吃的好不好,觉睡的实不实……”
花木棉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到时候你认不出他,他也认不出你,你们还怎么成亲?”
‘咯吱咯吱’的,笑得前仰后翻,沧琴更是窘迫至极。
花木棉好像又忽然想起什么,急忙问道:“对了,你就不怕你家的允浩大哥变得又矮又丑?万一他是个银子多的花不完,却毫无情趣、怪癖一堆、风流好色的男人,你还心甘情愿嫁给他吗?你可别忘了,京都是个灯红酒绿的地方,那里的青楼比你们家宅子还大,那里的风尘女子比你们家奴婢还多。试问,有几个在京都摸爬滚打的男人,不沾回一身风骚?”
005 里外难做人
更新时间2012…5…10 7:32:06 字数:2177
“你胡说,允浩大哥他,才不是那种人……”
沧琴一时不做声了,花木棉瞅了她两眼,见她似乎有点不高兴,想想还是别继续逗她了。才开口准备说点别的,就听沧琴蚊子哼哼的嘀咕一句:“就算他又矮又丑、脾气又差,我也一样要嫁给他!”
花木棉一听,两眼紧闭了一下,重重的叹了口气。
真是天下间最傻的女子,守着一份青梅竹马的感情,就这样等一辈子吗?即使人心如海底针,说变就变,这丫头都不在乎吗?
突然就联想到自己的命运——有爹疼没娘爱,姨娘们尖酸刻薄,妹妹们骄横跋扈,花家上下有几个人是把她当主子看待的?
她暗暗下定决心:庶女偏不服从命运,庶女偏要争一口气!
“对了,沧琴,今天早上有位贵客买走了我所有的绣品,喏,这是他给我的银票。”花木棉挠挠袖口,把两张银票递给沧琴看。
“棉田镇沧氏票?这个好像是我们家账目上的银票?”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想了半天不知道是哪家姑娘买了我那么多绣品,如果不是你,那还会有谁,出手这么大方?”
沧琴眉头一皱:“你做的东西我样样都喜欢,我如果要买,也会亲自过来找你,哪用找什么下人代劳?怎么,你以为是我买的?”
她既这么说了,花木棉也就不做声了,思绪早已飘飞到九霄云外。
到底会是谁呢?总不会是沧琴她娘吧?人家自己开那么大的绣坊,会看上她这点小玩意儿?
不知不觉已是走到棉花田,成片的棉铃裂开之处,洁白的纤维绽露出来,显得特别有生气。
这个时候的花朵还呈现乳白色,放眼望去,就像鹅毛轻雪,正是采集的好时段。若是误了这几天,棉花就会转成深红色,继而凋谢,那时候的棉花质量就差多了。
正是因为今年收成好,花木棉的任务才相当繁重。她不仅亲自着手采棉花,还偶尔要监督田庄雇佣的许多其他采棉花的女孩。这些棉农都是跟黎家签了劳务契约的,每年要定量定时上缴棉花到花老爷那边,然后再从花老爷手里获得黎老爷拨下来的款子。
“沧琴,你快过来摸摸,这棉花软软的,做出来的布料摸起来也会很舒服。”
“你把我当没见过世面的三岁小孩子啊!我家的绣坊里,棉布可不少,看今年这收成,怕是生意又会兴旺了。就是那棉花贮存起来十分麻烦,防污、防水的,还要防霉,你可得留心库房那边,找些干练有头脑的伙计!”
“这个我知道,”花木棉胸有成竹的采着棉花,“很早的时候,爹爹就交代过这些事儿了。不过咱家库房的钥匙都是大夫人在看管,我只一个月才有资格去一次,主要也是验验货、填填单子,具体事情的决定权,都在大夫人那边,我也插不上手。”
花木棉其实是想说,守库房的几个伙计都是大夫人的心腹,她曾经亲眼看到过那群人趁机捞油水的事情,也告诫过爹爹,只可惜爹爹不愿出面斥责,她这个做女儿的更不好说什么。
想了想,这种家里的琐事,告诉沧琴也于事无补,还不如不说。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沧琴的新鲜劲总也抹不灭,后来干脆伸手帮忙,也学着采棉花,一下子就把纤葱玉手给弄脏了,哪里还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
眼看着天色就暗下去了,她们居然已经忙了一整天,连饭都没有吃。正聊的起劲呢,忽然一妇人在背后嚷道:“琴儿,你在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纳闷啊,采个棉花也不得安生?
花木棉和沧琴一齐转身,两个女孩子小脸马上就变得铁青。
“东……东家夫人!给……给夫人请安。”
花木棉两只小手交叠在左腰,毕恭毕敬地福了福身子。
奇怪,黎夫人怎么会跑到田里来?花木棉赶紧用手背抹了抹额上的细汗,殊不知一手泥巴抹得两颊脏兮兮的,像只小花猫一样。
那黎夫人几乎是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拉过沧琴的手,抽出丝帕给她擦了半天,又往远处走了好几步,仿佛生怕跟花木棉挨得近了,沾上什么晦气。
二人窸窸窣窣说了好一通话,花木棉也不敢盯着她们瞧,只隐隐约约听见只言片语,说什么下作的农人,什么卑贱庶女,什么田里不干净云云,再瞧着黎夫人一副特别嫌弃自己的样子,木棉也猜出了八九分。
这位夫人素来清高,一年到头也不到田里来一次,来了也只是看看采棉农们有没有偷懒。她估摸着,黎夫人不喜欢沧琴和自己这种身份的女孩子来往。
她忽然就觉得很受伤,犹豫了一会儿,见沧琴时不时往自己这边看,眼里满是无奈。她也不想再连累人家了,于是就转过身去,一心一意的开始采棉花,趁着日落的余晖,多采一点,赶明儿也好交差。那小脑袋都快埋到棉枝子下头去了,如同一只泄了气的小鸵鸟。
哎,花家偌大的基业,还不都依仗黎家这座靠山给撑起来的。算一算,她也只是‘下等世家’的一个�